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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啊?俺那残缺不全的心整天就像拴在秋千上荡来荡去,时刻都不得安宁!联江,你的心咋这么狠呀!你兄弟联国还想得给家来封信,你怎么一点音信没有呢?唉!你兄弟媳妇蓝梅也苦哇!好不容易等来了联国的信,哪里知道小四联官不但不对蓝梅说,反而把信丢了,地址也没了,害苦了蓝梅,水中望月瞎喜欢。想信都想疯了,茶米不思,信迷心窍,不管刮风下雨,寒风刺骨,天天往县城邮局跑等来信。犟得就像八斧子劈不开的老榆树墩子,谁劝也不听,这样下去,俺看不定那一天非把命搭进去不可。联江!每逢佳节倍思亲,俺好想你呀!你打喷涕了吗?这是为妻在想你,念叨你。联江!全国都不打仗了,你是生是死,是要俺还是离俺,总得给个信呀!为妻有思想准备,俺
想得开,因为俺信命,命中有时必定有,命中没有不强求,有福的别着忙,没福的瞎慌慌,强扭的瓜不甜,捆绑的夫妻不到头。俺一生无求,俺唯一的希望是你和翠英都活着,俺的幸福就是能知道你身体健康。唉!不想了,自己煞费苦心地想人家,谁知人家想不想自己?过年了,人都吃好的,老牛辛苦了一年,也该给它多添点草料。”
姚家庄街里一群孩子围着灯笼指指点点,挨着个观看灯笼上的图画,嘁嘁喳喳争论着。每只灯笼四个方,每方纸上都印着不同的故事图像,有武松打虎、罗成招亲、老鼠娶媳妇、狸猫滚绣球。左雨春手里掂着一只走马灯,圆筒状的灯笼外糊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底部一块木板上放着一只点燃的灯碗,中间一根竖轴能转动,轴上向四方插着几根细棍,每根棍头上分别扎着一只老鹰,一只白兔,一辆马车,一幅猪八戒背媳妇的剪纸。灯头晃动,空气从灯笼的底部向上流动,吹得转轴飞快地转动。图画栩栩如生,一只老鹰伸着利爪,虎视眈眈地追赶着永远追不上地狂奔的白兔,引逗着一大群孩子跟着他转。
一群穿新衣戴新帽的孩童正玩得高兴,姚二牛突然惊叫起来:“南边场里有鬼,快跑哇!”
左雨春用手挡住灯笼的光线往南边麦场里一看,只见一个黑影在场边挪动,吓得丢下走马灯笼跑回家去。
姚黑蛋是村里有名的疲蟮ǎ裁垂砩穸疾慌拢佣K荡迥铣±镉泄恚喟烟且欢ㄒ鋈タ锤鼍烤埂�
刘二巧拦住说:“大年三十别出去惹事,管什么鬼神,与咱何干?”
“俺去看看是那个****的装鬼吓唬小孩。”
“要去找个人一起去,别出事,大年下图个吉利。”
姚黑蛋一个箭步窜出门外,正碰见在街里巡逻的孔庆辉,问:“干什么去?黑蛋!”
“你在干啥?”姚黑蛋反问。
“俺怕有坏人趁过年之际大家麻痹搞破坏,再说放鞭炮的人多,又怕失火,出来查查夜,你提着铁锨风风火火地干啥?”
“二牛说南边场里有鬼,走,咱俩一起去看看,看是个啥东西?”
二人猫着腰,轻步来到街南,只见有一黑物,比狗大比牛小,好像是头猪在爬动,姚黑蛋要冲上前去拍打,孔庆辉伸手拽住说:“别莽撞,好像是个人。”
孔庆辉上前一步喊:“谁?站起来,不然就用铁锨拍死你?”那黑物动了动,发出低沉地
呻吟声。孔庆辉和黑蛋走近细看,原来是个人病倒在地,黑蛋俯下身瞅瞅:“呀,不好,是蓝梅!”惊叫起来。二人迅速将蓝梅抬到家,放在冰一般的北屋炕上。
姚联官正在西屋烧得热乎乎的炕上和刘桂巧闹着玩,听见动静到北屋一看,目瞪口呆地问:“这是咋啦?”
“你问谁?俺问你这是咋回事?”姚黑蛋一掌把姚联官搡个趔趄问。
“她犟的很,谁的话都不听,俺有啥法?”姚联官局促不安,很委屈。
“今格是过年你知道不?你劝了吗?你拦挡了吗?人这么晚不回家你出去找了吗?不是你把信弄丢喽她能这样吗?”姚黑蛋一连串的逼问把姚联官弄得踞炉炭上。
孔庆辉强压怒火说:“联官,这事过年以后咱再说,马上给蓝梅做饭吃。”
“桂巧,快来!有现成的饺子,给二嫂先下两碗。”姚联官对着西屋喊。
“俺肚子疼,喊大嫂去!”从西屋窗户上钻出一句话,刘桂巧没动窝。
“大嫂到哪儿去了?”孔庆辉这才意识到屋里没有黄菊。
“俺这几天身上不舒服,叫大嫂到牛棚里先替俺喂几天牛。”姚联官磨磨唧唧地说。
“你欠揍!”姚黑蛋照着姚联官挥一下拳头,疾步去牛棚喊黄菊。
孔庆辉心疼地看着卷曲在凉炕上的蓝梅,对姚联官说:“你看看把人冻成什么样子了,于心何忍!过年了把大嫂赶到牛棚里去,亏你使得出来?还不赶紧抱点柴火点着火烤烤!”
