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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风-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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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庆辉当时和赵波争论了几句:“你说的恐怕不沾,离婚要双方同意。硬离?那不跟旧社会一样,只要男的不要女的,不管女方情愿与否,一纸休书就给休啦?”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俺看没区别!”
“旧社会赶出门了事,现在可以离婚不离家,咱们把她照顾好,把家分给她一半。”
“你说得轻巧,姚家只有三间小北屋,两间矮西屋,兄弟五个,打破头也分不给她一半!”
“车到山前必有路,俺不信大活人能叫尿憋死,走一步说一步,做黄菊的工作任务仍然你
去完成。”
孔庆辉目送黄菊担着水拐进胡同里,赵波的话仍在耳边萦绕,顿生怜恤之心。可怜的黄菊啊!全国人民解放了,苦日子对你来说并未结束,恐怕是才开个头?你向往的幸福时刻已成梦幻泡影,你渴望的快乐生活已经化作镜子里的鲜花,它没有芬芳,再也插不到你的头上!当你知道了真相时,泡影将崩破,镜子将摔碎,你能经受得住吗?
黄菊担满水瓮的水,清扫完牛圈,已累得腰酸腿疼,头昏眼花。用拳手捶着背,步履维艰地到叔叔家去扛铡墩。姚振才担心黄菊扛不动,喊来住娘家的大闺女姚联凤帮着黄菊抬着送去。刘桂巧站在街门口看见了,说:“哟!一个铡墩还用两个人抬着,不愿借甭去,给谁弄难看来?”
姚联凤笑嘻嘻地答道:“四嫂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大嫂,咱放下,俺正不想抬呢,没剩几步路了,叫四嫂活动活动筋骨,把铡墩扛到牛棚里去,免得四嫂腿脚窝巴得慌,走起路来一条腿都伸不直。”刘桂巧碰了个软钉子,自觉没趣拐着腿一颠一跛地扭头回家了。
黄菊连惊带累病倒了,伺候姚联官俩口子吃罢黑喽饭,自己只喝了碗开水就躺下来。蓝梅还没有回来,黄菊放心不下,又爬起来到胡同口往东南看看,村外没有人影,天黑得很快,已看不清东西,黄菊自言自语地往家走:“唉!蓝梅呀蓝梅,你这不是作践自己的身子吗?这大雪天,这个冷劲,怎么还不回来?”
次日,姚联官早早起床伸着懒腰喊黄菊去铡草。黄菊****酸疼像散了架的丝瓜秧,咬咬牙爬起来,看看身边不知啥时候才回来的蓝梅已穿好衣服,又准备上路,黄菊心疼地说:“蓝梅,雪太大,天太冷,今格别去了,啊!”
蓝梅没吱声,伸手从挂在房顶上的篮子里摸了两个窝窝,顶着风走了。
黄菊拖着沉重的脚步来到牛棚,姚联官已掂来十几个谷草个,黄菊发愁了,说:“四弟,今格大嫂不舒服,兴是冻着了,****没劲,少铡点够喂两天就沾了,等大嫂病好点再铡。”
姚联官没好气地说:“铡一回是一回,没劲就铡慢点。”说罢蹲在地上,拆开谷草个,杀了一大把秆草就往铡里填,黄菊用上吃奶的力气摁了两下没摁到底,喘着气说。“少填点吧,俺摁不动!”
姚联官嗔恼地说:“使劲呀!不用劲就摁得动了,能干啥?吃饭的时候咋没听见你说过没劲?”不情愿地丢掉一缕。
黄菊紧咬牙关坚持着摁铡,棉衣里已虚汗漉漉,临近晌午,黄菊一整天只喝了一碗水,饥肠辘辘,头晕目眩,突然觉得天旋地转,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栽倒在铡墩上,把前额碰了一个鸡蛋大的血包。姚联官毫无怜悯之意,反而生气地把手中的谷草甩在黄菊身上,嗔目切齿地瞪着眼说:“装啥?”扬长而去。
黄菊慢慢爬将起来,摸摸头上鼓起的大包,泪水像瀑布一样淌下,挣扎着走到牛棚的软床边,靠墙半躺着。
刘桂巧怒气冲冲地拐着腿进来,骂道:“装什么蠢猪,铡那么几根草就累病了?天都晌午错了还没吃早饭,你想把我们都饿死呀?滚起来做饭去,别叫俺动手!”
黄菊心中有气,不敢还嘴,“唉!”长叹一声,扶着墙回家做饭去了。
静悄悄的夜又来了,姚联官把牛牵到槽上,撮了一筛子秆草,在牛圈里筛了筛倒在槽内,从布袋里抓了把谷糠散在草上,添水拌了拌,急慌着忙地回到家,往刘桂巧跟前凑,被刘桂巧抬脚踹到屋当中,捂着鼻子嚷嚷:“臭死了!一股牛粪味,离俺远点。”
姚联官不管哪些,一步窜到炕上,抱住刘桂巧亲了一口,说:“没哪儿严重,庄稼人能没牛粪味?来一回!”说着就去扒刘桂巧的衣服。二人很快滚进被窝里云雨了一场,姚联官抱着热乎乎的媳妇不愿起身往牛棚里去,刘桂巧捶着他的胸脯说:“别在这磨蹭了,得过了,滚到牛棚里去吧,以后别钻俺的被窝。”
街门响了,院里响起拖擦拖擦的脚步声,姚联官趴着窗台瞅瞅说:“二嫂回来了!”
