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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过来了,她穿各种式样的裙子,有旗袍扣式的、大荷叶领的、西装式的,大摆裙的,她的长发也被摆弄成不同的造型,今天披着戴天蓝色发带,明天梳两个辫子,后天又编成了麻花辫,总之,她每次出来,都可以是不一样的样子。
☆、第5章
从四月到五月,越来越多的人认识了罗美娟,不仅是她教的两个班的学生和小赵,或其他同僚,九中门外那些坐在雨篷下的店主,守着店里的摊子,偶尔也会和邻居路人聊几句,嘴里突然就蹦出——那位不知从哪儿来的、单身的、不算太年轻的罗老师。
每天清晨,学校的早读下课铃声响起,王龅牙就会站在自家的快餐店门口。不出五分钟,罗老师就会缓缓穿过保安室,她走路慢慢的,一点都不急。秃鹰站在那里,讨笑着说,罗老师去吃早餐啊。她点点头,也不聊两句,直接出来了。
王龅牙看着她的裙边飞舞,等她近了,也搭讪:“罗老师,下早课了啊。”
罗美娟也就点点头,不答话,她一点都不热情,即便是这些天天做她生意的街坊。王龅牙很期待她能到他家吃早中晚三餐,但她只来过一次。
她总是在固定的时间出现在固定的地方。八点出门,她会去街角那家早餐店吃汤粉炒粉,然后在临街的菜市场买菜,中午她一般不出来,下午放学后她会去书店,在那里呆上许久,要到晚自习铃声响了才回去。到了周末,她会坐1路公交车,去新开的量贩超市买日用品。
邻居打断了王龅牙,好笑的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她去量贩了?”
王龅牙戴着啤酒瓶底的眼镜,不过不是念书念成这样的,是看碟看的。他红了脸:“我天天守着店子,看到她拎了量贩的塑料袋回来。”
“龅牙哥可以去做侦探的,她还去哪里了?”
喏,她最常呆的是书店,还有,她每个星期都会去三和巷的裁缝店。她来了才一个月,秦老板说她在那里订做了三条裙子。
王龅牙说完,卖盗版碟和磁带的汪家嫂子就扯着嗓门说:“骚里骚气的,败家子,裙子还能穿出花样来?她还以为自己是陆家的如萍小姐呢?”2001年,赵薇和林心如演的《情深深雨蒙蒙》正在省市县三级频道不停的播放,以抚慰无聊人民的枯燥灵魂。
“她哪里人?”
“口音像是花口县的。”
“有认识她家里人的么?结婚了没?”
“不晓得。上回我还问小赵老师来的,也说不晓得。”
“估计没结,看她那手,可惜了,干不得活,不然介绍给书店蔡老板最好了,他家那婆子不刚走?”
王龅牙咧嘴:“蔡老板都二婚了。”
汪家嫂子接着调笑他:“蔡老板多好,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上次我看罗老师在看书,他还能聊什么汪国真的诗,我也不晓得叫什么,也姓汪嘛,我就记了一下。你王龅牙是不要想讨老师的咯。”
王龅牙挺了挺胸:“我一个月也挣一千多,不比老师少的。”
“做老师的,哪看得上卖饭的。”
王龅牙嘴硬:“我还看不上呢,大那么多,我要娶个20岁的。30多岁了,能不能生孩子都不晓得。”
王龅牙边说话边看着汪家嫂子,她正在朝他做鬼脸,可他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话说完,回头一看,罗老师就站在跟前,他紧张得去摸后脑勺。罗美娟没有理会他,侧身从门口进去,问老板娘:“有没有蔡琴的磁带?”
汪家嫂子脸上也不自在,热络的招呼着:“有的,有的,蔡琴的、邓丽君的、罗大佑的都有。”
罗美娟买了几盘带子回宿舍,锁好门闩,才解开手绢。天气转热,被裹得密不透风的右手手心里都有汗了。门外有人敲窗子,叫“美娟姐,美娟姐”,她推开窗户,外面站着小赵老师,噼里啪啦的讲:“你果然回宿舍了,我去你班上找不到,办公室里也不在,老贺说让我们今天晚上去他家里聚餐。”老贺是高一的年级组长。
“不用了,我都买了菜回来了,你去就好。”
“去吧,大家都去,你不去显得不好。再说,嫂子的厨艺是一流的,真的,不骗你。”
罗美娟还想推辞,小赵老师已经急急的跑开:“哎呀,我就通知你一声,你一定要去啊,我还得赶去上课。”
罗美娟只好重新绑好手绢。她不爱和人交谈、应酬。说什么呢?她是一个新入者,饭桌上所有人都会问她,你从哪里来,你之前干什么?结过婚没有?有小孩没有?这还是识分寸的人问的话,二愣子会直接问你干嘛绑个手绢在手上?
