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我是说那些人没落下什么好下场。”姑爸换了一种说法。
“这我管不着。”司猗纹说,“可你左一个看形势右一个看形势,是什么意
思?”
“意思多着哪。”姑爸说,她是想彻底激怒司猗纹。
“你说清楚。”司猗纹扔掉大半截烟。
“这事儿们没个说清楚,说清了人就都成仙了。”姑爸扭过身子,给了司猗
纹一个后背。
司猗纹被彻底激怒了:“你说不清楚,我说得清楚。”她说,“你无非说我
交出了几件家具,交出了几间房子。刚才一院子人,你为什么不去冲他们说你那
些见不得人的道理?你为什么不去把住那一院子东西?现在人走了院子空了,你
一会儿要抢眉眉的烟,大嚷着破四旧;一会儿又坐在我眼前把看形势比作看阴阳
宅。我就是要看形势,不看形势我活不到今天——连你也活不到今天。那工夫叫
你去砸鞋帮儿你为什么不去?你不去我去;叫你去糊纸盒你为什么不去?你不去
我去。你是大家闺秀,我也不是捡煤核出身。我为了什么?为了我,也为了你。
连你们家的老太爷都得我养着,那时候你到哪儿去了?你那哥哥到哪儿去了?你
那弟弟到哪儿去了?家具能吃房子能吃,你为什么不去吃一辈子?你为什么不去
把住那写字台叫嫂子把住那麻将桌叫嫂子?”
许多天来司猗纹的冤、怨、恨、怒因了姑爸的挑衅一股脑都发泄了出来。她
的发泄居然使姑爸也觉出了几分道理。这些年来嫂子就像是她的靠山她的主心骨
她的摇钱树,她从嫂子身上摇出的钱虽然为数不多刚够糊口,刚够养活大黄,但
她毕竟还是这样一年年一月月地摇着嫂子。她没有像嫂子那样脸一抹(m ā)去
糊纸盒砸鞋帮儿,去当下人,而吃的穿的哪样也没少过她的。可她还是看不惯嫂
子那能掐会算、能说会道的品性。再说那金如意呢?后院哪儿有什么金如意,后
院只有碎砖烂瓦只有一个干茅坑。金如意明明是老太爷咽气时亲手交给司猗纹的,
怎么又成了老太爷埋在后院的?这事儿开始姑爸纳闷儿,后来她想了半天才恍然
大悟,原来这也是司猗纹高人一筹的鬼点子。什么革命小将什么革命的干部群众,
全被她给耍了,一对金如意骗了一院子大头。她司猗纹倒成了全响勺胡同革命最
彻底的女人,而姑爸在你们眼里还是个只知道养猫的梳分头的半疯格魔的不男不
女的老……老什么也不是。要讲那一院子东西,那一院子东西都姓庄;要交,你
司猗纹应该和我肩膀并着肩膀站在当院,共同做一回光荣妇女。现在……
“那金如意呢?”这回姑爸的语气故作平和,她不愿在司猗纹的发泄面前甘
拜下风,她得打她个措手不及。
她的提问果然使司猗纹显出了几分不自在,她没想到小姑子还有如此细致的
心计。金如意的事告诉她有什么大不了?但司猗纹不愿这么做。她不愿把自己变
成和姑爸有着同样觉悟的只会略施小计的那种人,那就仿佛使她落人了她之手,
使她就像束手被擒。她必须扭转眼前的被动。她又点着一根“光荣”。
“你知道那金如意的事?”司猗纹反问姑爸,语气里显出少有的平和。
“知道。”姑爸腰板挺得更直。
“你说那是怎么回事。”
“你捣的鬼,你埋的,老太爷没做过那种事。”姑爸红着眼,伸长的脖子上
暴着青筋。
“你看见了?”司猗纹还是口气平缓。
“看见了。”
“我要是再给你拿出一对来呢?”
“我,我不信,那东西庄家只有一对。”
“那是你只知道有一对,好像就不能有第二对。”
“那是怎么回事?”姑爸疑惑起来,把身子转向司猗纹。
“就不兴老太爷交给我一对,再埋一对?”
