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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一样!”姚联顺噌地站立起来,指着姚联国说:“右派和地富反坏一样,都是,都是敌我矛盾。”姚联顺有些气急败坏,上前一步几乎要指向姚联国的鼻子,说:“指望着沾你们的光呢?这可好,反而都受你们的害,子孙万代都受连累!”
姚联国斜跨一步,避开姚联顺的锋茫,说:“五弟担心受牵连的心情可以理解,而且这是必然的。都怪二哥一惯刚愎自用,固执已见,在运动中没看清风向,一失足铸成千古恨,给家中的亲人丢了脸,抹了灰,二哥深感不安。但是,请五弟及家乡的父老相信,我姚联国决不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阶级敌人,与汉奸卖国贼和地主富农决不是一路货色!我所犯的错误是对党的方针政策在理解上观点不同。提意见的时候说了一些过头话。现在,我戴着右派分子的帽子,说什么都没有说服力。我自己坚信,我为人民大众谋利益的理想分毫没有动摇,只要我诚心诚意地接受改造,总有一天我会重返工作岗位,为祖国的建设增砖添瓦。”
“还在唱高调,真是叫花子卖金锭,骗人的把戏。”姚联顺怒斥二哥,“你是右派,你知道吗?右派,排行老五,地富反坏右,专政对象!还奢谈什么为人民服务?建设祖国?不知羞耻!”
“联顺同志说话太偏激了。”左雨水看不下去了,说:“你恨右派,可以批判右派的错误观点,但不能讽刺挖苦犯错误的人。要关心他们,帮助他们,使他们改正错误,尽快地重新回到革命的队伍中来,不能把人看死,更不能一棍子打死。你二哥刚才的态度很好,既承认自己的错误,又有改正的决心。咱们应该相信他,相信他会言行一致。”
姚联国冷静地说:“我早已料到回家后会受到兄弟们的埋怨和冷漠,有心理准备,不怪五弟。雨水,如果我在家里住着不方便,可以把我送到县劳改队去接受改造。不过蓝梅可不是右派,五弟,你二嫂过去对你不错,可不能歧视她呀!这点可以答应吧?”
蓝梅只觉得他们说话都气冲冲的,听不懂他们讲话的内容,痴痴地站在火炉旁发呆。
姚联顺把脖颈拧了三道弯,忿忿地瞪了蓝梅一眼,不表示态度。
左雨水说:“咱们坚决按照党的政策办,联国你不够送劳改队的条件,就不能去劳改队。刚才联顺没到来前,俺打电话请示了高建国****和赵波县长,他们都有重要指示,而且意见是一致的,要求我们妥善安排。联顺,你是员,对县委县政府的指示应该执行吧,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哟!”
半个淡黄色的月亮挂在西天,如同被天狗咬去一半的烧饼,把寒冷的夜空染成灰白色,恰似一块混沌的冰。
郑美娟晚饭后经常粘在姚联官的房内,今天她与姚联官围着火炉畅谈,炉火将二人的脸照得通红,显得非常兴奋,姚联官在给郑美娟讲明朝宰相张朝先的故事:据说钜鹿人张朝先在朝内官位宰相,皇帝要建北京的前门楼,将任务分派给了钜鹿县。钜鹿县去了很多民工在京城施工,生活条件非常艰苦,而且要耗去钜鹿县大量财力。张朝先想为老家办点好事,灵机一动便去找保定府知府大人去下棋,连赢保定知府数盘,保定知府决意要赢张朝先,而且下了赌注,如果不能三比二赢张朝先,愿把知府的官帽摘下。张朝先见时机一到便说,如果俺输给你,京城的前门楼子归你们保定府所有。保定知府不知前门楼刚刚破土动工,乃是空头支票。结果张朝先接连输给保定知府三盘,将建造前门楼的任务移交给了保定府,保定知府大呼上当。钜鹿县的民工都高兴了,纷纷去领工钱回家,张朝先发下话来,每人只给两个糠窝窝,而且在离开京城前不许吃。民工们大骂张朝先抠门,待走出京城,饥饿难忍时,只好掏出糠窝窝充饥,当掰开糠窝窝时,民工们都乐了。美娟,你猜民工为什么乐?
“不知道。”郑美娟好像无心动脑子。
“每个糠窝窝里包着一锭金元宝!”
“真的!”郑美娟惊奇地乐了。
“咚!”房门被踢开了,凉风唿地灌了一屋子,姚联顺怒气冲冲地进来。郑美娟以为联顺在为她和联官坐在一起说笑而生气,吓得脸色煞白,起身就往外溜。
“别走!”姚联顺的一声怒吼,把郑美娟颤抖的身体钉在门框上。
姚联官先发制人,说:“这是干什么?碰见鬼了?谁也没招惹你,这么凶干吗?”
