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夥计把林子清领到靠街的一张桌子,拉开板凳,堆笑道:「客官就在这里坐吧,这时客人多,大家只好委屈些了。」桌上原已有两个商贾模样的人,正在一面喝酒,一面谈着生意。他们没瞧林子清,林子清也没去理会他们,自顾自的在横头坐下。就在他落座之际,目光一动,发现右首一张桌上,品字形坐着三人。那是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妇人,看去约有六旬开外,一个是二八年华的**,看她们衣着,像是中等人家的婆媳。另外一个老苍头,面色蜡黄,虽然和他主人同桌,神色极为拘谨。林子清骤睹三人,几乎要叫出声来。那不是娘、牡丹、丁峤吗?他们纵然化了装,林子清自然一眼就认出来了,娘也到热河了?
夥计在旁伺候着道:「客官要些什麽酒菜?」林子清随口道:「你去要厨房配几个拿手的下酒菜,烫一壶酒来就是了。」这是老客人的口气,夥计唯唯应「是」,退了下去。
林子清端起荼盅,在咀边轻轻嗓着,一面就以「传音入密」朝老人说道:「娘,你们也全部都到了?」这老妇人正是铁氏夫人,突然听到凌君毅的声音,不觉微微一怔,很决的朝左右一瞥,就已发现了林子清。
她正在低头吃饭,自然不用顾虑旁人看到她嘴唇在动,一面也以「传音入密」说道:「毅儿,你找到戚承昌了麽?温庄主、祝庄主不放心,也分作二拨赶来。」林子清听得心头猛然一凛,辜鸿生说的在路上遇到几拨寇民,不用说就是娘和温庄主、祝庄主三拨人了。差幸这件事戚承昌交给了自己侦办,否则准出纰漏不可。手托茶碗,暗中以「传音入密」把自己误打误撞,在古北口救了傅格非,谁知这贵介公子竟是乔装出游的格格,如何把自己竭力推荐给傅都统,如何派在行官侍卫营当差,约略说了一遍。铁氏夫人沉吟了下道:「毅儿,你不觉得得来的太容易麽,会不会是人家故意安排的樊笼,让你自投罗网?」林子清道:「娘但请放心,这个不大可能,孩儿也不会轻易上他们的当。」铁夫人道:「这里是他们的势力范围,凡事自以小心为宜。」牡丹就坐在铁夫人旁边,自然很快就发现铁夫人有些异样,忍不住低低的问道:「婆婆,你可是觉得饭太硬了麽?」她们扮作婆媳,自然要叫婆婆,其实她们也真是婆媳。她第一次叫婆婆的时候,还羞得两颊微红,这几天叫惯了,也习以为常。
铁夫人脸带慈祥,和她低低的说了两句。牡丹忍不住低回粉颈,斜睨了林子清一眼,但很快就别过脸去。林子清接着又以「传音入密」,和老妇人说出辜鸿生也到了热河,向戚承昌告密,以及自己奉派侦办此案,娘得赶快和温庄主、祝庄主两拨人联系,最好尽快离开热河,以免妨碍了自已的行动,否则也不可再住客栈,最好住到民家去。
铁夫人道:「既然这样,咱们明天就搬到城外去,为娘还没和温庄主、祝庄主取得联系,不知他们落脚之处。但这不要紧,娘只要留下暗记,他们就会找去的。」林子清道:「如此就好。」说到这里,正好店伙送来酒菜。
铁夫人、牡丹已经用毕饭菜,站起身来,老苍头丁峤掏出碎银,付过了帐,紧随两人身後走去。壮丹回眸看了林子清一眼,相偕下楼而去。林子清目送娘等三人走後,独自用过酒菜,就会帐下楼。
这时客栈胡同狭小的街道上,夜市十分热闹,行人熙攘。林子清出了东昇酒楼,就朝街底隆记客栈走去。隆记客栈只有两间门面,又在客栈胡同尽头。只是一家三流客店,在这里落脚仍人,自然并不高级。客栈胡同少说也有七八家客栈,辜鸿生偏偏要选在这家客店落脚,在他只是为了不使人注意他而已。
