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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路时沙哒沙哒地扫着地。全连的人都欺侮他,一会儿这个叫提
水去,一会儿那个叫扫地去,师管会的老兵天天打他,他天天鼻青
眼肿的,脸上总挂着泪水。我妈孽障他,跟那个大胡子连长说,那
娃那么可怜,你再操练也操练不成个好兵,你把他调到炊事班做饭
去吧。连长和我们家熟悉,听了我妈的话就不叫他参加操练了,天
天帮着灶上烧火。
准知道这一下娃娃兵更遭殃了,炊事班大大小小的杂活都成
了他的,稍一怠慢,那些炊事兵抡起巴掌就打。
我妈看这个样子娃娃兵非叫他们打死不成,就想了个别的主
意。一天,我妈在一间放破烂的仓房里折腾了半天,然后把娃娃兵
叫来告诉他:“尕娃,西北角的仓库里我放下了一架梯子,一根绳,
门我没锁,今晚上你就偷着从那里爬出天窗去,再从绳上溜下去。
跑吧,我的娃,你等着解放军来了送死吗?”
这天半夜里,哨子吱吱地响,大胡子领着几个老兵一个劲儿地
追逃兵,天亮的时间才回来。他气呼呼地说我妈:“你怎么不把仓
库的门锁上,那里有架梯子,一班人都跑了!”
“一班人跑了?”我妈装出惊讶的样子,“我的门锁着哩呀,你
看,将军不下马的锁子,钥匙还在哩。”
“就剩了一个!”
“谁?”
“马十八!”
我妈跑去看。那个班的住房里空荡荡的,炕上地下都是逃兵
脱下的军装,全班都逃走了,惟有那个娃娃兵蹲在墙角上呜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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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告诉我
哭,抹着眼泪。刚才大胡子连长叫人打了他一顿,嫌他没报告。
“嘿,这个呆子!”我妈和我说,“我是想叫他跑的,那十几个人
跑了,他没跑!那个孽障样子,我真是又可怜他又气他。”
过了两天,我妈从大胡子连长的嘴里听到这个连就要调走了,
去补充古城岭的守卫部队了,就跟他说:“连长,你在我们家里住了
这么长时间,这就要走了,我有个事求一下你,不知你答应不答
应?”
“啥事?”
“你行个善事积个德,把那个尕娃放了。”
“嗯!”大胡子连长瞪起眼睛。
我妈又说:“那尕娃才棰头(拳头)大的个人,连枪背不动,把他
弄到前线打仗去不是送死吗?你就行个善积个德,叫他活一条命
去。”
大胡子连长沉默好久,说:“好吧,我看在你是个忠厚人的面_J:
放他一条活路。事情这么办:你给他说好,明天我把队伍带到河沿
上操练,找个槎槎枪毙他,听见我的枪响他就趴在地上不要动,我
把队伍带走了,他愿往哪达跑就哪达跑去。叫尕娃活个命。”
这天晚上,我妈把娃娃兵叫来,把办法给他详详细细说了,还
给了他两块银元叫他回家乡的路上当盘缠。
第二天早晨。开过了早饭,大胡子连长扎上了武装带,带上j’
盒子枪,全副武装,亲自喊着口令把全连带到黄河沿上,开始操练。
先是齐步走。后是向右转向左转。再来个跑步走。娃娃兵排
在队列的末尾,齐步走就没跟上全连的步伐,大胡子连长上去就踢
了两脚,向左转的时候娃娃兵又转错了方向,屁股朝着全连的脊
背,再来个跑步走他就和全连背道而驰了。跑出去十几步才发现
自己错了,站下来胆怯而惊慌失措地看着连长。
“立定!向右转!”大胡子连长连着喊了两声口令,叫全连面向
他站好了,才气势汹汹地走到娃娃兵跟前,扬手就打了个嘴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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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娘日了!你是吃粮食长大的还是吃屎长大的,连左手右手都
分不开吗?你好好操练哩不,你给我说!你的吃饭的家伙还要不
要……”他越骂越着气,后来往连队前头走了几步大声说道,“你们
给我记住,下头再操练,谁要是再有胳膊没腿的操练不好,我就叫
他吃不成马长官的粮饷!”
