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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上月梢-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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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零八年腊月,陈有奎走了。原来温馨的两居室一下子就冷清清,没了支柱。墓园里回来,何玉峰突然开口:“陈姨,我那边房子的租约到期了,没找到合适的地方,要不,先在你家借……”
  陈姨无光的眼睛有了湿意:“哎,好,好,陈姨回去赶紧给你收拾。”




☆、第38章

  二零一三年六月
  峰樊工作室搬进了省城文化创意产业园的二十八号仓里。
  这是市政府下大力气打造的“文化魅力长廊”,由江边废弃的码头和工厂区组成。政府让工厂搬走了,地收回来了,居然没舍得卖给开发商盖江景大宅,倒是动起了做文化的心思。两层楼高的砖头建筑,稍一粉刷,再弄些中西混搭的建筑和雕塑,就像个园子了。接下来就是抛一些优惠的噱头,要让那些搞文化搞艺术的人进来了。
  何玉峰最初不愿意搬过去。这五年,他一直守着吴哥转给他的画廊,画廊有两个门面,租金不贵,人流还算旺盛。它地处市南郊城乡结合部,旁边是个物流基地,马路上经常有轰鸣而过的大卡车,当然比不上政府为文化艺术着想特意安排的,得天独厚的产业园,但这里才是油画工们自发形成的油画村,还算光鲜的门脸巷里转进去,犄角旮旯里,数千人依靠着它吃饭。  
  也正是因为这里经营着的走量油画,支撑着何玉峰,让他可以搞原创。要知道在山寨大国里谈原创,美术也好音乐也好,这些原创人都是很容易把自己饿死的。
  最初的两年,何玉峰混得很不如意,都打算要放弃了。他画不了。罗美娟一走,他身上那被人赞叹着的天赋源泉,仿佛渐渐干涸了。他自己能看出来,他的画越来越没有瑕疵,却越来越不像他。到毕业设计,老大说你的画都快无法从风格上辨认,而要从技法上辨认了。难道果然是流水活做多了,消磨掉灵气了?他越紧张焦躁,越无法下笔,最差的时候,整整两个月都没有摸过画笔。
  至于他的学生陈若樊,已比他有前途得多。虽然就在陈有奎死后不久,她被一家下三滥的出版社骗去了五十张画的版权,但是她的创作力远不止那五十张画。正巧儿童绘本在国内兴起,一家真正知名的少儿出版社看中了她的画风,天真烂漫,简单富有童趣,就找到了她,专为图画书做插画。  
  这样的情况一直到二零零九年。那天下午他浑浑噩噩的睡醒,呆坐在画架子前,想起了刚才做的那个梦,也不是梦,是场没有颜色的回忆。为什么人的梦可以不是彩色的呢?他想起了那个夜晚,他爬上了树梢,看到了百叶窗后。
  五年了,他渐渐的,记不清罗美娟的脸庞了。不,他记得起,可画出来却总是模糊的,总是差那么点味。他不是会画画吗?在人体课上,老师说只要有灵巧的笔和善于观察的心,我们能画出每一道沟壑每一道沧桑。可他画不出罗美娟来,他曾疯狂的画过,画到头痛,画到呕吐,画到最后再也无法画。
  那个闷热的午后,他把自己隔绝在画室里。那前所未有的清晰景象在脑海里翻滚着,驱使着他。他心中那轮毛月亮越来越大,照亮了何家小屋的后院,梧桐树下的藤椅和落叶静悄悄,树梢立在了月亮里。
  许久未有的一气呵成。这幅画,他取名为《静匿》,捐给了一场名人慈善晚会。最后被一位青年演员以十六万竞得,当然钱都捐了出去,没有落入他的腰包。不过,借着那位人气冲天的青年演员,何玉峰,也有了前缀——青年油画家。
  这或许也是油画的魅力,画家向这个世界分享了秘密,可这个世界依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借由这缓缓而来的人气,何玉峰有些领悟到了,名气不仅可以带来收入,也许还能让她看见他。
  
  好了,话说回来了。总之,油画村是何玉峰职业和艺术生涯的开端,他熟悉这里如同熟悉自己。可油画村的寿命还是到头了,在大规划大建设的铺局下,在有同类别的高大上衬托下,这种低矮俗的存在,及其不被人喜欢了。年初开的政府会议上,有领导措辞有力的发声,油画村旧改项目不能再拖了。四月份刚过完清明,吊车和推土机就进来了。
  街头的第一个门脸房倒下去时,震天响地,响彻了整条街。骑着电动车的快递工送水工,停下了车,手里拿着画笔身上扎着抹布的人,也从店子后走出来,就连那些整晚在思索画画和人生乃至宗教宇宙的关系,想得入迷了,不得不颠倒黑白的躺在床上的“艺术家们”,都爬了出来。所有人都出来看,看大风刮过来的尘暴,遍布油画村每个角落,遮盖所有的繁华和贫穷。
  
