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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散文年度佳作_耿立-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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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用于煨桑祈福的物品,一套只需一元人民币。我随手取走一束松枝,放进桑烟扶摇的炉膛,并递给阿妈一张十元币。我说,不用找了。虽然语言不通,阿妈应该明白了我的意思,但她对我的“慷慨”执意不受,非常固执地把找零塞进了我手中。

  这块发源过吐蕃王朝的土地是古老的,依然保持着藏民族古老的传统。

  特殊的地理环境,加之气候、信仰,乃至人们简单纯净的生活态度,使得青藏高原一些地方,至今仍保持着完全独立的人文生态。在青藏高原,你可以发现并相信还有一些东西恒久未变,这个世界,还不像我们正在紧张的那样功利和混乱。

  昌珠寺

  昌珠寺很热闹,信众和游人混在一起,在放着两个巨型经筒的大门转来转去。

  昌珠寺的热闹,和我们在内地寺庙看到的热闹一样,但熙攘在经堂佛殿的人群,身体语言又有很大的不同,属于两个不同方向的热闹。藏民族全民信教,不是一种形式,他们把身体和心灵都献给了精神。这是一个没有姓氏,没有族谱的民族,不需要在复杂的血脉纹路里追宗寻源,不像我们那样,传宗接代、子孙万年的传统在血管里根深蒂固。一个人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离开。现世所要做的,就是以全部的热情和信念,日夜转经,终身礼佛。

  寺院只是给了人们一个集中弘扬佛法和修持审觉的场所,以及修持可能的法门和方法。修持心性本质觉悟(佛),解除生老病死之苦,最终出离六界轮回,实现个体生命的永在之乐。

  这是一种神圣而美好的宗教理想。

  他们终身旅行的不是今生,而是灵魂流转的心灵长途。这和内地庙堂初一、十五的热闹自然不同,冷清了几十年的寺庙,从本世纪初开始,出现了空前的繁荣。人们纷纷拥向了庙堂,到了新年正月初一那天,中国大大小小的寺庙,总是拥挤着各式各样的人群,怀着各式各样的心事,烧着各式各样的香烛祈祷,管他是何方的神灵鬼怪,对着金身塑像顶礼就拜。他们中间,大多不是信众,跪在地上胡乱许愿和祈愿:福寿久长、子孙满堂、官运亨通、财源滚滚……关乎世俗生活的愿望。令人称奇的是,有一些寺庙极大地迎合了这种世俗需要,乃至开出正月初一烧第一炷香的天价,真是匪夷所思。我也急匆匆地加入了这个庞大的烧香队列,心甘情愿地将汗水打湿的钞票,塞进了世俗化寺庙经济的虎口。

  有什么黑暗,比信仰光环下的敛财黑暗?而那些真正在信仰里的人们,对此是视而不见,还是另有心思?

  阿弥陀佛。唵嘛呢叭咪吽。安拉,阿米乃。主啊……阿门。我在这里不断念叨你们的名字和符咒,原谅我信口开河亵渎神灵的居所。慈航普度,原本就是佛家根本,放下屠刀尚能立地成佛,何况我和我的城市毕竟开始走向寺庙,多了一种慈悲的可能。但这些和我在山南的精神之旅没有关系。

  几个喇嘛坐在昌珠寺中门入口处的门槛上观望,光线有些黯淡,被脚步和时间磨光的石头地面泛着微光。他们都背对着我。我的镜头找不到座位。

  恰好有一群藏族老阿妈摇着经轮,从昌珠寺的大门进来,已经站在了通透的阳光下,我举着相机跨过了门槛。这次,我把自己的背,谜一样留给了喇嘛。

  我跟在转经者身后,沿着寺庙外围环廊开始转经。没有任何声音,世界很安静。人们走得很慢,扳动着已经油光发亮的经轮木柄,铸有观世音菩萨六字大明咒的经轮开始旋转,三月的阳光排着队,也安静地加入了转诵队伍,不断有明亮的光斑在铜皮上闪耀。每天吟诵大明咒1008次,口念、心念、意念、转念(经轮转动一圈,等于念诵一次),或者书写在一切可以书写的物质上,石头、幡布、木头,风吹一次,它就帮着念一声,在不停地念诵中,明慧亮心,指引心灵的道路永在正确的方向。人们终生以寺庙为圆心,环绕它坚定不移地旅行,只有开始没有结束。

