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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娥瑛姥姥。」
翠风真君非常亲切地叫着已经活了千余年的狐狸精之名。
「承蒙真君鼎力相助,老身衷心感谢。」
娥瑛用那对没有颜色的瞳孔看着真君,尽管娥瑛身材娇小,真君也只比娥瑛高出一个头而已。
「不需要感谢,老朽只不过写了一封见东王父的引荐书函罢了。至于天帝是否真的能看见,或是他是否肯接下星之杖、登上龙王玉座,就不是老朽所能知道的罗。」
娥瑛咧着嘴笑着。
「已经很够罗。问题在于皇子缺乏野心、不为所动。如果一切都要靠他本人决定,他将终其一生当个没出息的方士,完全不会去理会人世间到底有多混乱。」
娥瑛姥姥显然千方百计地策划着,如何拱寅仙登上龙王玉座。
娥瑛一个月前就现身翠龙山,先和真君谈过这件事了。
没想到前几日,她又忽然造访,说是有事相求,然后谈及都城出现名为如人的妖魔,央求真君鼎力相助,帮忙说服寅仙,希望能促使寅仙前往天界……
「老身来泡个茶吧,还是要来点酒呢?」
「酒。」
真君露出苦笑,从橱柜上取出珍藏已久的老酒;这是他不像被徒弟们发现,所偷偷藏起来的美酒。
真君说的那个与世无争的仙人、可为自己带来凡间消息的茶友……不,酒友,原来指的就是娥瑛。
「老实说,老身万万没有想到,堂堂翠风真君竟然肯接受老身的不情之请。」
娥瑛小口小口啜饮着美酒说着,真君表情非常认真地回道:
「人间局势大乱,仙界也无法置身事外,假如方士趁着人心衰弱时横行霸道,翠龙山的信用将荡然无存。」
在美酒的催化下,真君继续说道:
「……别尽说场面话,约定差不多该兑现了吧?」
娥瑛脸上明显浮出嫌恶的表情。
「当真要做?」
「当然,那可是交换条件。真是受不了你。」
「唉……既然是约定,就照着约定来吧。」
娥瑛抓起装着酒的瓜瓢,嘴直接对着瓜瓢就把酒灌进喉咙。
她盯着真君忽地咳了一声,本以为会呼出满口酒臭,没想到却冒出一股浓烟。
转瞬间,娥瑛已经摇身一变,成了一位绝世美女。
乌黑亮丽的秀发,摇曳生姿的步伐;大大敞开的衣襟底下,是令人惊艳的雪白肌肤。娥瑛已经变身为丰姿绰约、性感迷人,连早已摒弃一切俗世尘念的真君,都暗自赞叹连连的大美女。
娥瑛变回年轻时候的模样。真君在成仙之前,也曾被眼前这位美如天仙的娥瑛欺骗过。
他曾一时沉迷于美色,差一点就被娥瑛吸光精气,幸好道士路过救了真君一命。
真君怎么也没想到,经过好几百年后,两人还会相见。
变身为美女的娥瑛咧嘴笑着问道:
「真君有何请求?希望妾身如往昔般服侍你吗?」
真君干笑几声。
「……不不不,你我都老罗,请以琵琶弹奏一曲吧。」
舒舒服服地沉浸在微醺的酒意中,倾听着美女弹奏的乐曲,几乎让人回忆起已被自己抛诸脑外的那些叫人怀念的陈年往事。
将自己的关怀,寄托在养子的前程似乎也不错。
悦耳的琵琶声,传遍了翠龙山山顶的每个角落。
☆、no。63:萤火虫引路之森(下)
(辛苦你了,李祐。)
男人笑容满面地说着。
(拜你所赐,才能成就今日的我。你是一个相当值得信赖的伙伴,但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你我必须分道扬镳的时候已然悄悄到来。)
李圃问道:
(为什么?)
男人不搭腔,只是笑笑地轻轻举起手,准备从李圃面前离去。
(请留步——)
李圃伸出手,却拉不到对方,只见男人的背景越来越小。
男人未曾回过头来。
(这到底是为什么——皇上!)