姑爸不说话了,狐疑地看着司猗纹,司猗纹又蜷曲着身子躺下来,那支“光
荣”已抽到最后阶段,长长的一段烟灰仍然挺伸在上面,迟迟不往下落。姑爸觉
得那烟灰就要掉在床上或者司猗纹身上,她最盼望的是掉在司猗纹的脖子里让司
猗纹浑身一激灵。然而司猗纹那只夹着烟的手向着床外伸了过来,她轻轻弹着那
段不长的香烟,烟灰落在了床前。姑爸心中一阵遗憾。她觉得床上这个蜷着身子
的女人像个女妖,一个总能堵住她的嘴的女妖。而她需要的正是这样的女妖,时
时、处处、事事都需要这样的女妖。她恨这女妖但她的手却不自主地在裤腰上摸
索起来。
她摸索着,那个“月花月友”的小荷包又当啷了出来。她打开荷包又捏出了
那套小玩意儿,她翘着小拇指捏紧它,蹑手蹑脚地向司猗纹走来。小玩意儿丁当
地响着,她冲司猗纹弯下腰说:“掏掏吧!”
司猗纹的耳朵朝姑爸的大手凑了上去。
眉眉站在里屋的暗处向她们张望着,她听见自己的耳朵里有隆隆的风声。
人有时候愿意图清静,有时候愿意听动静。
在小饭铺图过清静的司猗纹,交了家具之后又在听动静了,这次她比等待
“他们”的到来还迫不及待。现在她什么动静都需要,需要得简直有点像饥不择
食。她最无法忍受的便是这院子经过一场人声鼎沸之后的沉寂,这再也无人光顾
的沉寂。原来这沉寂比运动本身更骇人。
目前响勺胡同的居民大多各有各的去处:有些人被通知参加街道的读报学习
会,那些撇着八字脚的妇女们自备板凳、马扎优越地往居委会走,她们不交头不
接耳不议论学习内容,好像彼此一开口就能走漏什么风声。这种超然的风度显出
一种超然的高傲,高傲得使你不知她们的深浅。也有人在经历了一阵挂牌子游街
之后,被通知去扫胡同扫厕所了。达先生和一位德国老太太各包了一个厕所,达
先生包了一个男厕,德国老太太包了一个女厕。
德国老太太是一个中国地毯商的遗孀,那商人过早地去世。她却没再离开北
京,既无后代也无亲人。
胡同和厕所被达先生和德国老太太摸索得异常干净。司猗纹每每看见这些开
会读报的或者扫胡同扫厕所的男女们,就发现原来只有她什么也不是。她既不是
那些提着板凳、马扎的优越者,也不是手持扫帚、簸箕的不优越者。这才使她又
生出新的企盼:哪怕让这胡同里再多点比扫厕所更低下的活计,让干这活计的就
是她呢,也比什么都不是好受。难道姑爸的话真应了验么,她看了许久风水(形
势)却真没落着什么好下场。没人理你,搁着你,撂着你,还有比这下场更坏的
下场吗?就像一句俗话:“先搁那儿吧”,“先撂那儿吧”,司猗纹正在品尝这
“搁‘’和”撂“的滋味儿,等着动静。
庄坦带来了动静。一天,他举回一方红袖章,并且告诉司猗纹这袖章就是属
于他的——庄坦的,是庄坦的组织名正言顺地发给庄坦的。司猗纹接过了(差不
多是夺过了)那袖章开始分析、辨认。这确是一方袖章,像所有袖章一样,红布
黄字。那字体也模仿着现时最富时代感的毛体大草,字体奔放潇洒,而布局合理
又非凡。一切的一切都告诉司猗纹这是真的,它真就真在有色有字,真就真在这
是一个被革命接纳了的证明,被革命验收过的一个标志。司猗纹一边掂量这红布,
一边又在心里妒忌着骂庄坦;这小子,看着不起眼儿,不知怎么搞的竟超过了你
娘。这么说你在单位肯定不像我在家里这表现,让你搬家具你都避重就轻。
司猗纹展开袖章,双手把它举到明处,辨认那袖章上的大草字体。
袖章这东西作为一个特殊时代的特殊象征,开始出现时内容单纯、形式一致:
一块红布三个黑字,开头一个“红”,当中一个繁写的“卫”,后面一个“兵”。
那“兵”的双腿跨得很远,像在跑步。
如今的袖章名堂越来越多了,单在这三个字上就出了不少点缀。“八·一八”
自不必说,那是正统。继“八·一八”之后又出现了在三个字之前冠以“主义”
和“思想”的新样式,即人们常说的“主义兵”和“思想兵”。这类袖章尽管又
有标新立异,但仍属正统,佩戴它们的仍是那些“老子英雄儿好汉”的“儿好汉”
们。近来因适应革命形势发展的需要,这红布上的内容越来越复杂了。有的,在
那堂堂正正三个大字的下方居然又出现了纽刊大的两个小字“外围”。若连起来
读便是“红卫兵外围”,读简单点便是“红外围”。这当然就越出了正统,两个
小字多少露出了鱼目混珠。这种东西自然不被“儿好汉”们放在眼里,可是无人
干预。谁知革命形势还在发展。领袖还在不断挥手。形势越发展袖章的形式就越
多,近来在有些红布上,那三个堂堂正正的大字竟然不见了,连纽扣大的两个小
字也用不着了,毛体大草模仿得依然认真,但名称、内容却是人的新发明:“从
头越”、“虎山行”、“西风烈”、“南飞雁”、“缚苍龙”、“惩腐恶”、
“卫东彪”、“险峰”、“敢峰”、“卫东”、“红革”以及“傲霜雪”。司猗
纹手中这块就是“傲霜雪”,这是她在经过这一阵仔细辨认后确定的。
“傲霜雪”使司猗纹先是心里一沉,继之便又觉出这“傲霜雪”的合情合理。
莫非司猗纹的儿子还能拿到一块最最纯正的、只有“儿好汉”们才能佩戴的物件?