“疯狗的腚,傻x!冻成这个样子往县城跑图个啥?”刘桂巧骂骂唧唧。
“随她去,冻死活该,咱亲咱的。”姚联官又搐在被窝里。
半夜,姚联官不放心牛棚,起身要走,刘桂巧抱着脖子不放手,姚联官说:“牛棚里不住人不沾,张庄有户人家头两天买的驴,晚上没有人看着,被贼给牵走了。”
刘桂巧生气地说:“一家人数你辛苦,养着这么多闲人有啥用,上学的上学,又不是自己的儿子,供他上学有什么用?坐着吃闲饭的吃闲饭,养头猪还能吃肉,养着这个干啥?整天没事逛县城的逛县城,是活不干,不如养条狗。一个有用的东西没有!”
年关即临,家家都忙着准备年货,碾粘面、磨麦子、添新衣,买鞭炮,姚联官买了二两糖瓜交给大嫂,腊月二十三日黄菊将糖瓜供在灶王爷前送灶王爷上天,点上香,烧上纸,把贴了一年被烟熏得模糊不清的灶王爷像揭下来,双膝跪地将灶王爷像填在火里,口中念道:“灶
王爷大恩大德,保佑俺们一家人等年年平安,今格送你上天去,见了玉皇大帝多言好事,多说好话,年三十再请你回来和俺们居家人等一起过年。上天言好事,下天降吉祥,阿弥陀佛!”
蓝梅一瘸一拐地回到家,正赶上黄菊送灶王爷,二话不说,挨着黄菊跪下,双手合在胸前,自言自语“俺求灶王爷见了玉帝,叫他老人家开开恩,给俺丈夫联国托个梦,就说他妻子蓝梅日夜盼着他回信,若能如愿,俺愿天天给灶王爷磕一百个响头,阿弥陀佛!”
新年之际姚联官需住在牛棚喂牛,刘桂巧生了真气,嘴噘得能牵头骡子,警告姚联官:“过年不在屋里陪着俺,永远别想再挨俺的身子!”
姚联官心肝宝贝地好话说了千千万,牙磨去半截,刘桂巧是老鹰抓兔子,一把死拿。姚联官说:“牛棚没人住不放心,大年下出了事不吉利,小心为妙,俺不去谁去?”
“你家里的人都死光了?联顺放了学在家呆着干啥?当灶王爷供香着?不沾,叫他去。”
姚联官无奈,只好按刘桂巧的话去办。把姚联顺叫到牛棚商量,求他帮着喂几天牛,新年一过就换班。姚联顺把头摇得像风摆葫芦一百个不答应,还说风凉话:“怕老婆顶灯,四哥还没顶灯,俺不喂,啥时候四哥顶着灯来求俺,俺才喂,俺真想试试新嫂子的脾气有多大!”
年三十的邢武县城关大街里,足疏人稀,绝大部分工作人员都回家过年去了,店铺都关了门,为防阶级敌人破坏,各单位留下值班的人员都在岗位上严阵以待,县城内的居民都呆在家里一家人团聚,欢天喜地包饺子贴门神。唯独县邮电局门口外的电线杆旁,木然地像尊泥菩萨站着一个人,孤零零地面对着邮电局门,她就是痴心不移的蓝梅。偶尔有人从她身旁路过,都用奇怪的眼神瞅瞅她,心里在说:“疯子!过年了也没人管?”
包完除夕饺子,刘桂巧又为谁喂牛的事在西屋里和姚联官怄气,争吵了几句后,刘桂巧说:“联顺不去叫大嫂去,你反正不能去!”
“不沾,那有女人住牛棚喂牛的?”
“女人咋的,不吃饭不穿衣,男人死光喽女人就不喂牛了?张大花没男人,不是也喂着驴吗?就叫她去!”
“家里有男人没有叫女人去喂牲口的?”
“今格咱家就破破这个规矩。”
“一个女人家睡在牛棚不放心,出了事咋办?”
“什么黄花闺女?什么家伙没经过,半老四十的人了,谁希罕。”
“你受点屈吧。”
“不沾。你去说不说,你不说俺说。”刘桂巧颠了两步站在西屋门口喊:“大嫂,你过来一下,有事和你商量。”
包完饺子剩下一块面,黄菊正摁在盆里往面里揉生面,准备揉硬喽擀成面条,听见刘桂巧喊,带着两手面出来,问有啥事。
刘桂巧忸怩着身子说:“大嫂,这些日子他的身子骨不知咋搞的,老生病,大年下俺怕他病倒喽惹外人笑话,你去牛棚喂几天牛沾不?”
