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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可为双手插在裤兜里,斜着眼,晃着硕大的脑袋不以为然地说,跟我走吧,哥们儿介绍你去干酒吧,一个月咋也能挣个千儿八百的。
田韶山睁大眼睛,真的吗?
赵可为笑笑,还真的“爸”呢。我还能给你亏吃?等这个月开完钱,你就悄悄地给他来个“开路一马斯”。但事先千万别跟你老板透露半点风声,不然,丫准克扣你工钱,这帮开饭馆的,一个个心他妈黑着呢。
七
老板娘顺利考到驾照后,迅速从煤厂老板,也就是小玲的丈夫手里买了辆二手桑塔纳,美滋滋地跑起了黑车。每天出门前,老板娘都把自己打扮得溜光水滑,一张圆脸抹得粉白粉白的,额头上架着副墨镜,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然后,旁若无人地掏出钥匙,咔的一声,打开车门,钻进车里一溜烟地跑了。田韶山觉得老板娘的潇洒劲儿还真有点明星的意思。老板娘平时只在附近的嘉华小区外趴活,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便把车往小饭馆门前一停。胖子说,你把车停远点,挡在门口,谁还来吃饭。老板娘仰着头说,停远了,丢车你赔呀,说得轻巧。老板娘从不在小饭馆吃午饭,而是径直到路口的一家粥店去吃。赶上夜里回来早,就拉小玲去“中戏”附近的串吧吃烤羊肉串、麻辣烫。老板娘说,那儿的烤串味道才地道,哪像咱们门口的,支个炉子就烤,烟熏火燎的,别说吃,呛都呛死人。
自从老板娘开黑出租后,胖子的无名火是越发越大。他当然不敢冲店里的客人发,他只能朝田韶山发。有时,店里的客人走光了,田韶山刚想坐下来喘口气,胖子的火就上来了,捡碗呀,擦桌子呀,看不见咋地,你那两只眼睛是瞎窟窿呀。弄得田韶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脸很委屈的样子。如果胖子骂狠了,他就只能边干活边掉几滴眼泪。这时候的田韶山打心眼里恨透了这个死胖子。尤其是听赵可为说,等结了这个月的工钱就带他去酒吧上班之后,田韶山就天天盼着早点离开这个可恶可憎的胖子。但待一切收拾妥当,胖子把收音机往大槐树上一挂,胖子就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一脸憨厚,说话也温和了起来。有时,胖子故意往田韶山身边凑,甚至还会主动找来只干净的茶杯,用自己的茶缸子往茶杯里续满水,笑着说,喝吧,这可是正宗的清明前龙井。开始,田韶山不想搭理他,就板个脸,把头扭向别处。胖子知道田韶山正生气呢,也不与他计较。胖子学收音机里说书人的腔调,还故意往夸张里学,同时自作主张地加了几个手势和形体动作。不一会儿,田韶山就被胖子怪里怪气的样子逗笑了,咕咚咕咚一口气将茶杯里的水喝光。胖子又适时地给他续满。每到这时,田韶山的心又软了下来,觉得胖子这人也怪不容易的,心肠也不坏。
老板娘跑黑车是没准点回家的,有时深更半夜才收车。胖子不见老板娘进屋根本睡不着,为车更为人担惊受怕。有时胖子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可眼皮却始终在打架,一会儿都不消停。直到老板娘进屋拉开灯绳,胖子的眼皮才会放心地合上,连一分钟都不耽搁。好像老板娘手中的灯绳兼有催眠的作用。第二天出早点,胖子的眼圈黑黑的,哈欠连天,人也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不幸的是,胖子的担心还真变成了现实。有天晚上,从嘉华小区里走出来一个年轻小伙子,径直上了老板娘的车。小伙子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并没有说要去哪儿,而是先叹了口气。老板娘发现小伙子长得白净斯文,眼里闪着泪光,好像刚刚哭过,也就没好意思催人家。