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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散文年度佳作_耿立-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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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娘与爹最初的设想,等三舅长大成人,爹要给他娶上媳妇,盖上房子的,当时就爹的实力而言做到这些不是困难,可惜事态的发展不以人的意愿为转移,爹那个红红火火的小医院只经营了四年,在大姐三岁那年,倒闭了。

  娘说,人啊,能抗住天灾却抗不了人祸。娘说的人祸是国民党。国民党占了涟水城后,新四军北撤了,战事暂时平息下来。这时的娘在医院里帮爹收钱。那天,国民党的一个团长捎话给娘,说要留爹做军医了。娘一听就知道坏事了,就托了一个当地的头面人物找到那个团长,团长一副官腔:为党国效力是国人的义务,杨医生一手好手艺,国军正缺这样的人才。说什么不放。

  最后,码儿加到一万大洋才松口。放爹回家是在娘送去五千大洋定金之后。

  晚上,娘给爹说,咱得逃走了,今天这个团长的事咱可以应付,明儿个来个旅长、师长你拿什么应付?爹没有想到比他小那么多的娘看事却比他长,他同意了,准备连夜过河北逃。其实爹的行踪早在那个团长的眼线之内。

  娘抱着大姐,爹提着行医的器具,三舅背着半袋子吃粮和银圆,匆匆跨上了海盗的木船,船刚起航,一个班的国军就赶来了,那个被爹救治过的海盗指挥下属拼命护航,才保全了一家人的性命,但爹脖子上中了一弹,留下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洞,这个漏水的洞给爹的生活带来了无穷的麻烦。我记事起,爹就不止一次地说,这国民党,连强盗都不如,强盗还讲究个信用呢。

  国民党不败,天理不容。每每这时,娘就说,知足吧,能过成一大家子人就不错了。爹就“嘿嘿”地笑,说,也是,那子弹要是向上或是向下几寸,咱这家子人就没了。

  娘到达爹的故乡时,刚赶上分田地,一家人就有了一份田。爹说,我不会种地,只会看病。于是杨家庄就多了一个诊所。

  父亲的诊所开得不错,收益也大增,可惜随后就成了人民公社的财产了,爹就做了一个不下地的社员,挣的是工分,日子就不那么从容了,于是结婚时的承诺就无法兑现了,但是娘和爹还是咬紧牙关为三舅建了三间房,让三舅自立门户了。后来,由于我们兄妹不断增加,爹越来越老,挣钱养家的能力也就越来越差,三舅的婚事就一直拖了下来。

  爹去世的那一年,三舅已经三十岁了,光棍一身的三舅,看一看我们高高低低的七个孩子,望一眼大腹便便的娘,一声长叹,终于在一个没有月光的晚上,独自闯关东去了。

  那天早上,娘照例烧一锅地瓜汤,用豆面炒了锅地瓜秧菜,让我去村后喊三舅吃饭。三舅的三间房子是没有院墙的,四周是栅栏,上面爬了不少豆角,柴门关着,我怎么喊也没有回音,隔壁的歪嘴女人说,二子,别喊了,告诉你娘,你舅闯关东去了。

  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给娘时,娘呆立无语,手中的铲子滑下来,掉在地上,行动不便的娘一腚坐在院子里,泪水顺着面颊流成小河。娘说,走吧走吧,不怨你舅,是我们没有兑现诺言,先对不起你舅的啊。

  三

  娘说的我们指的是爹。

  那时候,大姨没有收养三舅,二姨、三姨、大舅更没有这个打算。对一个多余的毛头小子,谁都不愿意收留,在那个时代,收留一个小子意味着什么,谁都心中有数,唯有娘收留了。大姨说,那时她也想收留三舅,可大姨夫没松口;大舅也想过,可大妗子的眼一瞪,大舅的一切计划就土崩瓦解了,母亲做到了,那是因为有爹。

  爹是在海盗的船上养好枪伤的,爹本来就有医治外伤的手艺,他的枪伤一个月后就好了,海盗派人护送爹一行进了山东地界方才罢手。爹进村时就闹出一个笑话。二大爷说,小子,混得不错,儿女双全啊。十一岁的三舅蹦起来,指着二大爷说,你是他儿!三舅一口南蛮子腔,引得小村人呵呵地笑。

  爹的卫生所是人民公社那一年归公的,后来,公社里办起卫生院,爹就被调到医院里去了,可是爹待不住了,他最多在那里住一个晚上,之后就像屁股上抹了油,怎么也坐不住了,第三天傍晚就急着往家里赶。别的医生就嘲笑他,老杨啊,知道味了吧,这就是娶个小媳妇的下场。爹就笑。