在这点上,绝不会因为有老师的身份,而和外面的龅牙汪嫂有区别。在玉河,没有人能诉说她的过去,她就是个谜,突然地闯进了大家的生活。她固执的封闭着谜底一天,大家的好奇就不会消退。
罗美娟琢磨着是否要带上教学方案一起去,她上课刚好一个月,贺组长的邀请,绝无道理来得这般巧合。她在教学楼下等着小赵一起去,在路上问道:“是不是要准备点什么?苹果,香蕉?”
小赵摇头:“不用啦,老贺家经常开我们这些单身老师的饭。”
罗美娟再问:“要不要准备说点教学上的想法,这一类的。”
小赵扑哧笑出声来,这笑让罗美娟有点难堪,她三十岁了,可在世俗人情上还需要向一个二十一二岁的小丫头讨教。“真不用,就是吃饭而已。教学上的想法,美娟姐你有,我可没有咧。这样一群孩子,好教坏教,不都差不多么?”
罗美娟更是不想去了,毫无目的的饭局,只会让大家更热衷闲聊。所谓加深感情,定是以获取别人**来作基石。
事实总是和人们预想的相反,这场饭局是完全出乎意料的。老师们并没有动用比小县城人均高出来的智商情商乃至语言技巧,打探些什么,就是老贺显摆妻子厨艺,要请新同事来吃饭而已,饭后打麻将,有人先走,主人也不故作热情的留客。最后是教语文的老汪输了,就一百块,他赖着不肯给,利用上厕所的空袭,夺门而出,逃了。
雨停了,罗美娟和小赵也就辞了,相伴回宿舍。
这一天是周五,晚自习下课的时间,两人在门口等着学生先出来。拥挤的人潮中,罗美娟看见了何玉峰,他和好几个的男生勾肩搭背,斜斜着从校门口出来,看见她,咧嘴笑了,双手朝她比划了一个“v”字。
难得他肯释放善意,罗美娟也点了下头,说了句:“快回家吧,等会又下雨了。”
这些被称作渣滓、油子的孩子们,欢呼着冲上了坡。这和上课时的死气沉沉明显不一样。小赵笑着说,啧啧,难道离开书本和课堂,只要想象接下来美好的两天假期,他们就全都活了吗?
两人沿着小路走着,小赵开口:“美娟姐还是不太爱开口讲话。”
“哦,没有,我只是没什么要讲的。”
小赵却岔开了话题:“我以前在一中实习过?”
罗美娟接话:“玉河一中?那很好,省重点中学。”
“实习了一年,没了转正,就没有再教了。”
罗美娟想,小赵还年轻,大概也不甘于在九中混日子,便道:“还是有机会的,我看小周就打算考研究生,考上了,念两年,再分配过去,……”
小赵摇了摇头:“我觉得九中很好。”罗美娟感到诧异,小赵接着说:“在九中上课,想讲什么就讲什么,不一定要按着教科书来,没有成绩和升学的压力,也没有优秀教师评比,反正,你不用跟谁比,也不用防着是哪个把你挤下来的。同事间相处,其实很轻松的。”
是的,罗美娟上了一个月的课,年级组长还是学科组长,都没有和她聊过教学方案。今天也没聊。
“还有,外面的人喜欢说九中的孩子是渣滓。”
“嗯。”
“所以,渣滓的老师也是失败者,因为想成功的都跑了。”
“嗯。”
“所以,比起他们要不停的往上爬,作为失败者的老师也好,学生也好,混日子比较多,算计应该就会少些。”
罗美娟停下脚步,不知何故小赵要说这番话。
“老贺说,你是个有故事的人,我也觉得是。相信我,这里的恶意,不会比其他地方更多。”
罗美娟看着天空,若不是那两只路灯太过刺眼,就天上那轮月亮,照在这狭长无人的路上,空空旷旷的,也很好。
第二天,罗美娟听到一个消息,食堂边上,靠近玉沙河的围墙塌了。学校的地基砌得比河岸要低,这是雨季来临时,防止河水倒灌进来的最重要设施。如今它缺了一个口,师傅拿了皮尺一量,竟然有八米宽。
雨从凌晨就开始下,一直没停。事发现场来了许多的老师和家属,今天没有课,他们围了个半圆站在那里。小赵问旁边站着的副校长:“什么时候塌的?”