他叫娃娃兵入列了。接下来的操练是正步走,全连的新兵老
兵都叫他吓住了,一个个抖擞着精神挺直了腰板拔正步往前走,
“啪啪”的脚步踏得河边上腾起一片尘土。这一次娃娃兵和别人一
样没出啥毛病,腿抬得很高,腰也很直。但是,他的神情太紧张了,
大胡子喊了立定,他却比别人多走出两步才停住,喊了向后转他急
急忙忙从左边转过身来。由于心慌意乱,还差点摔倒,一只手把旁
边的人推了个趔趄。
“马十八出列!”大胡子吼了一声。
娃娃兵往前跨了一步。
“你个瞎熊!看这个样子,你是实话不想吃马长官的粮饷了。
好,我看在河州乡亲的情分上给你来个干脆的,省得上了前线叫
‘共军’把你打死!开步走!”
娃娃兵往前走。他的脸上木呆呆的,没任何表情。这时候连
队是面向黄河站的,大家看见他一直走到踩着河水的地方才停了
步。大胡子拔出盒子枪跟在后头。
“跪下!”
全连都听见大胡子喊了一声,也都看见娃娃兵跪下了,脸朝着
黄河的方向。大胡子举起盒子枪。
“叭!”枪响了,德国盒子枪的射击声,又响又脆生,就像是手榴
弹爆炸的声响,震得全连的人抖了一下,都这么想,完了,一条命就
这样完了!结果了!
可是,枪声响过了好一会,娃娃兵还是那么跪着,一动没动,后
脑勺朝着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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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告诉我
真枪毙还是吓唬吓唬?队列悄没声息地骚动了一下,大家都
在想:站得那么近没打中,是连长的枪法不中还是心软了?
大家都觉得奇怪的是连长好像也有点意外。大家看见连长举
着枪的手一直举了好一会子,眼睛瞪着娃娃兵好久也没动弹。
不过,大家终于明白了,连长不是弄着玩的。他们看见连长的
手又举起来了,盒子枪朝着娃娃兵的后脑勺瞄准了,扣动了扳机。
又是一声很响的射击声。但是娃娃兵并没有死去,还好好地
跪在那里,纹丝不动,木头一般。
“哈,枪法不中……”
有人说了一句,“哄”的一声全连都悄悄地笑了。不过,笑声很
短促,全连都看见了,连长扭回头来看了连队一眼;大家也都看清
楚了,连长黄胡子丛生的脸涨得红红的,非常难看,也非常尴尬,,
他可能是觉到了全连的人都在笑他。
他回头看的时间极短,也就是看了那么一眼,接着就扭回头去
了,并且又一次举起了枪。这次他没怎么瞄准,枪就响了。枪声响
过,大家看见娃娃兵一头栽倒了。连长看都没有再看一眼,提着冒
烟的盒子枪走回连队跟前。
“连副,回营房!”他说了这么一句,转身往大车店走。
中午的时候我妈去河边担水。刚出大车店的门她就看见河沿
上围着一堆人,她挤着从人缝中看到了夏秋之交的浑黄河水,慢慢
流动的河水里拉着一缕缕红丝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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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洗个不停
这是个听来的故事。
我是1965年支边去西北生产建设兵团的。我们的农场在甘
肃省的河西走廊。到兵团三个月就调到卫生队当护士。
当初我还不愿到卫生队来的:刚刚和班里的知青们混熟,又要
到一个陌生的环境去,我舍不得。再说,一个男子汉去当护上,我
觉得很丢人。还是连长做思想工作我才去的,他说要服从组织分
配;他还说卫生队查过档案了,指名道姓要我,说我父亲是城市一
家医院的医生,我搞医有基础。
慢慢的我才知道这是我的造化。在卫生队端了三个月尿盆,
卫生队就送我去师中心医院学习了,一年后回来,就成了卫生队的
“坐堂郎中”。以后好多年里,我就坐在办公室看病,不晒太阳不淋
雨,而我从前的朋友们却一直下大田,一年四季风吹日晒,脸黑得
跟煤球一样,谁要是能进炊食班做饭或是当个机务班的农具手,就
高兴得要命。有些姑娘为了离开兵团在外边找对象,但结了婚兵
团也不许调走。兵团的政策是只许进不许出。原因是兵团职工大
都不安心工作,放一个就会引起多米诺骨牌效应。
我那个连队只有一个叫张克一的运气比我好。到河西的第四
年冬天——那时候是毛主席发表了最新指示,大批的新知青来到
.『兵团——部队在我们生产建设兵团征了一次兵,张克一有幸人
伍了.、当时全连人都羡慕他,说他可是交了好运:在部队好好干,
争取提f,就再也不回农场来了。出人意料的是他仅仅当了两年
兵就复员回农场了,还回老连队,还是下大田劳动。只是由于当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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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个不停
镀了一层金,退伍兵出身的连长认为他应该和其他知青有区别,便
向团里打报告提拔他当了排长。连队很多人都为他惋惜,说白当
了两年兵,没抓住机会来个鲤鱼跳龙门。有人甚至说他:在部队怎
么混的,才干了两年就叫人家开回来了!
