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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庆辉发现事态不对头,不住地给姚联国传递眼神,当姚联国弄明白孔庆辉的用意时,立刻很恭敬地站在王三日面前,垂下了双臂,腰略有些弯曲,低着头说:“俺所犯的错误就是低估了人民群众的创造力和建设社会主义的积极性。第四,加深了对领导的认识。建国初期,国民经济的恢复和发展曾遇到很大的困难,在困难面前俺曾对领导经济建设的能力产生了怀疑,错误地认为外行不能领导内行,曾要求在经济战线上多吸收党外人士或有经验的知识分子充实进来,更错误的是在工作中俺曾提出党员厂长、经理向党外人士学习的谬论。经过这几年在农村劳动改造,深刻地认识到中国不但能领导全国人民打败日本帝国主义,压在中国人民头上的三座大山,同样也能率领中国人民建设强大的国家。第五,加深了对毛泽东思想的认识。毛泽东思想是结合中国的革命实践,创造性地发展了马克思列宁主义。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有着光辉里程的苏联变质了,出了修正主义。高举马克思主义的伟大红旗,历史的重任落在了中国的肩上。中国为了防止资本主义复辟,不使中国人民吃二遍苦受二茬罪,就必须团结在中国的周围,努力学习马克主义和毛泽东思想,社会主义才能早日实现,才能早日到来。面对着这大好形势,想想自己所犯的错误,真是追悔莫及,辜负了党对自己的多年培养,辜负了家乡人民对自己的期望,给家乡的政府和乡亲的脸上抹了灰,罪有应得。今后一定老老实实接收改造,脱胎换骨,重新做人。汇报完毕,请王主任批评指正。”
王三日听完姚联国的汇报,来回翻动着已记录了十来页的笔记本,想说几句,但狗咬刺猬,不知从哪儿下口,叭哒叭哒嘴说:“庆辉同志你先谈谈看法。”
“好。”孔庆辉磕去抽尽的烟锅里的白灰,叼在嘴上吹通烟杆,说:“刚才听了姚联国汇报思想情况,俺觉得态度是比较老实的,认识也是比较深刻的。敢于联系自己过去所犯的错误,结合劳动改造地实践,思想有了很大地提高,是实事求是的。深挖了自己犯错误的思想根源,抓住了问题的实质,敢于上纲上线深刻刮析,有了明显进步。希望再接再厉,争取早日摘帽。”
王三日发表了与孔庆辉截然相反的意见,将笔记本猛一合,发出啪的一声响,说:“右派分子姚联国的检查极不深刻,夸夸其谈像作政治报告。说明你态度极不端正,根本就没有联系实际,一口一个犯了错误,不挖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思想根源,你不是犯错误,是犯罪!对近来上窜下跳进行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罪行闭口不谈,对过去的罪行也是掩掩盖盖避重就轻,用大道理来显示自己的水平高,以似是而非的结论来为自己的罪行辩解。用一些华丽的辞藻,向自己脸上贴金,想哗众取宠蒙混过关?办不到!顽抗到底只有死路一条。现在俺正告你,请你注意自己的身份,不要再摆官老爷的臭架子,必须向贫下中农低头认罪。勒令你写一份新的罪行材料,你最近干了哪些勾当俺们一清二楚,不要有侥幸心理。写好材料交给姚老一,赶明头晌午送到公社,你敢违抗,当心你的狗头!”