“俺没喂过,怕喂不好。”黄菊说。
刘桂巧把脸一沉说:“这有啥喂的,填点草料就沾了呗,也不是喂孩子,想喂孩子你还没有呢,给你脸不要?就这么定,今格黑喽你住在牛棚里去!”
黄菊心头掠过一阵寒气,心想,这明摆着是把俺往牛棚里赶,有啥法子,自己男人不在家,寄人篱下,只好答应。
除夕夜不眠的天,家家庭院烛光通明,街里挂起了一行红灯笼,砰!啪!鞭炮声响成一片,人们都沉酣在浓厚的节日气氛里。黄菊磕罢头独自一人默然地躺在牛棚的软床上,将自己搬来的又挺又薄的被子搭在身上,一幕幕心酸的往事涌上心头。在家当闺女时,狼烟四起兵慌马乱,民不聊生,没过上一天安稳的日子。有一次土匪进村,家里人都跑了,俺生病发高烧跑不动,奶奶用锅灰给俺抹在脸上,在萝卜窖里躲了一天一夜,差点闷死。爹说:“闺女大了留在家里是个累赘,不如早点找个婆家送走心净。十九岁上和姚联江结婚,正赶上日本鬼子侵略中国,黎民涂炭,国破家亡。联江要去打鬼子,俺心里害怕,嘴里没拦他。他打鬼子勇敢,人们都伸大拇指,俺打心眼里欣佩喜欢。同时也担心他的安危,整天磕头烧香求老天爷保佑他平安。只要他能平安的活着,俺就是再苦再难也心甘情愿。俺想他不会像东头左景武,在家时他对俺那么好,俺对他忠贞无二,两好并一好,他能忘记,他能变心?俺看不会?唉!也很难说,人心隔肚皮,谁知他是咋想的?东头乔氏对景武多好,人家爹为救他把命都搭进去了,可谓恩重如山。咋的,人家不答情,那心不是说变就变了?男人哪,没有不风流的,不风流不成其男人,特别是有本领的男人,风流劲更大。你在外风流就风流吧,别把结发妻子给甩喽。男人离开家,就像一只放飞的鹰,联江离开家八九年了,这么长时间身边没女人,他能老实?谁知他身边都是什么人?里好人多,能没有一个坏心眼的人?
黄菊越想越担心,越担心越想,若是联江也像景武一样,不要俺了可怎么办?也学乔氏去上吊寻死?俺一死倒心净,翠英怎么办?谁还生心去找?靠联官去找,俺看他没这善心,过去说平和喽去找,现在平和了也不提了。他就是有心把翠英找回来,那拐子保准阻拦,不是好玩意儿!靠联江去找?谁知孩子的后娘是啥德性,后娘的心是狼心,狠着呢?俺若一死,就苦了翠英,孩子永远就别想见到亲人了!俺不能死,找不到翠英俺不能离开人间。联江真的不要俺喽,俺就去找翠英,找到闺女和孩子一起过,真的找不到翠英,或者找到了,翠英也死了,那时俺就和女儿一起去……翠英啊!苦命的孩子!黄菊又想起与女儿翠英失散的情形。那是一九四三年,联江联国参加革命一去不回,老三联囤当皇协军被爹打出门不许回家,联官联顺岁数小,可吃的挺多。大灾年,眼看家里断了顿,蓝梅带着刚会走的翠玲,水云挺着大肚子,俺为了一家人的活路,把有限的吃头留在家里,带着三岁的翠英去沿街乞讨,每日晚间回家给爹和弟弟们送点残羹剩饭。后来近处要不到吃的,就试乎着往远处走,白天要饭,夜晚宿破庙。不知在外漂泊了多少天,天热了,俺不幸染上了虐疾,冷起来****打战,热起来焦燥难忍。记得那是在冯村的街里,俺突然发病,烧得昏了过去,当俺醒来时女儿翠英不见了,俺呼喊了一天,不见女儿的踪影,当时俺的心难受哇!痛不欲生,悔入骨髓。那时俺真想跑到铁路上去扑向奔驰而来的火车,结束俺苦命的一生。谁知偏巧碰上左三的舅舅,王屯的张有才,他做小生意路过冯村,认出俺后问明情况,分头去找,整整找了两天,他对俺说在街里碰见一个熟人,那熟人曾见到一个三四岁的小闺女在街里哭,被山里一位赶大车的人抱走了。张有才见俺病得难以自保,死拉硬拽把俺带回家来,他答应年景好喽帮俺找翠英。现在全国都不打仗了,过了年就去找左三他舅,当务之急是找到闺女,万一联江来信,俺也好给他一个交待。联江啊!你可知为妻俺活着难啊?俺那残缺不全的心整天就像拴在秋千上荡来荡去,时刻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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