  正是因为爹的“待不住”,医院才决定在我们村设个卫生所,爹高兴得直乐,可是他哪里想到,留下来的人后来都成了吃国库粮拿工资的医生,唯独爹一辈子做了一个吃工分的村医。在后来的艰难日子里,大哥曾埋怨过爹,说,你要是不三天两头往家跑,不也吃国库粮了,我们一家子也跟着沾光了。爹的脸就拉长了,说,你懂个屁。大哥说,我是不懂个屁啊,可我懂得馒头就是比窝窝头香哩。

  三舅与爹的关系,是随着三舅的长大而渐渐僵持起来。

  那时,爹是打算收三舅为徒,在这之前,爹在江苏有七八个徒弟,其中包括大舅。就在这时,刘家寡妇领着十五岁的儿子上门了。刘家寡妇在村里是小户,男人病亡后留下一对儿女,日子过得十分艰难,寡妇晓得人要一辈子有饭吃,就得会门儿手艺才成,于是他们盯上了爹。那个十五岁的小子特别精明,头磕得“梆梆”响。站着的寡妇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求,这一大一小的举动最终打动了爹。爹说,怪可怜的。不过我也给你约定,等你学成了就教我家的老大,我这个身子怕是等不到儿子成人了。

  卫生所是村里的,不可能安排太多的人,三舅就失去了机会。对父亲的选择,三舅是不满的,这种不满情绪随着三舅的日渐成熟而走向公开,走向爆发。

  三舅到了该成亲的年纪,父亲和母亲却因为儿女众多而积累了太多的衣食之忧,这种忧虑让他无力顾及三舅,而跟三舅几乎同龄的徒儿因技艺在身而结婚生子。三舅开始埋怨父亲。开始母亲是中立的,母亲加入三舅的阵营完全是由于徒儿的背叛,那个曾把头磕得天响的少年终于在十几年后成事了,父亲的威望成了他出头的障碍,于是他就千方百计地排挤父亲。那天,生了一肚子气的父亲回到家时,三舅正向母亲诉说着一肚子的委屈,母亲破例没有给父亲做饭,她看了爹一眼说,报应,谁叫你是好歹不分哩。三舅说,姐夫是狗咬吕洞宾。父亲破例没有发火,他知道自己的选择对三舅意味着什么,或许,他想起了那个未兑现的承诺,于是他选择了沉默,他知道,这是自结婚以来母亲的第一次埋怨。

  爹在外受徒儿的气,在家受三舅的气,在这种郁闷中,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差,尽管母亲每天早起总是千方百计地为父亲烧一碗面汤,有时做一碗蛋花,可父亲毕竟老了。母亲知道,此时初中毕业的大哥跟父亲学医的可能性不大了,她想起公社管教育的一位姓魏的副书记来,她说,老魏女人的九头疮不是你治好的吗,给他说说,让老大去大学学医吧。父亲是不愿求人的。

  母亲发出最后的通牒:你不去,我去!

  那时候兴推荐上大学,大哥就这样进了临沂卫校。大哥走后,父亲一下子病倒了。因不卫生的注射引起的屁股溃烂,让父亲吃尽了人间的苦难。父亲死于双臀溃烂引起的败血症,他走的时候一米九的块头瘦得不到一百斤。

  母亲总是固执地相信是徒儿害了父亲。

  母亲,四十六岁的母亲,身后站着七个孩子,她束手无策,村人看不下去了,他们将一根腰绳捆在徒儿的腰上,说,给你师傅披麻戴孝!面对一身孝装的徒儿,母亲看都没看一眼,她只是拉住我的手咬咬牙说,二子,记住他!

  父亲走得太突然,一向“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母亲,还没有任何主家的思想准备。

  从此,母亲从父亲的背后走出来,走向前台,主持一个大的家庭了。

  埋葬了父亲,村里的长辈们对母亲说,你啊,这日子怎么过呀。母亲扬起头,说,慢慢熬吧,孩子们总有长大的时候。

  四

  父亲的离去让母亲彻底失去了依靠,三舅的不辞而别让母亲失去了得力的倾诉,那个信誓旦旦把师傅师母当父母养的徒儿的反目,让母亲感到人世间的凄凉,面对一群孩子,她是那样无助和无奈。