林子清走到门面,客店中的夥计立刻迎了上来,哈腰打躬的道:「大爷要房间,小店上房雅洁,最是清静不过……」林子清道:「在下是找一个朋友来的。」店伙听说不是住店来的,脸上笑容已经收了一半,但因林子清衣衫体面,倒也不敢怠慢,问道:「大爷要找谁?」林子清道:「你们上房,可有一位姓辜的大爷?」店伙听说是找上房辜爷的,收起了一半的笑容,重又堆上:连连陪笑道:「有,有,大爷原来是辜爷的朋友,请,请,小的替你老领路。」边说边往里走。进入二进上房,店伙三脚两步的奔到房门口,举手敲了两下,叫道:「辜爷,你老有一位朋友来看你了。」「是谁?」房门呀然开启,辜鸿生上眼瞧到林子清,不觉怔的一怔,连忙拱手道:「是二……」林子清立即跨上一步,含笑道:「兄弟林子清,辜兄想不到吧?」说话之时,暗暗向他递了一个眼色,示意他在客店之中,不可泄露了自己的身份。
辜鸿生多年老江湖,自然一点就透,接着呵呵笑道:「真想不到会是林兄,快请里面坐,哈哈,这叫做他乡遇故知。」一下握住林子清的右手,一阵摇动,一面侧身让客,一面朝店伙吩咐道:「夥计,快去沏一壶上好香茗来。」店伙连声应「是」,退了出去。
辜鸿生随手淹上房门,拱手作揖道:「卑职不知二领班大驾莅临,有失迎迓,还望恕罪。」林子清一摆手,傲然一笑道:「辜兄这是什麽所在?咱们还是兄弟相称的好。」辜鸿生道:「不敢……是……是……林兄请坐。」林子清也不客气,和他相对落座。店伙已经沏了一壶香茗送上,立即退去。
辜鸿生取过茶壶,替林子清斟了一盅茶,送到林子清面前,巴结的道:「林兄请用茶。」「谢谢。」林子清只说了两个字就接着一端下巴,徐徐说道:「辜兄的报告,兄弟已经看过了。」辜鸿生的那份报告,是给威统带的,他说出报告已经看过,这就表示他是戚统带面前的红人。
辜鸿生早就听戚禄说过,这位新任的二领班,是福邸派下来的,来头不小,连忙诚恐诚惶地欠身应「是」,接着请示道:「不知林兄有何指示?」林子清淡然一笑,忽然压低声音说道:「统带把这件案子,交给兄弟来办,兄弟有几件事,特来向辜兄请教。」「请教不敢。」辜鸿生道:「林兄有什麽事,兄弟知道的,自当向林兄面报。」林子清笑了笑道:「辜兄,咱们都是自己人,不用客气。兄弟要请教的是辜兄在统带面前,曾说在路上遇上几拨百花帮的寇民,不知辜兄在何处遇上的?共有几拨?是些什麽人?」辜鸿生道:「兄弟在出关的第二天中午,在金沟屯附近,遇上一老和三个姑娘,那老的,兄弟并不认识,但那三个姑娘,兄弟却还认识。」林子清问道:「她们是什麽人?」辜鸿生道:「林兄看过兄弟邸报,自然记得,荣敬宗、凌君毅从青龙潭救出二男三女,兄弟遇上的这三个姑娘,就是从青龙潭救出来的,好像一个姓唐,一个姓祝,一个姓方。」林子清心中一动,暗道:「他说的老人,那是祝文华了。」一面微晒道:「那也未必是到热河来的了,哦,他们可曾看到辜兄麽?」「没有。」辜鸿生接着道:「兄弟看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打过尖。上马走了。兄弟怕被他们认出,因此不好跟着上路,就在金沟屯歇脚,到了傍晚时光,兄弟又发现了一批人。」林子清哦道:「那是什麽人?」辜鸿生道:「那是两个瘦老头带着一个少女,三人坐的是骡车,也在金沟屯过夜。那丫头,兄弟认识,叫做温婉君,是岭南温家的人,擅使迷药,兄弟就是被这丫头的迷药迷倒才被擒的。」林子清道:「辜兄後来还遇到什麽人麽?」辜鸿生道:「没有了,因为兄弟第二天就赶到热河了。」林子清微微一笑道:「辜兄只在路上看到几个姑娘,怎知她们是到热河来的?再说几个年轻姑娘,也做不出什麽事来。」辜鸿生肯定的道:「是的,她们是到热河来的,兄弟虽然只遇上这两拨人,但兄弟猜想,这几个姑娘来了,凌君毅一定也来了。那姓凌的是反手如来的徒弟,武功高强,是个十分扎手的人物。」林子清道:「百花帮和黑龙会有粱子,那是属於江湖寻仇,但他们没有到热河来的理由。」辜鸿生看了林子清一眼,欲言又止,但终於说道:「林兄也许不清楚,他们到热河来的目的,可能是找统带寻仇来的。」林子清惊奇地道:「这些江湖寇民,居然敢找统带寻仇。啊,他们和统带有什麽仇呢?」辜鸿生道:「林老哥有所不知,当年的黑龙会、原是反清复明的叛乱组织,曾有一批大内高手,在黑龙会附近通害。