“明白!”姚联国垂首答应。
孔庆辉送走王三日,将姚老一支派开,二番折回来对姚联国说,“你刚才讲的非常生动,把你说的话整理成材料,一式两分,一分你交给姚老一,让他送到公社,一份交给俺,赶明俺带上你写的材料到县委组织部去找王部长,如果他看着沾,就呈报给县委,并寄往南京你所在的单位一份,俺看你有希望摘帽。”
姚联国挑灯夜战,将白日里讲的内容理顺在一块,又增加了一些新内容,写了三千多字的思想汇报材料。蓝梅开始陪伴在身旁,后来亮亮要撒尿,蓝梅扒尿完孩子一边喂奶自己也响起了鼾声。姚联国在小煤油灯下,反复推敲着每一段句子,每一组用词的分寸,屋里阒(qu)寂得连亮亮地呼吸声听得非常清楚。几只小飞虫从撕去窗纸的方孔内飞进屋,围着花生米大的灯头飞来飞去。一只银白色的小飞蛾也飞了进来,直冲向燃烧的灯头,差一点将灯扑灭,结果小飞蛾被烧焦了翅膀,落在桌面上挣扎。姚联国没多想,顺手将失去翅膀的飞蛾抹到地上。天快亮了。一阵晨风吹进屋,姚联国俯在桌上的身影随着灯头的晃动在屋里大幅度地摇摆,他已工工正正地写完了两分材料。清秀的钢笔字在十几张白纸上一气哈成,姚联国举在面前,斜着头仔细端祥,满意地点点头,用行草字体签上了自己名字。他伸伸懒腰,多年不动手写这么长的文章了,很是吃力。他吹灭灯走到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肚子清润的晨曦。
孔庆辉将姚联国给他的材料看都没看就去了县委,王冰山刚上班不久就接到了孔庆辉交给他的材料。王冰山阅读后,摘下眼镜,用绒布擦着镜片,思忖了一会儿说:“从材料上看,姚联国确有进步,但要摘帽还缺一份材料,也就是大队党支部对姚联国的鉴定材料,最好再有贫下中农的评议意见。”
“鉴定材料怎么写?”孔庆辉还未写过这方面的材料,请教王冰山。
“重点写姚联国回乡劳动改造中的表现,突出写他的思想转变过程,特别是对党的领导、党在各个历史时期的政策,他是怎么认识的。还要写他接收改造的态度和与社员群众的关系,以及贫下中农对他的反应。”王冰山说,“待你们大队的材料报来后,俺起草一个给姚联国摘帽的报告,呈报县委,抄报南京某区委,至于能不能摘帽,须经过县委党委会讨论后决定。”
话说姚老一将姚联国写的思想汇报材料同样与翌日头晌午交到王三日手里,王三日草草捋了一遍,立刻交给姚联官过目。姚联官一目三行地只看了半截,将材料摔在写字台上,说:“王三日你看了没有?这是罪行交待材料吗?纯粹是自我吹嘘、评功摆好,一纸陈词滥调,举着喇叭筒叫天,空对空。拿这份材料给他摘帽还差不多。俺叫你干什么去了?叫你去调查他在监改期间的反党罪行,饭桶!被右派分子给涮了。王三日同志,你叫俺太失望了。”
王三日沮丧地站在写字台前,陪着笑脸说:“奴才无用。姚主任息怒,不是在下无能,实在是姚联国太狡滑。俺已经往姚家庄调查了三趟,找了不少群众谈话,谁知道他们八月十五杀鞑子,都齐了心了,没有一人揭发他的罪行的,还给他摆了不少好。就是姚老一提供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也是骡子的,没用,一个也上不了纲。”
“哪是你无能。”姚联官动了火,说:“说说笑笑里边也有阶级斗争,是你的阶级嗅觉差,路线斗争,阶级斗争的灵敏度低。现在哪里还有真刀真枪拉开架式和斗的敌人?阶级敌人也在斗争中学精了,一个人躲进暗阴的旮旯里,通过一些生活细节拉拢腐蚀的干部,你连这些都不懂,还当什么治安干部?”
“姚主任批评得对,一针见血,切中要害。俺以后加强学习。”王三日检讨后说:“譬如说姚老一提供了这么一个情况,怎么能列入姚联国的罪行。孔庆辉爷爷在世时与姚联国关系很好,经常在一块谈论写毛笔字的话题。”
“这里边没阶级斗争吗?这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吗?”姚联官说,“你是猪脑子,这叫拉拢干部家属,讨好大队干部,以达到逃避劳动改造的目的,这就是糖衣炮弹!利用孔照年的爱好,和他谈写毛笔字,是复旧,复旧就是复辟资本主义,复辟封建主义,宣扬孔老二的剥削阶级的思想。这些都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你再去查,俺不信对怀有刻骨仇恨的右派分子,能有这么老实?这么守法?这么好?不管用什么办法,也要搜集出他几条反党,反三面红旗的罪行!”