  世界上没有任何一句话的使用频次,可以超过观世音六字大明咒。很早以前,我就隐约觉得古老的咒语并非简单的言语符号,可能属于另一个时空,它是一个神秘的链接,直接指向神性的存在,蕴藏着宇宙的法力、智慧和慈悲。我们念叨它,是不是在和看不见的空间交流?六界轮回里,在人这一轮天眼被关闭了,所以我们的眼睛看不到那么远的地方,自然也就看不到可怕的地狱。心性本真,通过戒、定、慧等等修持方法,我们的心灵可以打开,出离生死,这就是佛教信仰给我们开释的一条知觉通道。

  曲波大叔站在昌珠寺门口巨型经筒下面,指着铜皮上的藏文,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我发音:“唵、嘛、呢、叭、咪、吽。”我一向迟钝,虚有一个藏族的名字,对“唵”和“吽”的读音总是念不准。曲波大叔不厌其烦,就像教导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儿。结果,我的发音让曲波大叔几乎笑出了声。曲波很开心,我很沮丧。假如六字大明咒真是某个时空的语言,应该精确地学会,以备不时之需。我不会说汉语以外的任何语言,但至少在碰到美国人或西藏人的时候,还可以用“哈罗”或“扎西德勒”招呼一声。如果我在某个瞬间,或在梦中碰到操说符咒语言的人,除了当哑巴,只能傻乎乎地用微笑支应了。

  曲波大叔不吸烟,更不会喝酒,否则,我可以请他下馆子,用大碗喝青稞酒,然后再到酒店搓几圈麻将。曲波大叔不熟悉扑克、麻将或长牌这些物件。

  咖啡和刀叉,还没有在这里找到它的桌子,也看不见身穿藏袍的人坐在房子里,摆弄棋牌或电子玩具。城区里有ktv和发廊,只有像我这种身份的游人,才在那里暧昧地出入。在距离城镇更远的地方,人们只和土地、牛羊、喇嘛庙谈情说爱。我们持完全不同的世界观,没有现成的经验,指引我和曲波大叔走得更近。

  我们坐在昌珠寺僧房的石阶上,随便聊着天。多数时间都是我在问着什么,他和蔼地回答什么,尽可能地满足我的问话。他对这个世界,没有我那么多想弄清的为什么。有一只黑毛小狗,在宽敞的天井里晃来晃去,不时抬起可爱的脑袋望着我们。正午的阳光既刺眼又滚烫,就像有什么动物的细爪在皮肤上抓挠,没隔多久就留下了紫红印迹。我喜欢这种通透,世界没有遮掩,甚至希望自己的脸膛,能像曲波大叔一样黑里透红,坚硬而粗糙,一下子就能找到高原的证据。从四川甘孜游学至此的阿比甲喇嘛帮我们照了一张合影。我承诺返回四川以后,一定记得按曲波大叔口述,由阿比甲代为书写的地址,把合影照片寄回山南。

  这是一段开心愉快的经历,我的相机精确地记载了这段善缘。

  我没有拍到西藏第一张珍珠唐卡,它悬挂在西藏历史上第一间佛堂内,备受喇嘛们珍惜,它太过古老和稀贵,只能站在钢铁护栏外面瞻仰,恩受观世音菩萨珍珠般光洁的圣泽。古老是美好的,也是易碎的,不可以触摸,也难以承受闪光灯的辐射。任何现代化的东西,都可能加快古老的速毁。那张在帕莫竹巴王朝时期(约1354~1375),由乃东王王后出资制作的唐卡,用了29026颗珍珠和无数宝石黄金,供奉在山南昌珠寺的佛堂内,门窗都用铁栅栏包围了起来,一直在安全的地方普度心灵。

  杰玛央宗的眼泪

  在山南,我的行程总是被诵经声翻开,有的源自寺庙,有的源自高原风雪与五色幡、风马旗、玛尼轮之间的喃喃低语。

  汽车沿着雅鲁藏布江北岸西行,高耸的山顶堆满了夜晚的冰雪。河谷滩地,杨柳和梭梭在缓慢地生长,它们坚硬而稀疏的枝条上,还看不到来自春天的短信。在中国最蓝天空下的这条河流,正在遭遇旱情,河床裸露,幽蓝的水流有一些纤弱,好像大地皱紧眉头才挤出的几行眼泪,缓慢而无声地穿行在山谷里。这里只有冷热没有四季,寒冷很漫长,一切都很缓慢,动物成长缓慢,植物生长缓慢,人们行走缓慢,白云游动缓慢……没有一种缓慢比停止不前缓慢。大地上缓慢生长的一切物质,总是比现代化的脚步缓慢。

