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哪一颗陨落之星,不曾希望永恒。就以蒙古族为例,真正在世界民族之林,以永恒的姿势屹立,已是1206年。
是在春天,一个生命复苏的季节。不知是一个征兆,还是一种证明。在这个春天,蒙古人真正站立,站立于历史的桥头,广袤的草原和额尔古纳河,是他们坚实的后院。
呼伦贝尔草原的春天,没有南方来得早,不是乍暖还寒,而是天寒地冻。
牛羊在避风的圈舍里,无精打采地吃着干草,广袤的草场还压住厚厚的积雪,天空碧净湛蓝,往日静静流淌的额尔古纳河,仍是一条僵硬的冰带。圣火燃烧于胜利者的心里。铁木真坎坷而辉煌的一生,几乎就是蒙古民族曲折的衰兴史。从当初的“把阿秃儿”(勇士)血统,到9岁时父亲被仇敌毒死,泰赤乌人的追杀,与克烈部首领王罕、札答刺氏族首领札木合的合盟,与他们的先后反目,从十三翼之战的惨败,到择机助金,大败塔塔尔,再到班朱尼河之誓,草原劲敌王罕、太阳罕和札木合的覆灭,好不容易扫荡尽整个蒙古草原的敌对势力。此时,从额尔古纳走出来的蒙古人,挥舞的铁拳,再也没有受草原与额尔古纳的局限。他们向外扩张,节节制胜,西起阿尔泰山,东至兴安岭的蒙古高原各部,都被铁木真扫平……
终于迎来了这一天。铁木真召集了全体蒙古功臣与贵族,在与额尔古纳河相邻的斡难河畔,竖起了九杆白旗,举行盛大“忽里台”。也就是一种仪式,立汗仪式。一切都是有讲究的,以蒙古民族的理解方式:九代表永恒,白表示纯净;仪式的主题只一个,铁木真就位大汗,号“成吉思汗”。从此,草原各散落厮杀的部落,都统一为一个国家,蒙古国;一个族人,蒙古人。
据说,这九杆白旗,至今仍珍藏在蒙古国的“国家宫”里,作为一个民族权力与神圣的象征,供奉并瞻仰着。
遗憾的是,我们此行没有取道斡难河,而是额尔古纳河。否则,我真想去凭吊一下当时的会场,哪怕具体地址已不很确切,只要走近那河就行了。
我相信,现在的河水,就是从那时流来的,脉络和灵魂都不曾中断,就像我从去年走到今年,又来到呼伦贝尔。继续在草原穿行,路很直,四野开阔而安静。草原少山,见到一块起伏的山丘,竟有些激动。一条绿的流线,随丘顶勾画,被斜阳一透射,丘的身段就出来了,柔情似水,温婉而高贵,一种立体的美。我想,那支铁马金戈,所向披靡,随成吉思汗横扫欧亚,开创蒙古帝国浩大版图的20万铁骑,也许就有人生长于这里吧。因为只有这样的河流,这样的草原,这样的浩大与安静,才与那支铁骑般配。敦促师傅快快停车,兴致勃勃爬上山丘。蔓草掩膝,风吹草低,世界安静而单纯,只有青和蓝把天地分割。只是不见牛羊,不见河流,只见飞蝶。土地掩在草底,分不清黑色黄色,河流躲在丘的背后,总是不舍离去,牛羊在对面的山坡上觅食。所有的风景,都离我们远远的,我弄不清明用意。场景有些眼熟。哦,这不是我们去年爬上的那个山丘吗?当时就醉了,直想躺下,躺下,就在这里躺下,以花草为垫,蓝天做被,在这草丛花枝间,安静地躺上一会儿,做个梦,多好。怎奈时间不许,匆匆走了,没躺,也没做梦,带着遗憾,还有来去匆匆的浮躁。没想到今天又来了,真的是缘分啊,草原你知道吗。不为寻梦,追忆当时的想法,安静而真实,比梦更好。
回望来路,目睹眼前,铁木真怎不感慨万千。
许是厮杀得太久,血洒得太多,借助于九杆白旗,铁木真真的希望回归安静;或者说,他是希望暂时的安静,为更大的进攻积蓄新的锐气与动能。
没有“普天之下无非王土”,仪式结束后,他把草场和领地,都分封给了他的家族成员们。当然,他并不甘心。他希望自己开创的伟业,在子孙后代发扬光大,而不是就此停止。他对儿子们说:“天下土地广大,河水众多,你们尽可以各自扩大营盘,占领国土。”怕大家还没听明白,他又对男人们鼓动道:“男人最大之乐事,就在于压服乱众和战胜敌人,将其根绝,夺取其所有的一切,迫使其结发之妻痛哭,骑其骏马,纳其美貌之妻妾以侍寝席。”