那时戚统带已是大内三等侍卫,奉命查办此案,劝兄弟等人归降朝廷,因而破了黑龙会,後来朝廷正式任命戚统带为黑龙会监督,兄弟也升了管带。」林子清心中暗道:「原来当年出卖黑龙会,也有你一份,这就该杀了。」但他却故意装作听得微微一楞,抱拳道:「原来辜兄早在二十年前,就跟统带了,兄弟失敬得很。」「岂敢?」辜鸿生脸上飞过一丝得意之色,谦逊了一句,接道:「林兄试想那百花帮太上,既是铁老会主的女儿,破了黑龙会,岂肯放过威统带?」林子清轻哼声道:「难道他们还敢在热河造反?」这一趟在他来说,原是例行公事,戚承昌既然派他侦办「寇民」,他自然得先和辜鸿生取得联系,而且也要辜鸿生证明他今晚的行踪。但他和辜鸿生这—席谈话,却获得了两件宝贵的资料:第一,辜鸿生是当年几个丧心病狂、领先投降清廷、出卖黑龙会的内奸之一,大概荣敬宗也不知内情,才会放了他。第二,是辜鸿生只在金沟屯遇上祝文华、温一峰两拨人,对他们的行踪,并不详细。
两人谈了一回,林子清就站起身道:「时间不早,兄弟也该告辞了,为了避免对方注意,我就位在东昇客栈後进。这件案子,统带交下兄弟和辜兄两人负责,辜兄如果发现什麽情况,随时和兄弟密取联系。」「这还用说?」辜鸿生跟着站起,一脸诚恐地道:「林兄是统带身边的人,也是兄弟的上司,兄弟一切唯林兄之命是遵。」林子清走到门口,辜鸿生还要相送。
林子清道:「辜兄留步,咱们别露了形迹。」说完,随手替他带上了房门,扬长出门而去。
回转客栈,初更已过,林子清熄去灯火,迅快地脱下长袍,抹去脸上易容药物,转身一个箭步,掠近後窗,轻轻推开窗户,穿窗而出,把窗门掩上。然後站身掠起,施展「天龙驭风身法」,宛如一缕轻烟,穿房越脊,一路朝北飞掠。不大工夫,「避暑山庄」嵯峨宫墙,业已在望。
林子清悄悄跃落暗处,藉着民房阴暗,避开正面,走到较为偏僻之处,四顾无人,就以极快身法,奔到墙下,一提真气,身子直拔而上,悄无声息地登上宫墙。他熟记了行宫侍卫营的方向,目光迅快—瞥,此处正是通向侍卫营的一条宽阔石板路,两边古木参天,是最好的隐蔽所在。只是距离宫墙,少说也有十数丈远,中间还隔着一道三数丈宽的「御沟」。
他无暇多想,目光一转之际,双脚已在墙头上尽力一点,身如抄水紫燕,凌空斜飞而下,一下就掠过了小河。足尖再点,身形腾空而起,只一闪,便已扑上山麓,隐入树林之间,迅快攀登上树,提吸一口真气,踏着树梢而行。也差幸他踏着树梢在树林上空掠过,才发现这条石板路上,每逢转折之处,都有侍卫营的弟兄岗哨。而且还有三个人一组的禁宫巡逻队,沿着每—条路,巡回而过。行宫终究是皇帝住的地方,不论皇帝有没有来,例行的防卫,还是相当严密。
林子清在树梢上飞行,不虑被人发现,而且也毫无阻碍,不过盏茶工夫,便已转过山腰,行到侍卫营一片大院子的後面。居高临下,目光朝四下迅快一扫,身形跟着飘飞而下,掠过一片空旷的荒地,脚尖轻点,飞身上屋。侍卫营住的都是平房,布置极广,前後共有三进,好在林子清白天来过,约略可以辨认。他在夜色掩蔽之下,以最快的身法,直奔戚承昌书房。
敢情承平已久,侍卫营的老爷们,做梦也想不到有人会潜入行宫里来,形式上虽有岗哨,实际上警觉之心已懈,因此他一路深入,几乎如入无人之境。书房北窗,是一片数亩大的花圃,因为书房是戚承昌的治事之处,机要所在,这片花圃还围着围墙。林子清就飘落在小园里,然後侧身闪近窗下,点破窗纸,凝目审视。此刻已经快近二更,书房中自然不会有人。林子清悄悄打开窗户,纵身穿窗而入。他日能夜视,自然勿须多看,迅快地掠近戚承昌坐的那张锦披高背椅旁,目光转动,案上不见辜鸿生的那叠「报告」,这就轻轻在椅上坐下,伸手拉开抽屉。
就在这一瞬间,耳中突听一阵「嗒」、「嗒」轻响,高背椅中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