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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了这封信。筱玉卿在屋里等我爷的时候,目光常常落在信封上。后来他索性把
那信捏在手里。他不停地捏着掂着那封信,显得犹豫而又急躁。我爷那天迟迟未归。
后来,筱玉卿拆开了信封。
读信的时候,筱玉卿的脸色变得煞白。
两天后,我爷开始查询他的来信。一位唱武二花的说,前两天玉卿收到过一封
信。我爷就去问玉卿。玉卿直愣愣地盯着我爷的眼睛,然后平静地说:“我烧了。”
我爷的脸骤然酱色起来。我爷说:“你看了?”“看了。”我爷心里一下子蹿起一
团火,伸手给了他一记耳光。那张白嫩嫩的脸面立即被我爷的火气点燃,通红。
半夜里,我爷披着上衣出去解手,发现筱玉卿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我爷走过了
头,又回来,说,玉卿你回屋里去吧,夜风凉。玉卿没有说话,依然缩在那里。我
爷就在他边坐下来,把外衣披到他肩上。玉卿的肩头动了一下。我爷搂紧他肩头说,
冷了?玉卿的肩头又调动了几下。我爷把手伸到玉卿脸上时,摸到了一手眼泪。沉
默了好一息,我爷说,玉卿我一直把你当作兄弟一样看待,但你不该拆看我的信。
玉卿没有说话。我爷就叹了口气。我爷一口气叹出来时,嗓子里反而有了种堵塞的
难受。后来玉卿鼻音很重地说,懂事起我就不知道父母是谁,是戏班收留了我。玉
卿说,我一直把你当作唯一的亲人,当作依靠。我爷说,我知道。玉卿忽然仰起脸
来说,可我却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我总是替你担心!
夜色中,玉卿的眼睛一闪一闪地亮着。
气温日渐下降,院子里的几棵花木一天比一天褪色,只有窗台上的海棠花在秋
风中静静地盛放,几分孤寂,几分清傲。我爷替它换了个盆。我爷很喜欢这株海棠,
照料也算精心。
外面民情纷乱,不时传来巡警总厅抓人的消息。每次我爷出去时,玉卿总是站
在院门口,望着我爷一点点走远。过了些天,外面似乎渐渐平静了些,街上也贴出
了安民告示:凡我同胞,切勿恐慌;营生照常,痞棍宜防;如有闹事,军法照行。
戏园子又纷纷开演了。有天,玉卿兴冲冲告诉我爷,庆升茶园请他们去演戏。我爷
面露倦怠。玉卿摇了摇我爷的膀子说,去吧,我憋得难受了。我爷笑了笑说,难受
就在这里唱,我给你拉后场。玉卿说,今天我是非去不可的,我干爹要来捧场。我
爷这时警觉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亮说,你不早说,去,你干爹来捧场当然要去,京
师巡警厅的厅长我哪敢得罪!
晚上,庆升茶园里灯火通明,茶桌客满,两边还有不少站客。前排中间那桌一
直空着,那是给厅长大人留的。
我爷那天早早化了妆,时不时地到戏台口向外张望,显得有些紧张,像个龙套
角色刚熬出头的新手。玉卿说,你今天怎么老看,看谁呢?我爷一本正经说,看你
干爹来了没有。玉卿受了感染,也掀了帘角去偷看。玉卿看了一圈,目光停留在后
面柱子旁的一个人身上。那人戴着礼帽,穿一身周正的长衫,罩了副墨镜。玉卿看
着眼熟,又记不清是谁。
厅长一身戎装驾到时,有人带头鼓了掌。我爷闻声探头一望,脸色暗了一下。
厅长带来了一干随从,都带着枪。一干人很快占据了戏台两边,出口处也封住了。
一看这阵势,玉卿也吓了一跳。后来玉卿说,时局不安定,我干爹怕出事。
那天唱的是《打渔杀家》,我爷扮父亲萧恩,玉卿自然是演女儿桂英。玉卿一
上场,亮相还没完成,厅长就直起嗓门喝了一声采。玉卿那夜演得很卖力,也很出
彩。我爷那夜却演得很勉强,放不开,平时烂熟的一出戏,居然出了一些差错;眼
神也老是不到位,一个劲儿往台下溜。好在那夜玉卿很风光,而且有厅长大人捧着,
大家的注意就一直集中在玉卿身上。
戏结束时,厅长到后台来慰问,给了赏银。厅长说还有事情要办,改天请他们
吃宵夜,然后就带了一干人匆匆离去。玉卿送走了干爹,回身见我爷一脸大汗,说,
你今天太紧张了。我爷说,嗯,有些紧张。卸了妆,我爷对玉卿说,你先回去,我
随后就来。我爷将玉卿送上了黄包车。
玉卿回到家,就开了院门,一直等。
过了一个多时辰,街上突然响起了警笛,接着夜空里,响了几声枪响。玉卿的
心一下子紧起来,忙从屋里奔出来,到院门口去张望。没多久,玉卿就见两个人急
急跑过来。其中一个是我爷。我爷喘着气说,快关门!进了屋,玉卿才看清另一个
人。是我爷报馆那个朋友。那人穿着长衫,戴着礼帽,手里提着一把枪。玉卿眼睛
瞪得很大,气都不敢出。这时我爷说,赶紧换衣!两人刚脱下外衣,院外就响起了
杂乱的脚步声,几家院门同时被撞响。听到院门急骤的拍撞声,玉卿似乎蓦然清醒
过来。玉卿异常果断地说,翻后墙,快!