眼前的胜利,不过是清扫了后院,前面的舞台还大得很。成吉思汗的话,一下把蒙古人的雄心或者说野心,还有蒙古国的生存发展空间,拓展到无限;呼伦贝尔与额尔古纳,包括斡难河和克鲁伦河,都不过是后院里的一个台阶。
有了这个安静的后院,蒙古人的舞台是整个世界。
群情激奋,一场更惨烈的扩张与厮杀,已不可避免。
人员爆满,到呼伦贝尔看草原的人,都集中在这几个月。当地领导提前了几天,才在额尔古纳市郊区为我们预订了一家叫渔村人家的酒店。条件还不错,更重要的是,这里远离尘嚣,十分安静。安静地入睡,安静地早起,享受晨曦中安静的额尔古纳。出门便是乡村,踏着柔软的土地,柔软的草坪,安静的心,有一种分外的踏实。我理解了成吉思汗,理解了蒙古人,理解了成吉思汗那场轰轰烈烈的出发与西征。不仅仅是扩张,树大招风,其实有时,动是为了更好地静,进攻,正是更螅钤兜姆牢溃恢志影菜嘉5慕≈摹S谑牵诿晒湃饲看蟮奶锵拢坟6樗沉耍鸪裁鹆耍髁烧鞣耍醒乔看蟮幕ㄘ葑幽M帘劳呓饬耍飨拿鹜隽耍踔廖勇匏家部沙で比肓恕�
一个个强大的帝国,在不足十分之一、百分之一的蒙古大军前,都闻风丧胆,不战而败。蒙古人把自己的名字,写遍了额尔古纳、华夏大地,还有中亚和欧洲。无可否认,野蛮和杀戮,都罪该万死,值得诅咒和谴责。可是,当刀光收敛,剑影消失,当世界回归于安静,我们看见,没有停息的是历史的车轮。历史不相信眼泪,不相信弱者,不相信同情。不信,请随我把眼光转向车窗外,就在此刻,在呼伦贝尔大草原,在额尔古纳河畔。车速不快,什么都看得清楚。这条蒙古人的母亲河,原本为地道的中国内河,而今却背负着一个令人沮丧与尴尬的名字:界河。什么界?边界的界,国界的界。还不清楚吗,请去看看中国近代史,看看《尼布楚条约》,看看额尔古纳河边,那长长的刺人的边境铁丝网。司机告诉我,跨过界河中线,就是别国的土地。
隔着车窗看去,一样的河流,一样的草原,一样的蓝天,我们却不可循着成吉思汗的足迹,就这样驱车前往;不敢随意去那里的河里捧一捧水解渴,不可自由地到对岸的草原撒撒野。
沿着额尔古纳,我们不仅走近了蒙古,还走近了自己。
(《金山》2011年第10期)
:?t;Xt;小;说天;〃;堂
第90章 警察旧事(选)(1)
阿乙
这个以前写的,偶然在另外一个地方重新看到,细读下来,又唏嘘一遍。
不过不像以前那么后怕。在那个恐惧的夜晚,我越来越平安地走下山,有好几次都看自己的裤裆,看尿湿了没有。
沦陷的派出所今日做稿件研究做到一半,整个人突然停了。不知要做什么,会做什么,人如巨叶,仰飘于涧下。耳边有《37度2》的片尾曲,又如河水淙淙而下,将巨叶卷入撕心裂肺的瀑上。
昨夜,因为窗门大闭,眼睛阖严,竟觉世间无一点声音。我说,这混沌中有宁静,在天堂可,地狱也可;明朝可,原始社会也可。归途原来就是这鸵鸟式的一闭。
但是真正能够与我跨时空连着的还是一个叫洪一乡的地方。1997年或1998年,我在这个乡的双港河赤裸着身体,任水泥坝冲下的水砸在背上,我眼睛闭上,逐渐进入宁静。我看到自己腾云驾雾、穿州过府,直达首都。
昨夜,我在北京的床上闭着眼睛,等待青蛙和夜虫的叫声,它们没有出现,但是我很快回到了洪一乡。
我看到自己踩着鹅卵石慢慢走出水面,弓着身子开始穿短裤。太阳开始像失宠的妇女,泛着贫血的光芒。风吹过来,我的手脚起了疙瘩。冬日将至,这个河啊,断然是洗一天少一天了……我光着脚走上河岸,光着上身走回派出所,光着脑子往床上一躺,等待烧火的叫我吃饭。
但是曾经把我从县城一路接到洪一乡的仪征吉普车,在派出所外边艰难地发动起来了。这堆白铁寿命有限,有人既然把它摇醒,自然是有事儿将欲进入历史。我也没等招呼,把绿色的制服穿好,但是我在两双鞋面前陷入了思考。虽然都布满灰尘,但球鞋更适合于夜间行走。但是皮鞋说话了,皮鞋说,我知道你要穿我,你就别扭捏了。
