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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能地捕捉到了这时代的嗜好,才聪慧地将它运用在自己的生存里。这令人兴奋
令人精神为之一振的信息立刻将那家具、那房屋比得黯然失色。四合院重新嘈杂
起来,人们火速找来了铁锨和镐,老太太们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各自回家拿来了煤
铲,通条。
司猗纹看看众人已准备齐全,就带头进了通向北屋房后的那条夹道。
眉眉也忘记自己的身份,莫名其妙地跟人们一起兴奋起来。当人们涌进那条
夹道后,她也跑了进去。
这是由北屋山墙和庄家的院墙形成的一条幽深的夹道,它的尽头是一个不大
的小后院。后院里有间不常用的厕所,有碎砖烂瓦,还有荒草、杂树、齐腰高的
苍耳子和盘错在上边的野牵牛。
眉眉顺着夹道跑进后院时,人们已经开始在那里动土了,女人们的老手也迫
切地揪着滋生在烂砖缝里的荒草。到底是罗大妈眼尖,当人们几乎像深耕土地一
般深翻了一遍后院时,她发现一个墙角堆着一堆碎瓦片。她提示着人们,于是人
们把碎瓦片扒开,向墙角狠命下着镐。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只捆绑结实的油纸小
包终于被翻腾了上来。有人打开纸包,又打开里层一块潮湿的软缎,一对不足一
柞长的赤金如意就亮在光天化日之下了。
那就是金子,金子做成的工艺品。它们在众人惊异的注视下发放着黯淡的乌
光。
眉眉也第一次看见了金子。她还没有来得及看清它们,它们就已被人包围起
来。人们评判着它的成色,还有人表扬了司猗纹,表扬了她对革命的赤诚和革命
的彻底。她频频点着头,庆幸着自己终于听到了这样的评语。多少天来她的一切
策划到底没有白费,如今到底证实了她对这东西用心的独到之处,她庆幸没有把
它和家具们一股脑抛出去。现在她要求“站出来”革命的彻底性、真实性到底一
览无余了。原来在这场足以使她恐惧万分的运动中她没有被打败,被打败的却是
站在她面前的那一片阴沉沉的眼光。
他们撤离了。她独自一人站在院里觉得身子有些酥软,她的后背也湿了一小
片。她不知道那是最初的冷汗还是后来的热汗,她觉出了疲惫。院子里又恢复了
从前的安静,她喊眉眉,眉眉从影壁后面走了过来。她想过两天她就该领眉眉去
报临时户口了,有了今天她就不必再疑神疑鬼,让眉眉也躲躲藏藏。
现在她要眉眉去给她买烟。她交给眉眉五毛钱说:“到‘红卫’去买盒‘光
荣’。”
眉眉在虽城很愿意给爸买烟。她希望爸抽屉里的烟快些抽完,那时她就拉开
一个只有空烟盒的抽屉给爸看。爸立刻就懂了,交给眉眉一点钱。眉眉拿了钱就
往外跑,爸在后边问:“知道什么牌子吗?”
她故意不吭声,她用这不吭声来让爸知道他问得多么多余。她一边跑,只在
心里小声念叨:嘉宾、嘉宾、嘉宾,绿烟盒上有一座大楼。可惜一出大门她就摔
倒了,当她爬起来再跑时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路本来很平,但眉眉的平衡器官不“平”,她经常在平坦的路面上摔跟头,
夏天她的膝盖上总是带着一块青一块紫。她的膝盖上多了青和紫,她就少了必要
的记性。她永远也不知道记性为什么一定要随着她的跟头而丧失。她为什么要上
街?她手中的钱是为了什么?要弄清这些她必得恐惧着羞惭着往家走,也许看见
家门她就能忽然想起她要做的事,原来她是要替爸买烟,那香烟名叫“嘉宾”,
绿烟盒上有一座高高的白楼。她努力抓住她的记忆重返大街,这次她小心走路决
心不再摔倒。她终于站在和她一样高的柜台前买回了她要买的东西,准确无误。
回到家来她尽量不提街上的事,爸却问她:“又摔跟头了吧?”她说“没有。”
爸说“没有?”他看着她的膝盖,她不再说话。
她知道爸和妈争论过她的摔跟头,妈说应该去医院检查而爸说不用,因为她
聪明。她希望得到的就是别人对她聪明的肯定。