那夜,我爷和报馆朋友翻了后墙,连夜逃往上海。
事后,我爷悄悄回来过一次。院子里一片零乱,已是人去院空。只有那株海棠
静静展放在窗台上,几分孤寂,几分清傲。玉卿被巡警总厅带走后,就没有了消息。
邻居说,玉卿被带走时,穿着一身长衫,戴着一顶礼帽。邻居说,我们从未见过他
有这一身衣衫。我爷想,唱戏的人身板本来就挺,玉卿那一身穿戴,一定更加显得
挺拔。
我爷带走了窗台上那株海棠。那是玉卿栽种的。
也不知该去哪里
青安
1
准确地说,让陈冈从昏昏欲睡中醒来的强光,不是来自窗外紫外线的强光,而
是来自前排D 座,更准确的说是一个姑娘的侧影,陈冈猜测这是那种二十出头挺有
个性的姑娘,一定是一脸矜持。陈冈想起自己的老婆,当年约会时,老婆总是低着
头给他一个侧面,现在老婆在深圳。
飞机开始急剧地下降,灯火辉煌的城市悄无声息地展现在机窗下方。陈冈感到
自己像一只小蚁进入黑洞,不由自主地向下滑落,那黑洞的尽头是什么?
陈冈看清窗外那两个红色的大字“广州”时,周围的旅客开始站起来,坐椅前
倾倒下像割倒的庄稼,那个姑娘的侧影在前方晃动着。
陈冈走出熙熙攘攘的出口时,没有发现张彪那张熟悉的胖脸。他妈的张彪,这
个父亲喜欢的研究生!面对机场突然间出现蚂蚁般的人,陈冈感到茫然,不知该向
哪里去。片刻之后,周身的血液便奔突着。
有人撞了陈冈一下,匆匆向前,掉下一个手帕包,漏出上面一张百元钞票,后
面有一人冲上来拾起来,“嗳,大哥……”陈冈站住,马上明白这是常见的江湖骗
子,扬手就是一掌:“你穷疯了,跟我玩儿这套小把戏,滚!”巨大的喊声,引起
周围人侧目,那两个骗子跑了,陈冈胸中方才舒坦一些。
不远处,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这种十里洋场的玩意现在看起来是那么的讨厌、
怪诞,陈冈麻木地跟着人群排队等的士。
这家招待所离张彪所在的大学不远,陈冈第一次住进这种陌生的四人房,大家
都用警惕的目光相互看着,想从衣着相貌中找出点什么。伟人教导我们提高警惕保
卫自己,陈冈嘴角露出很久没有的坏笑。
窗外又有什么霓虹灯,映得房里红红的,晚霞似的,像证券交易所里的电子显
示屏,陈冈和衣躺在被子上,一根接一根地点燃手里的香烟,抽两口又扔掉,再点
燃,又抽,耿耿难眠。陈冈感到长夜是如此漫漫,总是想起老婆吐出陈冈这两个字
时的鄙视和不屑,陈冈觉得自己像一条狗。忍受,就意味着怯懦和耻辱,我必须证
明自己。老司汤达笔下的于连对巴黎大喊:巴黎,我来了。
2
第二天的太阳从简陋的木窗射进来,陈冈拨通张彪的电话,“温宾卫?喂,宾
够?”,陈冈一头雾水,好不容易找到张彪,这小子解释昨夜没有去接的原因,告
诉陈冈先去人才市场看看,买份《羊城晚报》,里面有求职专栏。突然,陈冈有一
种自己成为商品的感觉,自己在自己笔鼓墨吹的改革、商品大潮面前怎么成了“叶
公”,大学时的诗友潘洗尘名噪一时的诗歌“我们看海去,看海去,我们看海去”,
真是象牙塔的浪漫,如同诗人只看见战争中士兵枪口上的玫瑰花。
来到南方国际人力资源中心,填好表递过去,接待的小姐看到陈冈的目光不再
是居高临下,疑惑地问:“老板也打工?”