  雅江的柔软和静谧,有点出乎我的想象,就像冰川雪原轻举的哈达,柔情地缠绕着高山峡谷,很难向“世界水能资源最富集的河流”靠拢。开车的向导说,他从来就没有见到过雅江的水位像今天这样枯瘦。

  一路上,我们不时都可以看到在河滩碱地种植树木的人群。国家和当地政府,每年都要动用大量资金,用于雅江两岸的保土防沙,但生态环境似乎并没因此根本好转,沙化面积在继续加大,年水流量也在不断减少。我只知道城市的人们一致“生活在工地上”,没想到在寂静的雅江流域,藏族的兄弟姐妹们,也别无选择地加入了已经十分臃肿的建筑队伍。

  这是2010年的3月中旬,中国西南地区出现了大面积干旱,干裂的伤口布满了大地,已有6000多万人处于水荒之中。关于这个数据,我点击一下鼠标就可以知道,还在不断增加。大地从来就很慷慨,任由人类主宰,砍伐、种植、放牧、筑城、挖矿、采油……想干什么就干着什么,主人般支配着大地。

  我总是带着复杂的大脑旅行,一如繁忙的心思从未离开身体。

  汽车翻过一座山垭,我恍如重新来到了塔克拉玛干,虽然事实不像联想那么严酷,拥塞在视线里的沙丘的确绵延不断,占据了雅江河岸很大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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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杰玛央宗的眼泪(2)


  流沙蒸汽样翻滚在道路上,和我两年前,在新疆轮台至民丰县的沙漠公路上遭遇的情形没有区别。汽车开始打滑,强烈的阳光依然亮晃晃地照着,我们停下车来,突然感到有些寒冷。青藏高原,被世人称为人间的最后一块净土,有绵延不尽的雪山冰川,阳光充足的森林草场,以及引起世界注意的白塔、经幡、喇嘛庙和古老的村庄。

  云端之上的蔚蓝高原,怎能出产沙漠呢?我的疑问,总是如此地让我措手不及。如果继续杞人忧天,结果会很危险,旅行将索然无味,还可能闭关在毫无情趣的新闻视线里,读它的人有足够理由,怀疑我在编织耸人听闻的谎言,也会把我追寻信仰可能的精神之旅,推向尴尬的境地,完全违反了我对这片土地怀有的深切感念和真挚情感。

  我希望,正在经历的触目惊心,只是心灵黯淡时,坐在窗口后面草拟的一场骗局。我必须让自己静默下来,留点空间给自己的耐心,并没有什么紧急的灾难,强迫我如此惶恐不安。

  这是一条通往雅江上游的道路。如果你有足够的勇气和经验,可以沿着它穿过雅鲁藏布江大峡谷,在高原纯净的天空下游山玩水,直接走到源头杰玛央宗冰川。

  对于信仰,这又是一条弯曲的朝圣之路。前方不远,就是藏传佛教第一座佛、法、僧三宝俱全的桑耶寺。我不是朝圣者,或者说我没有朝圣者的身份证。桑耶寺的经文尚在距离我很远的地方,只向忠实它的心灵吟诵。

  三天前,当我还在万米高空飞行的时候,连绵的山峰就已经用银白的积雪和坚硬的冰川,陌生了我的航程。有什么孤独,比雪山更孤独?它们站在世界顶端,神灵般俯视着江河大地。我在飞机上看到的青藏高原,已经用亘古的荒凉和傲慢把我注视它的眼神冻僵。我曾经相信,尘世的目光永远伤害不到它的独立和完整。正是这些雪山冰川,养育了亚洲最大的河流,长江、黄河、怒江、澜沧江……源源不断地滋育着文明。但水的真相,并没有像我们希望的那样绵延不绝。青藏高原的雪山冰川正在退缩,地球上所有河流的流量均在逐年减少或者断流……

  在雅鲁藏布江河岸,我一次次在脑中回放起美国电影《水世界》。我们真要在某个早晨醒来时,拧开水龙头,发现管道中流淌着化学制品和农药?

  只能用排泄的尿液,通过发达的机器设备过滤以后,再加上添加剂进行饮用。

  在激素饲料、人造鸡蛋、潲水油、阴沟油、人肉炸弹、原子弹和宇宙飞船互相扯皮不清,科学又空前发达,各种利益化学汹涌在生物链的今天,谁也不会同意《水世界》成为谶语。如果继续打胡乱说,我的前胸后背,不知会沾满多少浓稠的口水。

  杰玛央宗,一个美丽的名字,意为排列成万字形的沙石滩,作为雅鲁藏布江的正源地,深藏在喜马拉雅山山脉冈底斯山腹地。杰玛央宗、阿色甲果、库比藏布,这三个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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