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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早,我们听了大区广播。您知道,我们常听这个,只要电池能用。他们给出了电缆的修复进展和可用发电机组的新消息。”
“那你们呢?你们为什么还没有?”
“必须要等道路通畅才行。只要道路一可以通行,我们就会有一台,各个农场轮流使用。而在这期间……”
爱娃的脸上闪过悲伤的神情。格蕾丝感到自己被推向这个女人。她身上有一种祥和的力量。这种力量并不来自于想成为最好的或是处处走在别人前面的表现欲。爱娃只是努力地生活,与她自身的价值相符合,充满自尊。还带着荣誉,格蕾丝想。荣誉,她用到了她的字典里遗忘已久的词,这个词把她带回了儿时,她的父亲曾多次使用它。
“什么新闻?”
爱娃笑了。
“是好消息。记者提到了克里斯托弗·登姆普西。他是您丈夫,对吧?”
格蕾丝点点头。
“他很好。他的脚踝骨折已经复位了而且不会有并发症。他在利摩日大学医疗中心,正处于康复期。他在那儿等您。”
“太棒了!”格蕾丝大叫起来,一把将爱娃抱住。
“小心,”爱娃说。“我身上有一股牛粪味儿。我们正挤奶呢。”
格蕾丝跟着爱娃来到19世纪的古老牲畜棚,这是在飓风下仅存的了。在门口,爱娃把手按在格蕾丝的小臂上,食指在嘴前一竖,给她指了指托马斯。他正坐在凳子上挤奶。这个汉子一步一步地跟不合作的牲口作斗争。有时他的脸被尾巴打中,咒骂起来。但用词却并不粗鲁,只是为了表示对奶牛不好好合作的不满。有时奶牛抬起后腿想把桶踢翻,还不停地挤骚扰它的人。但托马斯知道如何招架。他把肩膀垫在下面,贴着奶牛热乎乎的肚子,然后用整个脖子去顶,好像打橄榄球一样,寸土不让。爱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样,托马斯?你已经挤完这头了吗?还有三头在等着你呢。”
“它可真难缠。我想我不招它喜欢。”托马斯没有回头。
托马斯的语气让格蕾丝一震。轻松,甚至充满青春的活力。她从未听过他这么说话。他们之间,从在小教堂顶相遇开始,就一直处于剑拔弩张的状态。回答爱娃的,不是同一个人。是一个暂时忘却了悲伤的男人。
“有人找你。”爱娃说。
托马斯以凳为轴转过身来。他的眼睛滑过逆光中格蕾丝的身影。在昏暗中,他是顺光的那个。光线让他刀刻般的线条显得更加坚毅。这是一张战士的脸,已经四天没有刮胡子了。疲劳使他的皮肤变得苍白,毛发更显黝黑,颧骨也突了出来。直到这时格蕾丝才发现,他左边的眉骨上横着一道伤疤。他蓝色的双眼呈现出试图穿透一切的、令人目眩的光彩。
“您找到我们啦。”他简单地说。
“早上好,托马斯。”
“早上好,格蕾丝。”
这一刻没有瞒过在一边沉默不语的爱娃。投在托马斯身上的灰色目光没有离开,那是母狼的眼神,在门框处闪闪发亮。正在这时,奶牛一蹄子踢翻了右后方的奶桶。白色的斑点在托马斯两腿间的稻草上散开了。
将近十一点的时候托马斯和格蕾丝告别了爱娃。他们没有见到罗伯特。他正在田间巡视,修补他们被损坏的围栅。一些桩木、几公里长的金属网被倒下的树砸断,都需要换新的了。对罗伯特来说,其他不幸之外,还得添上这一桩。
在爱娃的坚持下,托马斯给格蕾丝上了她的第一节挤奶课。他们选了一头温顺的奶牛,它不会不下奶,也没有反抗的动作。格蕾丝坐在凳子上,把桶安置在两脚之间。根据印象,她抓住奶牛的乳房挤压。什么也没挤出来。托马斯的手指覆上了她的。他们为最后的成功大笑着。
“我们有进步了,”格蕾丝边走边说。
“进步?”
“是啊。今天早上,我让您笑了。您得承认,这可是以前从没发生过的事。”
托马斯没有回答,于是她继续说:
“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我似乎就只会激怒您,不是吗?”