她应该满足,何止是满足,这也该换来一片欢腾了。这座像死了一样的小院因了
这“傲霜雪”的光临,不是已经欢欣鼓舞起来了么。司猗纹又开始嘲弄自己的短
见了:刚才还巴不得和德国老太太去扫什么厕所,甚至比扫厕所更低的活儿她都
想干呢。现在好了,她可以举着它亮在这朗朗蓝天之下,当着苍天高呼:这已经
用不着了,她手里有一方红袖章。在那高呼中,她自然也不会忘记这时运的转来
也连着她那交出的房子、家具和那对神奇的金如意。她不相信儿子的天文馆不经
调查他母亲的政治表现,就会把这方红布用别针别在儿子胳膊上。现在说这方东
西属于儿子倒不如说是属于她。
司猗纹把它举进了院子,举给了苍天,举给了她那被封住门窗的北屋和院里
的青砖墁地。她愿意让它们都知道,它们没有白白从司猗纹手中离去,司猗纹没
有让它们白白地走,它们和她一样光荣。
她还应该做点什么?对,她最应该把它举到姑爸眼前,哪怕晃一下也好(也
只能一晃而过),让这块红布使姑爸那双总是眯缝着的眼彻底睁开。我让你再说
关于“下场”什么的话,要说下场,这红布就是下场。你快看看吧,看看这是什
么下场吧,皇帝的坟茔里有它吗?
正好姑爸站在西屋门口捅炉子,捅着炉子,炉灰扑散一世界。她也不看身后
站的是谁,手里拿的是什么,炉灰会往什么上面落。
司猗纹高举着它从姑爸头顶上一晃而过。见好就收——她就这么过去了。
姑爸仿佛觉出脑袋顶上有红光闪现。她原以为是炉中的火苗蹿过了头顶,可
是她又意外地扫见了正迈着俏丽碎步走过去的司猗纹,原来是她手里那块红东西。
姑爸看见司猗纹故意把手背在身后,让那红东西冲着她,就像戏台上旦角儿下台
时手里捏着的手绢。就差给你配上小锣:呔呔呔呔……姑爸想。但姑爸深信那不
是手绢,它不及手绢柔软,上面还有几个花哨的大黄字。莫非这是对司猗纹上缴
家具的奖赏?今后她就将戴着它人前人后地蹿腾?却又不可能,目前关于一个无
业游民老娘儿们戴袖章的事毕竟她还不曾得见。那么,这种极大的光荣也不会从
她这里开始。这一定是她儿子庄坦的或者儿媳竹西的,这还差不多。可,他们?
就他们?姑爸又否定了自己的肯定。谁不知道谁的家门儿?他们要有了那东西,
全北京城的人不就都有了。那么,这是捡的,骑车在街上捡的。只有捡的才能落
到你们南屋。
司猗纹身后飘着的红布就要在南屋门口消失了,姑爸不客气地指出了那东西
的来历:
“捡的,街上捡的!”
她对东西对人都不加称谓,仅这六个字,对司猗纹一下子作了否定。司猗纹
处事讲彻底,姑爸也讲彻底处事。
司猗纹听见了这斩钉截铁的六个字,这六个字也使她捯了一口气。但这次她
没再生出和姑爸争论的欲望,她看见了里屋的庄坦,也看见了里屋的竹西,她相
信他们也听见了姑爸对这红布带有明显贬意的用语。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