“早上才有人看见,应该是昨晚塌的。”这面墙的内侧是食堂,晚上八点后就熄灯了,里外漆黑一片,没有人会往这边走。
“估摸着是被雨水泡坏了吧。”人群中大多数都是这样的附和声。
只秃鹰蹲在地上,鹰眼扫视那些破烂砖头,他相信自己定能找出些蛛丝马迹出来:“不太可能吧。上个星期我才来看过,好得很,才一个星期,墙根子就烂了?”
“不会吧,谁有那个胆子啰。”
罗美娟想起昨晚朝她比划的少年,从她到这所学校的第一天起,他就没有过那般眉间舒展、无比开心的模样。
☆、第6章
玉河的天空昨晚被一个雷劈了个洞,今儿个雨水全洒在这方圆五十里地,玉沙河的水位一下就涨了起来,成堆成片的垃圾在河流的表面流动。
秃鹰皱了眉头,叫人把操场边的沙子装在蛇皮袋里,担了过来,一袋袋的码在墙基上。他是个急性子,担心河水就在他午睡的空档里漫过河堤。这事98年就发生过。长江水满了,洞庭湖水满了,资江水满了,玉沙河还能不满吗?秃鹰记忆犹新,那是很平常的一天,大家都还在上课,那裹着泥沙的黄水被赋予了魔法,哗啦啦的推到了土墙,哗啦啦的涌进了校园。就十几分钟,一楼的六个班级全泡在了水里。
灾难是戏剧性的,人的反应更加戏剧性。得知一楼被水浸后,二三四楼好多学生全都冲了下来,不是逃难去,而是和一楼的那帮人一样,脱了鞋,淌着水玩。秃鹰借来了水泵,到教室里抽水,朝着他们喊:“去找些脸盆桶子来,舀水,帮忙舀水啊。”
大多数人哈哈笑过,不理会他。水势太大,学校下午就放假了,还有人不肯走,全身脱得就剩个裤衩,在教学楼的长走廊里比赛luo泳。秃鹰真他妈火大了,头一回,渣滓们居然还舍不得学校。
下午三点,沙袋堆好了,穿塑料蓑衣的工人都走了,秃鹰仍站在风雨中,零落得像只饱受摧残的鸡。他内心疑虑重重,98年的8月,他做为监工,见证了这堵墙的新生,虽然它就是拿砖头水泥沙子,请附近的水泥工们砌起来的,但没道理,挨不过三年。
这个时候,学校门外的上坡路,人罕见的少。两旁店铺的雨篷仍然向外撑着,雨就在篷布倾斜的下端接出帘子。周末的下雨天最不好做生意,店子都掩了门。满天的风雨中,有人打了伞从校门口出来。天地之间,一派的乌黑、狂啸、又安静,这个人上了坡,左转进了一条巷子,七转八弯,最后停在一家乌黑木门前。这是靓姐裁缝店。
罗美娟拍门,里头没应,重重的再拍,传出一个女人的喊声:“哪个?”过两分钟,有人来开门:“哎哟,罗老师,下这么大雨,你怎么来了?”
“今天星期六,我上次要做的衣服,……”
“做好了。这么大的雨,你也真是,衣服在这里,又不会跑,一天都等不得。”
罗美娟将伞立在门边,跨脚进去了。天气转冷,她穿赭红色的西装外套,下面是同色系的套裙,已湿了大半。
“是这条,你最先订的,做好了就给你,另两条没得这么快的。”
罗美娟收妥了,一瞧外间的雨:“秦姐,你再给我一个塑料袋。”
秦姐翻了两个袋子给她:“雨大得很,要不你歇歇?”
她摇头说“不用”,秦姐满是好奇:“这是赶着要去哪里?”
罗美娟拐出巷子,在临街的超市买了两大塑料袋的食品水果。她站在主路上,双手拎满了东西,伞只能架在肩膀上,脖子歪着夹住它。好不容易她才拦到出租车,车子开了半个小时,停在城南一栋单元大院,这是玉河县教育局的院子。
罗美娟付了车钱,走进南边的楼里,上到第四层,轻拍左边的房门。门开了,一个烫卷发的中年妇女,看着了眼防盗门外,有些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