  长夜里,我们时常被母亲哭醒,尽管母亲的啼哭是那样地低细,如同蜜蜂的嗡嘤,当我们小鸟似的依偎在母亲的床前时,母亲装作没事的样子说,你们起来干什么,都去睡吧,娘也困了。

  我说,娘不哭我们就睡。娘一本正经地说,谁说的,娘可没哭,二子你记住,娘的眼泪是不会随意掉的。

  娘说到做到,之后的日子里,我们从没听见娘的哭声。

  在农村,没有了男人的家庭是相当受气的。

  我们村地处山区,地瓜是我们的主食,父亲去世后,生产队每次分地瓜,我们家总是最后一份,分到我们家的地瓜小且掺着坷垃,这时,田野里所有人都走光了,唯有母亲一声不吭地在一盏孤灯照耀下,带着我们收拾那堆地瓜。每每这时,我就气愤不平,破口大骂,骂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人。这时娘总是叹一口气,摸一摸我的头,说,二子,不怨人家,是咱家的日子过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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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似河如酒(2)


  不仅分地瓜,领救济粮时,我和姐姐去得最早,可总是最后一个领。有一回,上级返给我们的粮食是玉米,那可是个好东西啊,望着金黄的玉米堆渐渐矮下去,我忍不住叫起来:该我们家了,比我们晚来的都领了。喊号的会计翻眼说,越是不出工的领粮越紧。我知道他是笑话我们没了父亲,我的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指着会计的鼻子喊:你老婆那年脚上长疮,路都不能走,要不是俺爹,早成瘸子了。狗日的,良心都叫狗吃了,要是俺爹活着,你敢欺负我们吗?我说的是事实,会计的脸涨红了,其他的人也都不说话了。就在我得意时,娘一个巴掌打过来,我的脸上立刻起了血红的手印。娘没有理睬我,她笑着给会计赔礼:孩子是吃屎的,他三哥你大人大量,别跟孩子一般见识,老婶子给你赔礼了。会计讪讪地:我才不跟一个孩子一般见识哩。

  回到家,我还在掉泪,我说,娘,他欺负咱家不是一回两回了。

  娘说,我知道。娘一把拉过我,用比砂纸还粗糙的手掌在我脸上揉着,低低地问,还疼吗?我摇摇头。那一刻,我感到娘的手特温特软。娘说,二子,你知道人家为什么老是看不起咱们,动不动就欺负咱们吗?我说,知道。

  娘说,知道了你就该知道你怎么办了。我分明觉得有一滴水落在我的脸上。

  爹在世的时候,生产队分粮、分柴,我们家总是头一份,队长说,先给杨先生家称出来,接着派两个人送到我们家,如今,爹走了,这头一份成了徒儿家的,我们家就成了末一份了。这巨大的反差娘怎么受得了?我相信,娘对会计的笑就是心在哭。

  如果说这些冷凉母亲还可以承受的话,那么哥哥的婚房就让母亲无法承受了。大哥到了结婚的年纪还没有新房,爹留下的几间草房显然不够我们一家住的,况且那冬天进雪、夏天漏雨的破房嫂子是不会进门的。

  娘给小妹喂完奶后,就递给二姐,她找村长去了。村长说,大嫂,这盖房可不是件小事,就是料备全了,你还得操心哩,何况你家什么都没有。娘说,我三兄弟的房子做了学屋,村里能不能给我家一点补助?村长一拍脑袋说,这是个借口。村长当场答应补给我家一些房料,一些石头。为此,娘感激了他一辈子。

  娘开始造屋了,她拿出藏在柜子里的布包,抖抖的手一层一层地解开,是一包银圆。娘说,从江苏北逃时,她让三舅背了一百块,一路打点就剩下这二十块了,原打算你们兄妹一人两块压腰的,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你去银行变成钱吧。那工夫,一块银圆能换人民币十元钱,很贵的。母亲最后还是留下两块,说,就给你媳妇留两块吧,说完,娘用破手巾包了包,放进我的书包里,娘一直把我送过村前的小河。

  哥的新房落成的那天,娘把全部细粮做成馒头,让我打了十斤散酒,做了几桌菜,招待帮忙的邻居。娘左右敬酒,十分快乐。

  也许是累了的缘故,娘破例没有早起,太阳一竿子高时,娘起床了,她喊我:二子,跟娘去村后。村后是大哥的新房,娘扶着我绕着新房看了一圈后,说,二子,娘的头有些晕。说着就倒下了。

  文如大哥正好下地回来,他一看情况,背起娘就去了徒儿的诊所,到达诊所时,娘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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