李圃拼命将手伸过去,然后就这么醒了过来。
脸颊湿湿地,李圃用手触摸脸颊,了解原因后皱了皱眉头。
是泪水。
门随着粗暴的敲门声轧地一声敞开,绶王走进屋内,李圃还躺在床铺上。
「……该动身了。」
绶王用他低沉的嗓音命令李圃。
「是你……是你把妖魔送进英华坊的寺院吗?快回答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李圃早已醒来,身体却一动也不动地躺着,他侧着眼瞄了一眼表情凶狠的绶王后,就又闭上眼睛。
李圃觉得全身重得像烂泥,就像要沉下床底下。
(这是极限了吗?)
只是维持着人类的姿态,就累成这个样子。
即使恢复了本来的姿态,要像从前一样使力也有点力不从心。
(真是不方便。)
李圃如此心想,却不感到着急。即使置身于狭窄的皇城几乎不到外面去,李圃还是照样可以召唤妖魔、呼风唤雨。
这点程度李圃还做得到。
石神将——李圃发现会这么称呼自己的,不分敌我,全都是凡人。
李祐——也有男人曾如此亲昵地称呼自己。
李圃每次招来豪雨与雷鸣、打败敌人时,都会高兴得开怀大笑。
(但当时和今日情况大不相同……)
过去,他可以一口气就破坏掉所谓的人世间;而现在,他却对人类的臭皮囊甘之如饴。
上回令人倍感爽快,这回则令人回味无穷。
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有能力拘捕、封印李圃的人了。
李圃突然想到,那个中了涂上栴檀和蜈蚣毒之箭而倒下的半龙。
他会或者登上天界吗?
万一……
万一,天帝认为现在还来得及,依然关心着人类的世界。
万一,天帝想要拘捕、想再度封印李圃。
到时候,李圃将会——
「李圃,你难道没有听到我说的话吗!?」
李圃觉得自己越来越心烦意乱,于是微微地睁开眼睛。
绶王抓住李圃的衣襟。
他的左右眼颜色各不相同,右眼为黑色,左眼为——
「差一点连我也遭到杀害,牵连那些无辜的孩子们……」
「还有那位少女吗?」
李圃语气平淡地问道,绶王则眯起了眼睛。
「……你的目的是凛花吗?为什么?」
「因为觉得她太碍眼了。」
李圃先前也说过同样的话,就是那个狠毒的宝林娘娘问他「为什么要把凛花这种微不足道的小姑娘送进先帝的寝宫」时说的。
「只因为这个理由,就派出那么可怕的妖魔吗?你难道没有想过,这么做可能连我也会遭殃?」
「你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李圃终于起身,却因为头有点昏而紧锁着眉头,并轻轻揉着太阳穴。
「……一个朋友代替我,葬送了宝贵的生命。」
「不过他让你好好地活了下了。」
李圃淡然地反覆着同一句话,绶王的双颊有些发红。
「我是认为你心里一定很明白,自己身为未来的皇帝,不可以未了一点小事就让自己去冒那样的险。你实在太了不起了,遇到突发事件时,懂得以保全自身的安危为优先考量。」
「我……我是……但这……」
「这就对了,尽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怎么够资格统领这个国家呢。这就是我为什么觉得那位姑娘很碍眼,想处之而后快的原因。皇上不应被情所困,因为你和那位姑娘,或那位名叫刘禅的道士,实在走得太近了。」
「刘禅都是被你害死的!」
绶王用力摇晃着李圃。
憎恶的火焰在他的眼底熊熊燃烧。
李圃微微尝到兴奋的滋味。无论在任何时代,引发人类的恐惧、嫌恶、憎恨等情感,都会让李圃感到兴奋。
「真的是被我害死的吗?」
李圃像在追捕受伤的猎物似地继续追问。
「想救别人,却反而被别人所救?你或者就是最佳证据。你因为太珍惜自己的性命而裹足不前,眼睁睁地看着朋友遭杀害,不是吗?」
绶王非常痛苦地发出低吟,脸上不停冒出粘稠的汗珠。
李圃则暗自窃笑。
「如果杀了我可以消气的话,那就请便吧!不过这么做的话,和皇位的距离就更加遥远了。」