小伙子又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地说,我想抽支烟,您介意吗?老板娘连声说不不,不介意,您抽吧。小伙子点上烟,将一口浓烟吐到前挡风玻璃上,然后摆摆手,去五道口。老板娘想,这个多愁善感的小伙子八成刚刚被女友从家赶出来,正伤心呢。老板娘连价钱都没讲,就发动了车子。路上,老板娘善解人意地放了张王菲的卡带。伤感、舒缓的曲调刚轻柔地响起来,小伙子适时地冲老板娘凄苦地笑笑,说了句,谢谢您。老板娘的脸红了,还不自觉地抿了抿嘴角,很害羞的样子。车子在五道口的胡同里拐来拐去,开到了一幢废弃的红楼下面。小伙子喊了声,货到了。老板娘还没反应过来,两个高大男人的身影已经嗖地闪到桑塔纳车门旁。其中一个男人拉开车门,将锋利的刀子架到老板娘的脖子上,另一个则迅速地将一只丝袜塞进了老板娘半张的嘴里。小伙子若无其事地从副驾驶的位置上跳下来,边拉裤链边掏家伙说,憋死我了。那两个高大男人从老板娘的身上搜到了三百多块钱和一条戴在脖子上的金项链,又迅速将老板娘捆绑在一棵大树上。小伙子撒完尿,边系裤扣边走过来,对嘴巴被塞得鼓鼓的老板娘说,下回拉活先讲好价钱,别这么稀里糊涂的。懂吗?噢,大姐,你刚才看我是不是像个失恋的纯情少男?说完,小伙子嘻嘻地笑了。老板娘眼圈通红,大概她想扭动一下不舒服的身体,呜呜地叫着,可他们把她绑得太紧了。老板娘只是头晃了晃,更像是对小伙子的话表示赞同。小伙子在老板娘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三人才不慌不忙地消失在夜幕中。
老板娘终于长长舒了口气。当然这气她是在心底舒出的,在生理上她的呼吸只能不上不下地半吊着,既不能痛快地呼出也不能顺畅地吸入。老板娘知道,他们只是抢了她的车并没想要她的命。老板娘流着泪水继续本能地与那条缠绕在身上的绳子顽强斗争着,同时嘴里呜呜的声音更大也更悠长了。直到整个人累得筋疲力尽,她才突然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徒劳的,要想活命,她必须把仅存的一丝气力留给乖巧的鼻子和大大的嘴巴。冷静后的老板娘对静谧的夜色产生了万分的恐惧。如果此时有人从这里经过,她可能都不敢发出呜呜的救命声了。天渐渐透出微亮的时侯,一辆进城卖菜的拖拉机发现了她,把她解救出来。
老板娘人虽然没受什么伤,但精神却从此变得恍惚。她整日将自己关在逼窄的出租屋里,连大小便都得在屋里解决。听到院门有响动,便吓得将身子缩成一团,两只大眼睛充满惊恐。夜里更是离不开胖子半步,睡觉也不许关灯。胖子从早忙到晚被她折磨得苦不堪言,身心俱疲,整日的忙完饭馆忙媳妇,手脚一刻也不闲着。只有下午,媳妇好不容易被他连哄带劝地睡着了,胖子才能抽空到小饭馆里坐坐。但胖子既不听评书也不乐颠颠地泡茶了。他只是将空洞的目光投在缺边少沿的餐桌上,抱着硕大的脑袋或发呆或长嘘短叹地骂自己倒霉,简直他妈的倒霉透了。田韶山不敢打扰胖子,只能躲在一边忧心忡忡地干着自己活计,生怕弄出什么响动。
到月底结工资的时侯,田韶山犹豫再三,还是吞吞吐吐地向胖子表达了他想离开小饭馆的请求。谁知,话刚一出口,胖子竟张开大嘴,蹲在地上无声地哭了起来。田韶山不知如何是好,晃着胖子的肩膀说,老板,你咋的了?你说话呀。胖子抬起一双泪眼说,山子,我求你了,我现在的情况你又不是不清楚,你要是走,我的小饭馆就得“黄”了。你再呆上一段时间,等你嫂子的病情稍微有些好转,你想走,我胖子绝不会拦你。田韶山为难地蹲在地上,冲胖子默默地点点头。
赵可为催了田韶山一次又一次,田韶山总是说,再等等,他也怪不容易的。赵可为是真生气了,说,他媳妇得病,跟你有什么关系?这年头,谁他妈还会不好意思呀。你丫再磨蹭,可别怪我以后不管你了。田韶山嘿嘿一笑,不敢吭声了。
八