我亏了,我现在不是老板。
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都行。陈冈想如果是女的,恐怕会去发廊当妓女,现在什么都可以去卖
了。
这家公司要一名行政部经理,你去试试吧,你交100 块钱。小姐开始用眼睛瞅
下一个求职者。陈冈感到像是在看病,恍惚之中差点问小姐划价在哪里,是西药房
还是中药房。无聊,陈冈想自己整个一个无聊,在北方那座城市没事几个朋友就一
瓶“二锅头”瞎侃,现在也算正经八百地做事了。
坐在陈冈面前面试的是公司负责行政的,名片上什么“行政总监”,怎么这名
字?港式的,殖民地味儿,陈冈收住思绪,认真回答姓名文化程度会不会用电脑为
什么原来经理不当了以及婚否在广州有无住房薪酬要求以及你们内地我们南北文化
以及那么OK你现在就可以上班嗷话你知上班要穿西服打领带穿西裤穿袜子穿黑色皮
鞋当然啦周末可以穿牛仔服运动服上班要打卡下班要打卡公司提供工作午餐标准是
每人5 元还有什么问题吧?有事call我啦。
陈冈揩了额上的汗,挤出几分笑。行政总监的背影循去,陈冈才明白粤语中
“交谈”的发音是“倾倾”,好记,“亲亲”嘛,“有空吻我啦”,陈冈为自己的
恶作剧暗暗得意。这家公司的办公区用隔板划出几大块,员工像战壕里的战士,心
里那种轻飘的感觉似乎淡了,这实实在在的桌椅、电话、员工一下子亲切起来。
陈冈给老婆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她自己也有了工作,杜梅在电话里告诉陈冈周
末会过来看他,并要陈冈赶快去买一只BP机。
公司宿舍是租用天河小区的一幢商住楼的8 层,三室一厅,一间可以住下四个
人,上下床,一桌一椅,像学生宿舍。陈冈提着新买的被褥进来时,他的新同事兼
新舍友都打量着这个新来的行政经理,男宿舍里弥漫着臭袜子味儿和南方特有的霉
腐味儿。
一支香烟便架起了男性间的友谊,涛坐在床上在用扑克牌算命,只穿着大裤衩,
面含玄机,算命跟麻将一不留神风靡全国,人们反而越发不知道命运为何物。齐在
听粤语教学带“鹅嘿余必须”(我是余秘书)……
陈冈找了一间空铺,扔下被褥,床上散乱扔着皱皱巴巴的书《厚黑学》、《流
氓大亨杜月笙》、《我的流产史》、《法制文学》……
3
买5 斤黄瓜。
没有。
这是什么?
这是青瓜,卖菜的瞥了陈冈一眼,继续抠他的指甲。
称5 斤。陈冈这才知道广州将黄瓜叫青瓜,拎着两捆啤酒和5 斤黄瓜一脚深一
脚浅地在菜场里走,沼泽地一般,不远处竖着大牌子“把广州建成国际化的大都市”。
各位晚上我请哥们喝啤酒,两捆够不够?几个人都抬起头,只有涛露出愉快的
欢笑,齐说我不会喝,陈冈感到扫兴,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这是北方的酒经,
齐说广州这地方不劝酒这是文明,陈冈看着齐心里想:男人不喝酒就跟女人长胡子
一样难看。
喝了三瓶酒,涛的BP机开始响起来,涛放下筷子抹了一把嘴,跑进房里去回call。
齐挤挤眼睛说,又是那个发廊妹阿英。
透过窗口可以看见石村里一间连一间发廊那闪烁的霓虹灯,媚眼般地,香港货
柜车疾驰而过发出刺耳的响声,涛的电话声可以断断续续地传过来。齐不是一个可
以谈话的对象,陈冈突然沉默下来,望着陌生的一切,心里生出感慨。
齐告诉陈冈,涛是鞍山的,单位让下岗才跑来广州。陈冈马上感到刚才的想法
是多么的书呆子气,你爱单位单位并不爱你。
涛晃晃悠悠地出来,你又煲了半个小时电话,齐说。关你屁事,嘿嘿,涛坐下
来端起啤酒喝起来,一只手抠着脚丫子。
阿英在防盗门外喊着涛,隔着铁栅陈冈看见一张过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