姚联官抱来花柴放在北屋地上点燃,火苗把屋子照得通红,暖和了许多。
黄菊进屋,看见蓝梅风鬟雾鬓,面黄肌瘦地佝偻在炕上,抱住就哭。
“大嫂,新年之际莫要伤心,快给蓝梅做碗热汤喝。”孔庆辉劝说黄菊。
孔庆辉把姚联官叫到西屋,说:“今格当着你们俩口子的面,俺说你几句,爱听也好不爱听也好,那么俺走喽你们再骂俺,有些话也得说。黄菊和蓝梅俩位嫂子都是革命军人的家属,丈夫在前方打仗,她们在身心上都承受着巨大地压力和痛苦,一般人是体会不到的,革命军人为国出力,与她们当家属地无私支持紧密相关。革命军人在战场上立功受奖,有她们的一份心血。现在全国解放了,人们都过上了好生活。我们感谢,感谢人民的军队,也完全应该感谢这些军人的家属。你大嫂在家伺候老人,带着你们兄弟二人容易吗?你从小身上穿的一针一线都是大嫂给你缝的。灾荒年你们没饿死是大嫂把粮食留给你们吃,自己带着孩子去讨饭,咱拍拍良心对得住你大嫂吗?你二嫂对你二哥可谓情深似海,桃花潭水深千尺,
不及汪伦送我情,你二哥若知道这个情况,一定会把这种痴情当做无价之宝加以珍惜。桂巧,你刚嫁过来,对这个家庭的过去不甚不解,这不能怪你,希望你能以俩位嫂子为榜样,爱惜这个家,搞好妯娌关系,和睦相处。姚联官同志,你是员,入党以后,.特别是成家以来,你有点放松自己。咱们入党时都宣过誓,今格大道理不说了,刚才说的那些,就算俺对你的同志式地批评,接收不接收由你,有意见以后再交换,下次党的会议上咱再交心。”
姚黑蛋好打抱不平,听见孔庆辉和风细雨苦口婆心地劝说,觉得不解气。偷偷溜出去找姚振才,姚振才听黑蛋说过以后,挺做难,说:“大年下不愿和他生气,过罢年再说吧!”
“不沾,你是他亲叔,又是姚家的族长,这事你得管。”姚黑蛋说着拽住姚振才的袖子就往外走。
“去喽好好说,别跟人家生气,小四不是个玩意儿。”老伴在南海观音前磕着头嘱咐姚振才。
姚振才来到姚联官家,坐在北屋的椅子上,将姚联官叫到跟前,怒气冲冲地抽着烟,姚联官的腿开始打战,瞅瞅叔叔的怒容低下了头。
姚振才把烟袋往桌上一摔,啪!拍案而起。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庆美腰带起风波
第二十回
黄菊苦心劝蓝梅 庆美腰带起风波
年三十贴在锅台上方的灶王爷,不知上天后向玉皇大帝回报了些什么,又回到原来贴它的地方。老俩口一副笑嘻嘻慈祥的面孔,并排端坐,对屋里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仍然笑容可掬。可能是看惯了人间的是是非非,也可能是觉得管不了凡间的恩恩怨怨。谁有能耐谁享福,谁无能耐谁受罪;有恩不报俺没法,有冤难雪也枉然;有福不享是没命,有灾难消是命该。人人都说神仙好,谁叫你甘愿落凡胎,既到人间走一回,享福受罪神无奈。谁愿烧香就烧香,谁愿跪拜就跪拜,你求什么神都应,却管不了世上好与坏!
话说姚振才把烟袋摔在桌上,将大蚂虾腰猛一挺,要收拾姚联官,被孔庆辉劝住,事情没闹起来,黄菊赶紧拾台说:“叔,你不要怪联官,这事不怪他,这几天他老闹毛病,俺去喂几天牛不碍事,蓝梅也是俺照顾不周。今格是大年三十,快半夜了,马上就有起五更拜年的,叔是族长,快回家准备准备吧,庆辉、黑蛋也回家吧,麻烦你们了。”
事情被黄菊主动承担责任平息下来,姚联官像盐腌的黄瓜,躺在西屋炕上,刘桂巧气不愤儿地说:“一伙乌龟王八蛋,喝了河水了,管得这么宽?吃饱了撑的!”