绶王沉默不语,气力用尽似地放开李圃的衣襟,就这么跌跌撞撞地离开床铺,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
「……内侍太监大人!」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通报声。
「……时间到了。」
李圃慢慢走下床。
「来吧,我们走吧!」
李圃催促着绶王,绶王狐疑地抬头看着李圃。
「去哪?」
「去吟夏宫。」
「吟夏宫?为什么要去哪里……?」
「当然是为了让皇子殿下你登上皇位。」
走出门外,身穿柿色衣裳的宦官已经等在门口。
「走吧!」
李圃率先走在前头,后面跟着宦官和一脸不解的绶王。
李圃一边在回廊上快步走着,一边对背后的宦官问道:
「三公有什么动静?」
「陈太师已到,景太傅、曹太保已被关在府邸里。」
宦官提到的都是东株国文武百官中的统率,皆是位高权重的高官。
「右丞相呢?」
「两位已于退朝时遭逮捕,右丞相因激烈反抗而身亡。」
「很好。」
「……你在说什么?」
绶王脸色惨白。
「等等,李圃!」
然而李圃并未停下脚步,一行人含快就到达吟夏宫。
吟夏宫是以皇太子为首的皇子们起居生活的宫殿,四周都有直属于皇上的兵士——羽林军把守着,士兵数量多于往常,人数约莫千人。
「你们在做什么……?」
李圃对着茫然不知所措的绶王笑了笑。
「好戏才要上场,你也是演出者之一。你不必做任何表演,只要静静地看着就好,扮演这种角色很轻松吧?」
李圃率先朝着皇太子御所走去,未经通报边径自入内,皇太子的双手早已被李圃的手下绑在背后,被迫坐在椅子上。
「绶王,你……」
皇太子张着一对惊恐无比的眼睛望着绶王和李圃,绶王赶忙避开皇兄的视线,李圃朝着皇太子走去,默默地把纸张摆在桌上。
「皇太子殿下,我想请你拨架前往乡间寺院。」
「放、放肆!父王驾崩,殡葬之仪还没结束,新王怎么能远离都城!」
「皇太子殿下请放心,今日想请你放弃皇族身分,忘却凡尘俗事。」
「你疯了吗?」
皇太子拼命摇着头。他是一位个性沉稳却资质平庸,为人谦和却气势不足以服众,脑筋迟钝不灵光的男人。
「绶王,这一切都是你策划的吗?你身为东株国皇子,竟敢做出如此蛮横及天理不容的事?」
一听到「天」字,绶王的肩膀微微地震了一下。
「皇兄,我……」
李圃不以为然地叹了口气。
「皇太子殿下,请在此署名,然后,请将你的印信交给绶王殿下。」
李圃摊开来的纸上写着:我因罪孽深重而难以自持,愿将皇位禅让给皇弟绶王。
皇帝之印信为裁决国事时绝对不可或许之物、共有四个,其中三个为黄金材质,朱玄叡在世时即已交于李圃之手;剩下的一个玉制印信,自始至终都握在朱玄叡之手;雕刻着龙之图腾的该颗印信,具国家之最高裁决力,等同于皇帝。朱玄叡驾崩后,理应由皇太子殿下所有。
「这、这种事……你以为我会任凭你摆布吗!」
皇太子面红耳赤地大叫着,李圃依然面无表情地稍微思索了一下。
结果,站在皇太子两旁身穿柿色衣裳的宦官们,同时从左右侧将剑尖抵着皇太子,原本面红耳赤的皇太子脸上顿失血色,白得像张白纸。
皇太子紧闭双眼,身体不停颤抖,但依然毫不示弱。
皇太子心里当然非常明白,明白自己一旦交出印信,就会被带往乡间寺院,人不知鬼不觉地被活埋。
对于所谓的前朝皇太子等祸根,篡夺皇位者绝对不可能坐视不管。
「皇太子殿下,请你快下定夺。」
李圃显得很疲惫地说着,事实上,他真的已经筋疲力尽了。
另一位宦官走进来,手上捧着一大大大的托盘,上面罩着白布。
宦官悄悄地附在李圃耳边低声说话,李圃点点头,命令对方将托盘摆在桌上。
「皇太子殿下,我想请你看样好东西。」
皇太子张开眼睛的同时,李圃掀开盖在托盘上的布。
皇太子惊讶得瞪大眼睛,然后夸张地张大嘴巴。
「高王……!」
绶王的脸色也唰地变得惨白。
那是二皇子的头颅。当然,颈项下方没有东西,被整整齐齐地斩断了。已经变成黑紫色的头颅上,有一双充满恨意的眼睛注视着天空。
「我也曾推荐二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