那双球鞋我无数次劝自己穿它,但是它从来没有被临幸。我拖着后沿已经踩塌的皮鞋,松松垮垮地钻到吉普车里,然后睡着了。吉普车苟延残喘的声音割碎了我的梦,郑州、上海、广州和北京变得灰尘满面——我回到了现实当中。理发店满地的头发、没有一滴柏油的尖石路、因为开车冲到人家小卖部而被放逐到这里的警察,一桶桶倒在我的脑海里。车行途中,我突然和车一起跳了一下,我知道这是在过双港桥——那老爷车每次都是四足一跃,然后我们伪装痛苦,“哎呀”一声。
天依然光明,我们爬上山。我看到了油菜花,它们才是太阳,它们投射着巨大的温暖,它们撩拨着我的性欲,它们吞噬了一个咬牙的献身者和一个处男。我说,咱们就在这里撒泡尿吧。小周说好,自己掏着家伙就飙了一地。
小周说:“忘了说,有个打工弟回到边山了。上次抓赌时他跑了。”
我点点头,扣上裤子。这个游戏好玩么?又是带一个人回到派出所,又是他的家属拿着钱来赎人,有时候还会有一顿酒——吃的是腊肉,喝的是谷酒,然后全部呕吐到餐馆后边的菜地。
我们的车离边山村委会所在地越来越近,蓄着斯大林式胡子的联防队长,开始把电棍一下下拍在掌窝里。我有点憋气,太阳有点下垂的意思了。我回头看到山下,山下的景物眉清目秀,走向分明,好像是一块框内的风景画。
吉普车曾经路过那里,它还路过油菜花地——我感觉到自己离幸福越来越远,我被皇帝放逐到瑞昌市的西藏了,然后又被接着放逐到洪一乡的西藏了。天穷地远,此是尽头。
我从来不想参与这样的抓捕,我没有兴趣。
我们的车在村委会停了下来,因为前边不再有供四足动物通行的路。我们借了手电开始走上四公里长的蜿蜒小径。在小径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盆地,那里住着上百户大姓人家。太阳早就没有火了,我和小周、队长、司机一起百无聊赖地走进密林。我们讲了大概有六个黄色笑话,其中有一个是说:
有一个包工头嫖娼被抓,他老婆到公安局交罚款领人。还没领出门,她就揪着老公耳朵哭着说,家里又不是没有。
我们勉强笑了。讲笑话的司机没讲前就再三说,不知道你们听过没有——我们当然是听过了。
村庄出现在我们眼前时,有如桃花源出现在陶渊明眼前。我感觉到这件苦役的一半已经完成了。我们加快了速度,把那个赌博逃跑的人从他家里捞了出来,然后迅速戴手铐,押走。
我对我们的速度很满意。何苦要借手电呢?太阳有一半还在山边上呢。
我们对这条路并不熟悉,它时常令我回转身去捡皮鞋。但是我们是胜利者,联防队长的胡须因为说话翘了起来。他对待这个被抓住的年轻人,就像对待笼子里的兔子。他带着欣赏的喜悦,捏着兔子的胳膊,蛮结实,蛮结实。他又带着笼外人的得意,嘲弄这结实的胳膊死活抓不到清一色一条龙。最后队长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你家里怎么有个说普通话的女子?
那是我老婆。
怎么是你老婆,打结婚证了吗?
没有。是女朋友。
哪里的人?
四川的。
怎么认识的?
打工认识的。
队长因为问话放松了警惕,我们也放松了警惕,我们想到掉落到村庄的那位四川女子,就像七仙女掉到董永的那个村子。我们陷入到胜利后的疲倦和胡思乱想,我们有的抬头看天,有的低头看路,有的哀叹,有的因为自己说话别人不理生闷气。
后来队长就像拉牛的人只拉着一条绳索,他提着手上空空如也的手铐大叫:“别跑!别跑!”
但那壮后生已经真像兔子,在一处没有树林的山田里一蹿一蹿地越蹿越小。我擦了擦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