黄菊给蓝梅下了碗挂面烫喝,摸摸她身上凉的似冰块,看看她的手脚,冻疮上裂着口子向外淌黄水,好似刀绞,不忍心把她一个人留在屋里,心想,大年初一谁偷牛?管他呢,搬回来和蓝梅作伴。
黄菊回到牛棚往牛槽内撮了两筛子秆草,狠着力抓了两大把麦麸子,舀了两瓢水,拌了满满一槽草,拍拍牛头说:“你啥时候饿喽就吃吧,俺不和你作伴了。”捲起铺盖卷,怕拉下东西,伸手往软床的麦秸窝里摸摸,摸出一条裤腰带,黑影里看不清是啥颜色,想到自己的腰带断了半边,管它是谁的,拿回去先杀着,用腰带捆住被子背着离开了牛棚。
黄菊脱光衣服和蓝梅钻在一个被窝里,像哄孩子一样胸贴胸地把蓝梅紧紧抱住,将她两只溃烂的手塞在自己的腋下,把那冻僵的双脚夹在两腿之间。蓝梅温情脉脉地依附在大嫂温暖的胸膛内,好似受了莫大委屈的孩子呜呜地哭得非常伤心。在这万家灯火,良宵佳节之际,两颗缺憾的心撞击在一起,砰!砰!砰!……并联谐振产生出强大的电流,撞击出炽热的万
道闪光,鲁迅说:“宇无声处听惊雷。”对这俩个农家妇女来说,炸不响惊天动地的雷声,她们只有默默地忍受,这忍受是愤怒,又是幻想。
砰!啪!不知谁家抢了先,第一个把更深夜阑的星空炸开,新的一年开始了。紧接着辟哩啪啦的鞭炮声连成了一片,把新年的第一个黎明炸得翻江倒海,姚家庄沸蒸了,华北大平原沸蒸了,整个中华大地沉浸在幸福的氛围里。蓝梅安安稳稳享受着嫂子的爱,温顺地睡着了。
黄菊小心谨慎地推开蓝梅,轻轻穿好衣服,在家部祖宗和各路神仙面前摆上供品,烧香明蜡,统统磕了一遍头。担心拜年的人们惊动蓝梅,掂一把杌子坐在北屋门外,一班一班年轻人给黄菊磕头,有的要找二大娘,有的要见二奶奶磕头,都被黄菊婉言谢绝。
黄菊为了照顾蓝梅,每晚都是把牛喂饱回家睡觉,也没回娘家过年,给蓝梅暖了三夜身子,白天硬摁着她不许出被窝,蓝梅的身心渐渐恢复正常,话也多起来。
“大嫂,难道女人就该受这么多的苦难?”蓝梅咀嚼着苦涩的人生无限感慨。
“天底下做女人苦,做寡妇女人更苦,像咱们这些守活寡的女人最苦,说有男人吧?看不见摸不着,说没男人吧?偏偏在镜子里有个画饼。”黄菊深有感触地说。
蓝梅说:“做女人不生孩子人家说你是骡子,生孩子像过鬼门关,女人死了男人再娶天经地义,男人死喽女人再嫁成了丑闻,把守寡受苦说成是贞节,咋这么不公平?”
黄菊说:“做女人要上敬公婆下抚儿女,中间要侍候丈夫。当然这都是应该的,可少有不周,轻则挨骂,重则挨打就没道理了。只许男人抛弃女人,不许女人脱离不如意的男人,叫什么三纲五常,都是束缚女人的。”
“你说的都是旧社会的规矩。”
“现在说是妇女翻身解放了,俺觉得没好到哪里去,和过去差不多。”
“过去妇女受虐待,你有没有听说过张庄有户地主叫什么来着,儿媳妇受不了婆婆的打骂,和长工跑了,被抓回来用绳子捆住头朝下竖在水瓮里,活活给淹死了。尸首丢在村外破窑里,娘家嫌丢人不去收尸,被疯狗撕拽着吃啦。你说这女人的命咋就那么贱?”
“咱村姚六成他姐四丫的事你听说没有?嫁到双吕解家,因偷吃了一个白面馍,被狠心的婆婆用纳鞋底的针把嘴给缝住了,啧啧啧!用上鞋的绳子把两片嘴上下缝了十来针,饿了三天,娘家去人求情赔不是才把绳子拆喽。现在还活着,你见过没有,落了个噘噘嘴。”
“她婆子不是人,心真毒,下得了手?”蓝梅骂道:“她婆子不是女人?”
“女人和女人不一样。”黄菊说,“看命好不好,命好的嫁个有钱有势的男人,吃香的喝辣的穿着绫罗绸缎,享一辈子清福;有的女人嫁个知冷知暖的好男人,和和睦睦过一辈子。谁叫咱们命苦呢,命里注定的,怪不了别人。”
“所有的女人都不嫁人,看他们男人怎么活?女人自己有鼻子有眼有双手,离开男人照常过得挺好。”蓝梅心怀不平。
“那你为什么嫁人?为什么想联国?为什么舍得命上去等信?”
“咱的丈夫是好人,你不想大哥?光心里想嘴上不说。咱们的男人是好样的,为国出力,咱若不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