她一字一顿地说出第一次见面这几个字。她本来不一定要这么表达的,但它们自己冒了出来。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做过头了。她警惕起来,因为她格蕾丝刚刚承认了一个事实:托马斯并不像她最初看到的那样粗鲁、阴险。事实上,她不太会应付这种与现实脱节的情况和漫无目的的对话。她做不到。这既不涉及法律也不涉及生意,甚至也不同于和克里斯托弗在一起时那种亲密但又一成不变的关系。她犹豫着,意识到自己的笨拙、青涩。她好像又年轻了。
她小心提防着。托马斯没有说话。他们不紧不慢地走着。他们都意识到这看似漫不经心的散步有多么重要。随时随地,一切都有可能倾斜。向哪里倾斜?他们不知道。他们离自己的欲望实在太远,与真正的自己太隔阂了。内心有一个无法摆脱的声音在叫嚣,让他们无法听清自己原来的故事。
“您知道,出事故的那天夜里,我听见了飓风的轰鸣。那声音,我永远也忘不了。”
她这番话只是为说而说,并不想吸引他的注意力,没有让他感兴趣或是诱惑他的欲望。重要的是能够随心所欲地说说话。长时间以来,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目的。然而在这里,和这个男人一起时,她可以与他一起平庸,不用担心他已经开始思考可能被她隐藏起来的潜台词。
“我也是。”
她笑了。
“刚开始……我说刚开始,其实也不过三天而已,我有一种在荒岛上的感觉。被断裂的树海包围,逃不出去。现在不同了。”
“但在以后的几个小时内,”托马斯说,“我们还是与大陆隔离的。”
她看了他一眼。他走在她身边。路边镶着干燥石块垒成的脚墙,他们差不多走到森林边界昨天他指给她看牝鹿的地方了。但他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没有问他。她知道,昨晚在阿尔贝家,他想对她说什么,即使他愤怒的样子让她受伤。她不会再这么做。他是对的,她想侵犯他的隐私时是那么傲慢、盛气凌人。父亲经常告诫她必须尊重别人。他只是一个小小的海军陆战队中士,但没有人会瞧不起他,原因很简单,他懂得倾听并总是试图理解别人。他富有同情心,对人类怀有一种真挚的爱。然而她格蕾丝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女人呢?
“我跟您说,托马斯,刚开始,我憎恶这种被孤立的感觉。现在,它却保护了我。”
他停了下来,她也是。她的话打动了他。她感到他因她的话而激动。高原的某处,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走在粗糙泥泞的小路上。此时无声胜有声,这一刻正是他们预想中生活该有的样子。
远远地,他们辨认出石堆顶端的扶垛,小教堂伫立其上。他们想到了躺在面包箱里的阿尔贝,他正等待埋葬前的祝福。现在他们接受了这个事实,他们并不感到悲伤,不过,与冷漠无关。
“您听见了吗?”托马斯问。
“没有。听见什么?”
“那么来吧。”
他们来到依旧抵着教堂墙壁放置的梯子旁边。
“我要爬上去?”格蕾丝问。
他点点头。
格蕾丝带着三天前还没有的活力爬上了梯子。身后,是为了防止她摔下来而保护着她的托马斯的高大身影。爬上了房顶,他走在前面,向她伸出手。
“别害怕。我们要一直爬到屋脊上。”
格蕾丝抓住托马斯的手,让他领着。
“跨坐在帆布上。”
“从这儿看过去,景色真美。”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眼前是一片粗糙的红棕色草地,白雪星星点点,蓝灰色的岩石间或从雪下透出来,他们将这幅景象一览无余。远处,小池塘里的水就好像地上的一片均匀平滑的色块一样闪闪发亮。四周,绿得发黑的针木海洋,从地平线处,喷薄而出。
“您要现在下去吗?”
格蕾丝摇摇头。
“再仔细听听……”
她终于听见了。这声音,她曾是那么地期盼,以致于现在反而怀疑了。然而声音很容易辨认,这是狂怒的哭泣、机械的吼叫。
“电锯?”
托马斯点点头。
“远吗?”