“就是见鬼了。”姚联顺的胸脯气得剧烈地起伏着,悻悻地坐在床边上说:“二哥回来了!”
“二哥回来了?”郑美娟转惊为喜,说:“你真能唬人,二哥回来是喜事啊,乖刺着脸干啥?”
“你懂个屁?”姚联顺谤丧了郑美娟一句。
姚联官一听首先想到的是蓝梅,忙问:“二嫂回来了没有?”
“一起回来了,这下我们家可倒霉了,一个疯子,一个右派,二哥被人家送回家劳动管制的。整天谝英雄,老革命,光荣,骄傲,这下可好,英雄成了狗熊,老革命成了,还光荣,骄傲去吧?”姚联顺发一通牢骚。
“不可能!?”姚联官不相信,说:“二哥咋会成右派,去年俺去南京时还好好的。”
“去年没整风!”姚联顺说:“人都送到家了,南京的公函俺亲眼目睹。”
“是谁把他领回家去的?”姚联官的神色很难看。
“谁?俺!”姚联顺说:“县委****县长都是六个指头挠痒痒,多管一道子,有指示,县民政科左雨水有安排,俺敢不领回家?这可好,他们住在西屋,这个家中没俺的地盘喽!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
“哪辈子缺了大德,家里的祸根除不尽。真晦气!”姚联官气得在炉子周围来回走。
郑美娟倒没生气,反而通情达理地说:“甭管二哥是啥派,他是你们的一母同胞,该回去看看安慰安慰二哥,他现在肯定很苦恼。再说二嫂不是右派,在外飘流这么多年,身体还有病,不可冷待于她。”
“典型的妇人之见,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是右派,,敌我矛盾,去安慰敌人?你懂这是什么问题吗?我和四哥,还有你,咱们的前途全毁在他的手里啦!”
“你说的太严重了,党的政策是重在表现,一人做事一人当。”郑美娟与姚联顺唱反调。
“屁!闭上你的乌鸦嘴,不知深浅不知道百吗?你根本就不懂政治斗争!政治历史上有问题的,社会关系复杂的人,根本就不能在重要的位置上,入党,提干,当兵,上大学都受影响;将来我们春越也要受他的害。”姚联顺教训郑美娟。
“隔着一辈还受牵连?”郑美娟怀疑。
“头发长见识短。”姚联顺挖苦郑美娟:“你是掂着孩子打夯,不知道轻重的人。”
“你们俩口子争论不休有什么意思?”姚联官显得很老道,深谋远虑地说:“事到临头光埋怨没用,你喊破嗓子,右派还是右派,要想个弥补的办法,怎么样化被动为主动,变坏事为好事,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姚联顺毕竟年轻几岁,气昏了头,说:“还为时不晚?有啥办法?除非杀了他。”
“你怎么这么说话?”郑美娟觉得联顺太偏激。
姚联官用了激将法:“五弟,你的表现与你的美誉相悖,一贯有小诸葛之称的五弟,今格成了毛张飞,成了当事者迷了。”
“你当事者清,有本事把二哥头上的右派帽子给摘了?”姚联顺不服气。
“五弟,冷静下来好好想想,以后要学会临危不惧,遇事不慌。”姚联官说:“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用心,俺不信一个大活人能被尿憋死,何况一个号称点子多,一个号称小诸葛。山穷水覆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姚联官启动脸上的每一颗麻子,姚联顺指着鼻尖上的肉瘊,二人陷入了苦心冥想之中。
天上的半个月亮也填进了西山的肚子里,双吕乡夜间不回家的工作人员都吹灯睡觉了,唯有姚联官的房内灯火通明。
郑美娟打破寂寞,提醒他们兄弟俩,说:“是不是你们姚家老坟上的风水坏了?请个风水先生去看看。要么找个明眼给算算,看是什么问题。俺听说城东乡有个明眼可灵呢,几百里地外的人都找他。有户人家的孩子丢了,把情况给那明眼一说,人家往西北方向一指,说在你们家西北三里外的一口井里,已经淹死了。结果和那明眼说的一点不差。”
“少罗嗦,一边呆着去!”姚联顺嘿达郑美娟。
姚联官口中述念着他的斗争哲学:“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与兄长斗其乐无穷。”
“有了。”姚联顺惊呼。
“慢!”姚联官说:“咱俩把办法都写在手心里,看谁的办法高。”
姚联顺应允,哥俩相背着用钢笔写在手里两个字,然后凑到灯上,同时伸开手,都写了两个字“批斗!”哈哈哈!二人同时笑出声来,姚联官伸出大拇指说:“五弟高明,英雄所见略同,不谋而合啊!”