眉眉聪明,这连幼儿园的老师都知道。她的记忆不是不好,是好得惊人。那
时她就能给小朋友一字不落地“念”小人书:
“阿尔青说,保尔,你又到哪儿去?保尔说,我到河边去看看,鱼又该上钩
了。阿尔青说,你可要小心啊,德寇就要来了。”
“小冬木在街上走着,看到一家食品店,里边有许多好吃的东西,香肠,奶
酪,巧克力,什么都有。”
“秋丝瓜摆开一个打架的架势说道:我自己的牛,赶不赶走,杀不杀,都只
由得我。”
眉眉一页一页地翻着念着,手指在图画下面的文字上缓慢地划过,小朋友还
以为她真认识那么多字呢,她的姿态使她看上去比老师认的字还多。老师也奇怪
起来,她们偷偷观察着她,她们终于发现图画下面那些字她并不认识,她不过是
凭感觉,凭她那惊人的记忆和复述能力。原来那些小人书爸都给她一字不落地念
过。即便如此,老师们也有足够的理由认定她的聪明了。
后来她上学了,字该她自己认了,她才自作主张地去“禁止乌刺八”了。
然而她还是经常苦恼着,坏记性和好记性同时折磨着她,她甚至有些惧怕上
街买东西,但她又非要去不可。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同时拥有特别好的记性和特
别坏的记性。
在响勺胡同狭窄高深的空间里眉眉小心地走着,目不斜视地朝前看。她牢记
着她是去“红卫”给婆婆买“光荣”。“红卫”是前几天才改的名字,过去那个
商店叫“德生厚”。后来悬在店门上方的那个黑匾上糊上一张大红纸,红纸上写
上了“红卫”。
从前眉眉在胡同里走,门都紧闭着,走过一个门她就猜一个门,猜着被门关
住的一切。现在全胡同的门都向她敞开了,有些院子连门槛也卸了下来。缺了门
槛的门好像正在长个儿的孩子的吊脚裤。可是胡同豁亮多了,每座院子都坦然地
亮在你的眼前。你好像可以随便走进一个院子走进一个房间,连那些薄的厚的大
的小的门也竭力侧过身子,尽量把自己贴近墙面替人让路,好像在对你说进来吧,
看看这个院子,多么清白的一个院子,这里没有坏人,人人都有一颗红亮的心—
—人们把院门敞开就像努力掰开自己清白的心。
眉眉看看左边看看右边,有的院子一眼见底,有的院子迎门却有一面大影壁,
让人觉得那院子还不够光明。她想婆婆的院子也有一面影壁,要是没有影壁,婆
婆的院子就更光明了。交了东西,院子又一眼见底……她就这样走着、看着。
“红卫”又改了样子,房顶上垂下标语,货架上也糊了不少大字报。白纸黑
字的大字报上写着革命群众应该买什么不应该买什么,哪些东西属于哪个阶级。
眉眉读着大字报,努力记住哪些东西该买,哪些东西不该买。那么她要为婆
婆买的香烟呢?它应该属于哪个阶级?它叫什么?眉眉想不起来了,就像又摔了
跟头。柜台里有许多香烟;前门、恒大、墨菊、飞马、双喜、大婴孩、光荣……
婆婆要买的是哪种?她一遍又一遍地看,一遍又一遍地想,她仿佛就要想起来了,
可她自卑,她心跳,她知道一说准错。她只有围着柜台转,又像柜台、货架围着
她转。它们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转给她看:油盐酱醋,花椒大料,黄花木耳,火
柴豆纸,杏干柿饼,桃酥江米条,糖块小人儿酥,咸萝卜疙瘩头,腌蒜辣菜丝儿,
转着向眉眉表白着,让眉眉为它们作出鉴定。眉眉很慌,她想跑出“红卫”跑上
大街跑到一个地方藏起来。
后来一个白纸黑字的牌子转向她停住,原来那牌子是挂在一个红胖脸的脖子
上。牌子和红胖脸的出现才使柜台和货物停止旋转。红胖脸低头俯视眉眉,那脸
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恼怒,牌子上的字说明着他的身份:“小业主”。眉眉认出了
他,前两天他曾给眉眉拿过烟。那时他脖子上还没有牌子,脸上有着和常人一样
的笑容,一双干净的白手为顾客约着白糖、夹着酱萝卜,为顾客熟练地包着花椒、
拿着烟。现在那牌子似乎隔断了他和人类的正常关系,他像是一个永远不会对人
开口说话的动物。眉眉本能地想躲开他,但是他冲眉眉开口了:“是买烟吧?”