  毫无声息的,数千人就这样失了业,要去找下一个落脚点。
  文化产业园的招商人员过来游说何玉峰,何老师,我们产业园是省里重点扶持的,落户我们那儿是有补助资金的。还有一年我们都要组织十几场的相关展览,月月都有。下个月的动漫展就是国内最大规格的。相信我,搬去那里,对你和陈老师的名气工作都是好不坏。环境还很清幽,很适合搞创作,哪像这里闹哄哄的。
  何玉峰不相信他的天花乱坠,他只觉得很庆幸,他好歹是个小老板,他好歹闯荡出些名气了。画廊接手后的第二年赵大富选择南下广东为他的原创动漫做打拼,第四年老四的研究生姐姐在美国有了未婚夫,他打算去做最后一把努力。只剩何玉峰和陈若樊,一点点的把画廊转型过来。到油画村消亡时,他们手上也积累下一些中高端客户。
  真是幸好。他们还没来得及想好,潮流已经追着赶了。何玉峰和陈小樊商量,倘若不想失去辛辛苦苦打下的根基,就没有比产业园更好的选择。
  
  工作室开张,也算事业步入新阶段,何玉峰发短信告诉了老友,摆了桌私人宴。师大毕业六年,他的朋友圈几乎没有变化,半张桌子不用就坐得下来。老四在美国,老大在日本,那就只有老三从北京赶来,大富从广州赶来,还有毕业后一直留在省城的大熊和飘飘。大熊没开成武馆,城市不流行这个了,他开了家健身馆,身材练得让人无法直视。飘飘在导□□业拼斗八个年头,已是高级导游,套用流行语就是,我不在国外,就飞往国外的飞机上。
  好友难得相聚。大熊问起:“你们接到请柬了没,七月份同学聚会,回不回去?”
  何玉峰一无所知:“什么同学聚会?”
  “高中198班啊。阿峰,我们毕业十年了。上次回去,李嫂还跟我问起你,说你怎么都不回玉河了。”
  何玉峰静静的说:“有什么好回去的?”他又不像飘飘和大熊,在外闯荡,玉河还有挂念他的父母兄妹。他回去,只有那栋小楼。陈有奎死后,他一直住在陈家,和陈家母女相伴,那里才是他的家了。  
  何贵雷呢,他在何奶奶死后,离开了玉河。有人说,在广西看见过他,有人说他去了上海,有人说,他不是去了广东么?
  飘飘问,阿峰,你有没有找过贵叔?何玉峰摇头,何贵雷去了哪里,他一点都不在意,他拼命的挣钱,挣钱,心里是有底气的,他死哪儿都不要紧,等他死了,我帮他收个尸就好了。不然了,还能怎样?他是没法和他一起生活的,父子俩都是彼此痛苦的源泉。  
  何玉峰还是回了趟何家小屋。倘若不算罗美娟消失后他匆匆回来的那次,整整十年,他都未曾回过和成村。李嫂出来泼水,门边站了许久,才开口唤:“是阿峰不?”时间太久了,久到这些眼最尖耳最灵的人,都开始瞧不出他的模样了。
  何玉峰望着这村巷里的屋墙和路板。时光是雕刻师,时光是塑美师,当年和成村里一派崭新的粗鄙杂乱,他还看不上,如今村子也变老了,屋檐壁墙上鲜艳逼仄的颜色,被淋湿被晒脱,坚硬的角落里长满了杂草,树木也多了,夏日里枝壮叶肥,遮蔽着院落。人却少了,他从巷子入口七拐八弯的进来,安安静静的,木门铁门防盗门,十有五六都是关着的。路上迎面遇上个人,两人对视,谁也叫不出对方的名字。十年前,和成村和何玉峰同处在一段时光里,十年后,这村子已掩身在了时光的背后。
  