“是,保证完成任务!”王三日表决心。
“有两件事你必须查清。”姚联官具体布置,“第一,春节前他曾带着妻子去过县城,有人在县委招待所接见他,接见他的是什么人?都谈了些什么?是谁安排的?第二;开春后姚家庄大队实行分田到户搞单干,与他有没有牵连,是不是他出的主意?如果是他出的主意,光这一条就可以枪毙他。”
王三日心想:“若收集姚联国的反党言论,实在抓不住真实问题,俺可以用姚联顺献的计策:扑风捉影,无限上纲,或捏造事实,移花接木,或就在他房的墙上写一条反动标语,就栽脏在他的头上。这些都不难做到,若要把姚主任提出的这两个问题查清,不是件容易的事儿,这得有人证明。既然姚主任有要求,只好硬着头皮表态:“俺听明白了姚主任的意思,赶明就去查。”
“不要急,阶级斗争不是一时半晌的权宜之计,是一场长期的艰苦的而且非常复杂的你死我活的斗争,你要认真地想一想,不打无准备之仗吗?”姚联官心中还有一件更重要更急迫的事情,他埋怨张水山抓得不得力,要王三日去加强力度,说:“三日,你是治安室主任,领导做工作心中要有一盘棋,不要丢东拉西只顾一个方面。钱志红同志走了几天了?你怎么也不去过问?你找张水山研究一下看看怎么办?不能任其发展呀?”
“姚主任的心情可以理解,你也太急了,你大发慈悲给了她五天假,今格才四天头上,等赶明钱秘书回来后视情况再说。”王三日说。
姚联官二指夹着已抽剩的半截大前门香烟,靠在椅子的后圈上,翘起二郎腿,说:“把姚联国的问题放在麦收后再解决,你从赶明开始,和张水山一道集中力量解决钱志红的问题,俺的意见是十天内要结婚,夜长梦多,若赵****问起此事俺不好交待。”
话说市政府办公室的水文给他外甥女钱志红介绍的对象叫周太行,是市供销社主任的儿子今年二十四岁,北京一所名校哲学系毕业生。小伙子长得特别帅,言谈举止端庄大方,见人彬彬有礼,文章写得好,刚笔字更是一流,就在市政府秘书科水文手下当兵,是水文最欣赏的得力助手。水文早有意给钱志红介绍,只因周太行与原来的女同学还保持着恋爱关系,不便开口。最近听说他的同学与他吹了,水文不失时机地将外甥女钱志红介绍给了周太行。周太行与父母亲商量后答应见见面,水文便立即叫姐姐水芳亭给志红去一封信。
水芳亭的病日趋严重,肝硬化已经腹水,嘴唇呈猪肝色,肝区经常疼痛难忍,临街的杂货铺已关门半年,自知无力开业,近期已盘点给外人,独自一人住在孔村那间小北屋里。她不愿多去信告诉钱志红自己的病情,怕影响女儿的工作。他曾埋怨兄弟水文不该将志红安排在外地,水文也多次给姐姐解释,并想了很多办法,一时调不回来,好像总欠姐姐的一笔帐,心中忐忑不安。这次周太行答应和志红见见面谈对象,水文心中甚喜,如果对象谈成,供销社周主任一定有办法将外甥女调回开口市,他下属单位多,好找接收单位。水文将自己的打算说给姐姐听,水芳亭当然喜不自收。
钱志红提着点心回到家,母女见面高兴得抱在一块,欢喜得热泪盈眶。水芳亭忘记了病疼,拉住闺女的手心疼地一直唠叨:“瘦了,瘦了,你吃不饱饭?……”
钱志红应答不及母亲一句接句的问话,他面对着重病缠身的母亲,听着她上气不接下气的话语,泪水叭哒叭哒直落。母女俩一直说了半天加一夜的亲热话。
第二天,钱志红在舅舅家与周太行见了面,二人一见钟情,话说得非常投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