眉眉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准是。”他又说。
眉眉还是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上次你买的是‘光荣’。”他提醒眉眉。
啊,“光荣”。眉眉终于想起了“光荣”这两个字。她感谢这位“小业主”,
感谢他提醒了自己。“光荣”,多么平常而又响亮的两个字啊,为什么她会忘掉
它?即使想想婆婆交家具的光荣行为也能想起“光荣”这两个字。她打心里感激
着这位小业主,但她并没有表现出她的感激。把五毛钱摁在柜台上,就大模大样
地等着他拿烟。她应该表现些大模大样,他是小业主。她知道小业主虽不是资本
家,但他们很接近,就差一点儿。
他给了她烟,找给她钱。她拿起烟出了店门,就像在“红卫”耽误了好多年。
眉眉走出“红卫”跑进胡同。进门时站在门洞当中的姑爸撞见厂她。姑爸故
意挡住眉眉的去路,一眼就看见她手里的东西。
“买烟去了吧!”姑爸声音低哑,一脸平白无故的恼怒。
眉眉不说话,把手背到身后。
“不说我也知道。”姑爸说,“还抽什么烟,交东西交得那么积极。”她像
自言自语,眼光却不断往眉眉背后溜。
眉眉还是不说话。她想,交东西是交东西,抽烟是抽烟。一个老太太抽烟虽
然不好看,可交东西也没有什么不应该。婆婆交东西时你不见面现在还说风凉话,
昨天你还想偷婆婆的钟。为什么没有人去把你那床抬走?为什么不给你挂一个牌
子,上面写着:“光养猫不进步的女人。”
眉眉不理睬姑爸,姑爸伸手就夺眉眉的烟,眉眉左奔右突想绕过姑爸,但姑
爸还是不让眉眉过去,眉眉想哭又想嚷,姑爸倒先嚷起来:
“把烟给我!”姑爸说,“我不抽那玩意儿,先前我抽过烟袋锅,后来让我
给撅了。现在不是讲破四旧吗,咱们破了它。回去你婆婆要是问你就说姑爸破四
旧了。你交东西是破四旧,我扔烟卷也是破四旧。你给我作证,我要把它扔进茅
屎坑里。”
姑爸一个大步窜到眉眉身后,劈手又去夺眉眉的烟。这倒给了眉眉一个脱逃
的机会,她闪过姑爸,几步跑出过道跑进南屋,冲到正在床上躺着养神的婆婆跟
前,把那盒揉得皱皱巴巴的“光荣”扔给婆婆。
司猗纹听见了刚才的一切。她本想冲到大门口去制止姑爸的无理取闹,可一
想到两个女人在门口争吵会有损于刚刚交完家具的司猗纹,这就不如静等一会儿,
静等着姑爸的到来。她想,她会来。几十年来司猗纹从没有猜错过她。司猗纹正
用小指尖剔那“光荣”的锡纸,她细心地剔开,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熟练地划
根火柴点着,深深吸了一大口。大半天没有抽烟使她吸得格外贪婪,她一口接一
口地抽,烟终于解除了刚才她那番大激动、大兴奋之后的疲劳。她一时觉得,经
过了那种场面的人就再也没有对付不了的事。姑爸你就来吧,你不来我还寂寞哪。
她平缓地呼吸着,蜷曲着身子平缓地吐着烟。
姑爸进了屋。
司猗纹蜷曲着身子继续抽烟。
姑爸自己看了一个杌凳坐下,腰板很直。司猗纹逆着光看去,屋里就像多了
一截树桩子。
姑爸也朝斜卧在床上的司猗纹看了一眼,她觉得她就像是随意堆在地上的一
个土堆。
“人哪,就得会看个形势。”姑爸开口就说,显然话里有话。
司猗纹不看姑爸,只是抽烟。
“过去的人,讲看风水看阴阳宅,看坟茔,如今讲的是看形势。”姑爸又补
充着自己的话。
司猗纹明白姑爸的矛头所向。
“可先前那些讲究看风水的、看阴阳宅的、看坟茔的人,也没有几个落下好
结果的。皇帝的坟茔最好,该驾崩的时候还得驾崩,该丢掉江山的时候还得丢掉
江山。”姑爸的矛头所向进一步明确起来,这使得司猗纹终于忍耐不住了。
“姑爸,”司猗纹从床上坐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那些人没落下什么好下场。”姑爸换了一种说法。
“这我管不着。”司猗纹说,“可你左一个看形势右一个看形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