“不会太远了,格蕾丝。”
她咬住嘴唇。托马斯的忧伤像云彩的阴影一样从她头顶掠过。
“我想下去。”
十一
他们默默地往回走。方塔农舍里,厨房的烟囱向冬季的天空大口大口地吐着烟。格蕾丝无法赶走记忆中电锯刺耳的轰鸣声。托马斯说了,明天,也就是星期五晚上,最迟一月一号星期六,道路就能被清理出来。她就快自由了,格蕾丝。她没有应声。为了逃离这里,她付出了如此多的努力。然而一想到离开,悲伤就萦绕着她。这种想法有点暧昧。然而,这种暧昧终究成了现实。
他们绕过倒在托马斯的4×4上的大椴树。经过的时候,格蕾丝发现树枝上挂着一只秋千。秋千的绳索乱成一团,油漆过的木头座椅落在汽车的发动机罩上。她的脑中一片空白。
托马斯推开厨房的门,一股烩肉块的香气扑鼻而来。
“我为你们做了小牛肉!”路易丝说,“还有烤土豆和洋葱。”
一眼看过去,路易丝就明白了。她退到炉灶的阴影中去,无声地把三只盘子放到桌上,又看了看锅里的肉,然后她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他们感激她的这种温柔。他们的确需要单独相处,来面对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仍然无法名状的惊慌。
格蕾丝冻僵了,她走近炉灶。托马斯抓起一串挂在碗橱背后的钥匙悄悄地上楼去了。这一举动被格蕾丝看在眼里。
午餐很沉闷,但路易丝的手艺棒极了。就在这时,格蕾丝说:
“公路就要开通了。”
她的口气很严肃。站在洗碗槽边的路易丝怔住了。托马斯盯着桌面,把面包拧成一小块一小块的。
“自从星期二早晨我来到这里,”格蕾丝继续说,“整整三天里,你们收留我、帮助我。明天晚上,就是新千年到来的时刻了。”
她暂停片刻,然后换了种语气,明确道:
“我之所以承认这一点是因为周围所有人都这么想。”
托马斯低着头,微微一笑。
“我建议你们在这里庆祝一下这个值得纪念的时刻。大家一起。加上爱娃、罗伯特和他们的孩子。”
“哈,这是个好主意!”路易丝大叫,然后她回过神来,补充说:“如果托马斯同意的话,我全权负责一切。孩子们,我会把你们惯坏的!”
她们等待着,留意着托马斯的反应。男人终于抬起脸来。
“这真是个绝妙的主意。”
午饭后,托马斯又离开了。他答应帮罗伯特重竖围栅。格蕾丝看着他扛着电锯,脚步隐约有些摇晃地离开。他带着醉意的步子让她心神不宁。路易丝在洗碗。想到要在这间宽敞的饭厅里辞旧迎新,点上蜡烛,和这群最亲爱的人在一起,她的心里就充满了淳朴又具有感染力的快乐。格蕾丝提出要帮助她,但被她好心地坚决拒绝了。
“您去休息吧。您的脸色很苍白。”
“路易丝,我的房间实在太冷了。昨夜,我放着不管,让炉火熄灭了。”
路易丝同情又好笑地看着她。任由大房间里火熄灭,这个想法她喜欢。
“别烦恼。我的房间里,壁炉自从我来了之后就日夜燃烧着。上楼去我的床上休息吧。”
格蕾丝迟疑着。
路易丝俯身向洗碗槽。格蕾丝离开了,在经过碗橱时,她飞快地抓起那串托马斯放回原地的钥匙。
格蕾丝轻轻地向走廊尽头走去。在确信路易丝不会跟上来以后,她将其中的一把钥匙插进锁眼,推开了门。
这个房间占据了方塔的整整一层,通过木质阶梯与搭在外露的房架上的二层楼连接。刚进屋,一个书柜就闯进了她的视线。格蕾丝走上前去,低头念出书的名字。在欧洲古典文学作品的中间摆放着米勒美国小说家(1891—1980),作品涉及诸多社会及哲理问题,代表作《北回归线》和《南回归线》因露骨的性爱描写而在美国和英国被列为禁书。、斯坦贝克美国小说家(1902—1968),多以农业工人为题材,代表作为《愤怒的葡萄》,1962年获诺贝尔文学奖。、杜鲁门·卡波特美国小说家、剧作家(1924—1985),早期作品发展了美国南方哥特小说传统。、多斯·帕索斯美国“迷惘的一代”主要作家(1896—1970),运用“新闻短片”、“人物传记”、“摄影机镜头”等手法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