现在几乎每天晚上,田韶山都到后海陪赵可为坐在“偷懒”酒吧前“拉客”。渐渐地,田韶山还看出来些“门道”。赵可为并不是见谁从酒吧路过都追谁屁股后头满脸堆笑,不停地说那番滚瓜烂熟的套话。每晚在酒吧前经过的人如过江之鲤,他说不起。赵可为是看人下菜碟,该搭话的人他一句也不会少说,不该搭话的人他连站都懒得站一下。赵可为是个聪明人,况且“拉”了这么久的“客”,早就练就了一副火眼金睛。比如一对青年男女在一家家酒吧前驻足,并不时探头探脑地往里瞧,离老远,赵可为就嗖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有戏。说完,清清嗓子,捋一捋垂在眼前的几绺小黄毛,一副彬彬有礼不慌不忙的样子,等在原地,说,小姐先生请留步。然后一指“偷懒”酒吧的招牌,语速也随之加快了许多。我们酒吧没有最低消费,啤酒买六送一,买一打送三瓶。一楼有乐队现场伴奏,点歌免费;二楼有观海雅座,凭海临风,整个后海可以尽收眼底。如果,人家停住脚步,赵可为就微笑着说,这样吧,两位不用着急,先到里面转转,感受一下环境。我知道,泡酒吧环境是很重要的。如果不满意,就当您两位到里面歇歇脚。赵可为脸上的笑容很单纯,也很诚恳,就这么一直挂着。如果客人有意到酒吧里实地考察一番,赵可为就颇为得意地冲田韶山眨眨眼,然后转头礼貌地做个“请”的姿势。田韶山发现大多客人只要随赵可为进了酒吧就算留下来了。赵可为解释说,酒吧里都有一股魔力,别看他们进来前挑三拣四,好像对哪家酒吧都不太满意。但只要肯进来看看,也就觉得哪家其实都差不多,再说他们也走乏了,人就稀里糊涂地坐下来,开喝开聊。如果客人到酒吧里转了一圈,又走出来,摆摆手,继续前行,赵可为就觉得是煮熟的鸭子又飞了,好不气恼,脸色瞬间便由微笑变成了愠怒,一坐下来就骂骂咧咧,傻逼,等着到前边挨宰去吧。偶尔恰巧被人家听到了,男人便愤怒地转过身,你他妈骂谁呢?女人忙拉住男人的手,算了算了,咱们出来是为了高兴,别跟这帮无赖一般见识。男人也就顺着话走开了。赶上女人脾气不好,还没等男人急,女人已经指着赵可为的鼻子先开骂了,你他妈才傻逼呢,你们家女的都是傻逼。遇到这种情况,赵可为就傻了,忙支支吾吾地解释说,我没骂你们,我是骂他呢。赵可为指着田韶山说。田韶山便站起身劝人家,他真没骂你们,真的。有一次,赵可为因为骂骂咧咧还被两个小伙子给了两“电炮”,吓得赵可为转身就跑,两个小伙子不依不饶一直追到胡同口,又跑回来把酒吧的老板顺带着也臭骂一顿,老板连连赔不是,人家才大摇大摆地走了。为此,老板点着赵可为的脑瓜子说,下回再出这种事,你他妈就给我滚蛋。赵可为是酒吧里“拉客”最多的服务员,不然,老板早把他“开”了。但赵可为偏偏没记性,遇到这种情况,照常骂骂咧咧一番才解恨,才会恢复平静。只是声音要小许多,也要等客人走出一段距离才开骂。田韶山劝他,少惹点事吧,你哪那么多气性呀。赵可为笑着说,这帮傻逼就是欠骂。
有时,赵可为嗖地跳起来,站到马路牙子上,可待来人走进,他却“操”了一声,又慢腾腾地坐了下来。田韶山好奇地问,你咋不往前冲呢?赵可为点上根烟,悠悠地吐着烟圈,那个傻逼穿的是假耐克,一看就是个穷鬼。这种人是来看景的,也许是家住附近,吃饱了撑的,跑这里遛弯的,就像你这样的。跟他搭话,我不是浪费唾沫星子,瞎耽误工夫吗。田韶山想起自己刚来北京那天,发廊的雀斑也这么说过他的。虽然不是同一件事,但意思是一样的。
田韶山和赵可为闲聊时很少聊老家,连儿时的玩伴也不愿提。他俩最喜欢聊的是北京。田韶山说,有天晚上,我看见蒋雯丽了,就在饭馆边上。赵可为不屑地说,那有什么新鲜的。前些天,周杰伦来北京开演唱会的头晚,就是在“偷懒”喝的酒,不光跟我照了相,还送了我张签名CD呢。田韶山兴奋地说,真的?在哪儿呢?让我“搂”一眼呗。赵可为笑了,让我给“拍”了。当场就有好几个人围着我要买,开始我不舍得卖,后来,一个“百威”小姐叫了一千元,我一咬牙,卖。签名CD再牛逼,也不能当钱花,对吧。何况,当时哥们儿啥也不缺就他妈的缺钱。田韶山不甘心地问,那,合影照片呢?赵可为轻描淡写地说,挂在酒吧的墙上,一进门就能看见。田韶山一听,拔腿跑进“偷懒”。果然,他看到了赵可为说的合影照片,但不是单独的,是一大群人围着周杰伦照的。赵可为被挤在角落里,只露出半张脸,连表情都看不清。换了别人,肯定看不出来那个“逗号”是赵可为。但田韶山还是挺羡慕赵可为的。毕竟,赵可为是与周杰伦“亲密”接触了一把,而自己却与蒋雯丽隔了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