大约过了两年,我才知道他为什么当了两年兵就又回农场来
了。
1975年夏季,张克一调到团保卫股当干事了。因为刚到团
部,熟人不多,他经常到卫生队找我,坐着说说话,消磨时间。
一天,我们正在内科门诊坐着,进来一位病人。这是个很漂亮
的姑娘,二十七八岁。真是个姑娘,虽然岁数很大了,但没结婚,连
男朋友都没有。我了解她是因为她多次来看病。她长得真是漂
亮,高挑身材,白皙的面孔,一双惊人的美丽的大眼睛。她穿一件
蓝色的连衣裙,裙裾下边露出非常健美修长的双腿。
你来啦。我招呼她。
这是个很大方的姑娘,她笑了一下,坐下说,就你一个人值班
啦。
就我一个,其他人下连队去了。我说。我看她眼睛往张克一
身上瞟,又解释说,这是我的朋友,我们一个连的,现在保jn科工
作。你是来看病的吗?怎么样,病好点了吗?
还那样……
一点儿不见好吗?
不见好。这一阵像是更……重了……
姑娘一说起病,突然就变得羞涩了,说话简短,声音变得又细
又小,眼睛还往张克一身上瞟,像是不愿他听见。我明白她的意
思,也没再多问,开了些以前她常用的药,打发她走。
姑娘刚出门,张克一说,这是谁呀?哪个连的?
这不是林梦云吗?
张克一惊叫起来,呀,是她呀!我觉得面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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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淘记事
我笑着说,想起来啦?
想起来啦,是她,是她!她现在怎么样啦?得的什么病?她原
来不是在宣传队吗?
早回连队啦。你还没当兵的时候就回去啦。你不记得啦?
嗯……张克一做思考状,说,像是有这么回事,记不清啦。她
得的什么病?
嗯……要说什么病,还真有点难以启口,我沉吟一下说,就是
那时候得的病——拉拉尿。你没听说过?
不,不知道。那时候好像是有人说她得病了。原来是那种病
呀?怎么,还没好呀?
我说,好什么呀,像是更严重了,门都不敢出。你不看她脸自
得没晒过太阳的样子?
林梦云是天津知青,1965年来河西的支边青年,高中生。这
姑娘长得异常的漂亮,刚来河西不久,人们就传说一分场三连有个
漂亮姑娘,简直比电影明星还漂亮。人们还说,三连的小伙子们给
姑娘们打分,看谁长得漂亮。长得一般的,打五六分,丑的打三分
四分,漂亮的打七八分,最漂亮的打九分。没有打满分的,人哪有
十全十美的。可我们听说,小伙子们给林梦云超标准打分,十二
分。原因是这姑娘不光长得漂亮,气质还好,像个大家闺秀,大方
又稳重,还很有才华——能写剧本,能跳芭蕾。她在天津上中学时
就在文化馆参加演出,跳芭蕾。她的芭蕾有专业水平,只是出身不
好,进不了芭蕾舞团,也上不了大学。她在全团出名,是因为她领
着连队的一帮姑娘小伙子练芭蕾,在连队排了全本的《白毛女》。
《白毛女》在团里一炮打响,演到师部,又惊了师领导。师宣传队要
调她,团里不放,说团宣传队还要用她呢。本来,团宣传队是不要
她的,团政治处主任说了,她出身反革命家庭——他父亲是国民党
少将,还押在监狱里——既然师宣传队敢用她,团里还怕什么!她
到了团宣传队,很是光彩了一阵。宣传队到各连演出,看演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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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个不停
特别多,都是去看她的。团长政委也挺喜欢她,有事没事往宣传队
跑,围着她转。但是突然间就听人说,她得了一种病,一看见人就
拉拉尿,裤子都尿湿了。急急忙忙跑到厕所去,却又没尿。这样一
来就没法演出了,就又下放回连队去了。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