  小屋不再对外出租。和成村的年轻人几乎都外出了,家家都有空房,而在九中念书的学生越来越少,听说,现在中考没过的,就直接辍学或者念中专去的不在少数。况且也没有人为何玉峰收租了,黄老板多年的积蓄,终于换来了一栋商品房。他既是个富人了,自然要离开和成村。
  李嫂拿了钥匙来开了门,门内地上落了一地的灰,角落里都是蜘蛛网,李嫂说:“也没法住人啊。要不,住婶婶家去。”
  何玉峰说:“我在酒店开好房了,就回来看看。”
  李嫂伸手打下来几个网子:“好,看完之后去婶婶家吃饭啰,这个面子给不给的?”  
  为了凑饭局,李嫂打电话找了两个人过来,是秋桂秋琼。和何玉峰同龄相识,还留在玉河的,也就这两个了。他们开着凯美瑞来的,秋琼现在是个阔姐,当年她学裁缝,出师后先去广东的制衣厂干了两年,回来后开了家服装店。她性格果断、精明会算计,短短几年时间,愣是在玉河县把她的女装店开成了服装商场。
  秋桂却明显不如意得多。她一个劲的问何玉峰,一幅画能卖多少钱,何玉峰说,说不准,几千的也有,几万的也有,大都是几千的。秋桂听了一脸的羡慕,啧啧,阿峰都能挣这么多钱了,当初我也去念书就好了。
  何玉峰说不出这位心地善良的姐姐的变化,但能感觉到。十九岁的秋桂,讲究爱和奉献,三十岁的秋桂说,这些年,她越活就越没劲。她每日里累死累活的干,又是看店子,又要照顾老小,没谁念她的好,都是她应该的。她生完孩子后回娘家,想要妈妈照顾她,没有,崽崽的尿片都要她下床洗。婆家一样娘家也一样,都只当她是干活的,一天不干,你要造反吗?我以前不在乎钱的,我觉得钱买不到人贴心,现在想清楚了,只有钱不会欺负我。
  何玉峰这才知道,秋桂前年和水果哥离婚了,现在一直帮着二妹看店,她有一肚子的怨言。秋勇呢?那小子不认我们了,不认也好。他在上海念大学,研究生。  
  隔天就是同学聚会,何玉峰受到许多人的格外照拂。虽然在同学间,他挣的钱,未必比那些做手机贴膜生意的要多,但是画画,那可是文化人干的高档事,随便画画,不受苦还能卖钱。一杯杯酒过来,他喝得醉醺醺的,又递过来一杯,伴随着一个尖刻的声音:“何玉峰。”
  何玉峰抬起头,看见了那双浊黄闪烁的眼睛。多年不见的秃鹰,头顶上已是寸草不生。他换了另一幅样子对何玉峰:“阿峰啊,你可是难得回来的啊。”
  何玉峰沉默一会,才接过那杯酒。秃鹰接着说:“当年我对你们都很严格,只是想要你们变好点,也不存什么私心,你们也莫要见怪。”
  有人插嘴:“李主任,你莫讲这样的话,我们当年不懂事,现在还不懂事么?”没错,时过境迁了。不管当年他们曾如何诅咒过秃鹰,现在也都一笑泯恩仇,开开心心的叫他李主任。他快五十了,还是个老光棍。
  敬了一圈的酒,有人发现不对劲了:“今天人都来齐了,就是还缺一个,罗老师呢?那个手指包着花布的女老师?没人请么?”
  何玉峰的心微微一紧。组织聚会的同学出来回答:“请不到啊,我去学校里问过,谁都不晓得她去哪里了?对了,阿峰,罗老师不是在你家里住过的么?你晓不晓得?”
  没来就没来了,没有人会觉得遗憾。飘飘问他,这些年,你都没罗老师消息?
  没有回答。飘飘说,罗老师真够绝的。她就这么走了,你跟小樊谈这么多年,都还没结婚。  
  许多人吃两口饭,都到一边玩字牌去了,飘飘也被人叫过去了。但大家都很知趣的没有邀请何玉峰,人家是画家啦,画家都什么样?可清高啦,可看不起这种俗气的玩乐!
  何玉峰闷闷的夹菜吃饭,秃鹰又凑了过来,像条哈巴狗似的让人厌恶。何玉峰不想和他说话。秃鹰从桌布下躲躲闪闪拿出来一个东西:“有一年,我去县教育局开会,办公室墙上挂着一些学校的照片,我看到其中一张,就把它抠下来了。”
  没来由秃鹰会和他讲这些。何玉峰猛的转头,那是张小小的班级合照,第一排右边第二个,竟然就是罗美娟。他一把抓过来,连桌布也抓起来了,桌上碗碟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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