姚联顺进一步阐明:“打破情面狠狠地批斗,给领导和群众一个良好的印象,二哥是二哥,咱们是咱们,小葱拌豆腐一青二白,以显示咱们的阶级觉悟高。斗得越狠,整他越酷,对咱们越有利。”
“对,近一两天俺就回村,召开一个批斗右派分子的群众大会,先打他一顿杀威棒,给他一个下马威,向领导和群众亮明咱们的态度。”
“四哥!你这场戏要演成功,决不可心慈手软,第一印象非常重要。”
郑美娟看着他们二人杀气蒸蒸的表情,心中直抽风,说:“不要太过分喽,亲不亲一家人,兄弟互相残杀,窝里斗反而影响不好。再说二嫂有疯病,将她激怒喽,疯子可不管左派右派,闹起来不好收场。”
“舍不下孩子套不住狼。”姚联官说:“连二嫂拉出去一起斗,就是要激怒她,叫她疯得越厉害越好,免得她胡说八道。”
姚联顺进一步献计献策:“在斗二哥时将富农分子姚伯安拉上陪膀,给群众造成一种印象,右派与地富是一路货,不值得同情。”
三天后,姚联官研究好了斗姚联国的具体方案,要带着张八斤回姚家庄召开批斗大会。张八斤听说是斗姚乡长的亲哥,怕到现场后深喽不是浅喽不是,摸不清乡长的真实意图,在临出发前突然头痛,推辞过去了。姚联官只好独自一人前往。身上穿着一件黑色棉大衣,脖子里围着郑美娟亲手给他织的灰色纯羊毛围脖,骑上崭新的飞鸽牌自行车,太阳刚钻出东方的地平线,姚联官就进了村。他没回家去见妻子刘桂巧和三个闺女,直接推开了孔庆辉的家门。
姚联官将自己的意图讲给孔庆辉,孔庆辉把张大花叫来,在研究怎么样召开批斗大会时,孔庆辉提醒姚联官:“姚联国的错误不是在咱村犯的,恐怕群众发动不起来。该批该斗,在南京原单位已经进行过,是不是有这个必要。”
“俺先给你们打消顾虑。”姚联官俨然一副大义灭亲的姿态,说:“不要以为他是俺二哥,你们抹不下情面,他现在不是俺二哥,是咱们贫下中农的敌人,他已不在是老革命,是彻头彻尾的。在批斗大会上俺第一个讲,争取把群众发动起来,我们干部要带头批判。当然,还要找一两名群众发言,你们考虑一下,看叫谁讲。”
“俺不发言。”张大花首先表态,“啥也不了解,空对空瞎放炮,俺不去丢人现眼。”
姚联官说:“你这叫临阵逃脱,啥不了解情况?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吗?右派,都是反对的领导,反对社会主义,妄图复辟资本主义,叫咱们贫下中农吃二遍苦受二茬罪。”
“你二嫂有病,当心她搅了会场。”孔庆辉说。
“她敢搅会场就把她抓起来。”姚联官说。
“哪可不沾,疯子可不懂政治,更不知道阶级斗争,想打谁打谁。”张大花说,“要么找两个人把蓝梅看起来?”
“不沾。村里成年人一个不能少。”姚联官说。
“闹出人命来你负责?”孔庆辉警告姚联官。
姚联官见他们二人坚决反对蓝梅参加会议,又想到在镇江蓝梅追打他的情形,脊梁上紧巴巴的,便退一步说:“就依你们的,把蓝梅锁在家里。”
关于找两个群众代表发言的事情,三个人都做了难,姚联官临阵点将,催孔庆辉将左三和姚老一叫了来,二人都不答应。经过姚联官做思想工作,反复讲明形势,伸明大义,再加上用阶级斗争吓唬,二人勉强答应。
姚联广听说要召开群众大会批判刚回来的二哥姚联国,心中忿忿不平。他想:夜格儿黑喽俺在二哥屋里坐了半夜,言谈中二哥根本不像,肯定是姚联官在捣鬼,为了显示他阶级觉悟高,斗争性强,想在斗争二哥中捞政治资本,不沾,得想个法给他搅黄喽。姚联广将自己的想法讲给他娘听,姚联广娘说:“联国是他自己的亲哥,不嫌丢人败兴,他爱咋斗就咋斗,只是别叫蓝梅知道就沾了。”
姚联广听娘一说是这个理儿,一母同胞,窝里斗去吧,并嘱咐娘说:“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