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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辉笑着问何玉峰:“这都是你画的?”
“对。”
“没有人帮忙?”
“没有。”
“从来没学过?”
“没有。”
罗美娟忍不住搭了句嘴:“黄老师,这画怎样?”
“以我的眼光来说,肯定不怎样。”
“哦,这样。”罗美娟觉得失望。
“但是一个从来没有画过画的人,依靠自己的瞎琢磨,能画成这样的,也很少见。你自己觉得哪张画最好?”
何玉峰指了指第三张骏马图。
黄辉拿起来点评:“肯定费了你不少功夫。你照徐悲鸿的画的,但又不全是临摹,五匹马,还有个露尾巴的,六匹,脚下有风,笔劲酣畅。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只能远看,不能近看,一近看,马脚全露出来了。这是基本功的问题,另外两张素描和水粉都有这个问题。而且,徐悲鸿的画风,不适应现在的专业考试。考试是讲究基本功的,基本功过关了,天赋再加上去,这才能发挥得最好,才有希望考上,对吧。过完年之后,你每周三、六,晚上到我家来,上两个小时的课。我们得赶紧把这给补起来。”
罗美娟舒口长气:“太谢谢你,黄老师。”
“不客气,发现苗子培养苗子,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兴趣。”
罗美娟再三的感谢,离开了黄辉家。何玉峰落在后头,踢着石子。罗美娟问:“怎么啦,拜了老师还不高兴。”
何玉峰说:“那个黄辉一看就不是好鸟,他老是色眯眯的看你,搞艺术的人都有流氓天性,你懂不?”
“你看得出来,我还看不出来?”
“那你还笑,你刚才笑得特别假,你知道吗?”
“那我不是求人办事嘛!”
“罗老师,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庸俗。”
罗美娟左右看了一眼,楼房间的小路上没有人,她过去拉着何玉峰的手,说:“那你知道自己要争气了?”
两人回到家,天快黑了。罗美娟见小楼里全都黑乎乎的:“傻妹子还没回来?”
何玉峰换鞋:“一天到晚的跑,谁知道她去哪里了。”
罗美娟说:“多看着她点吧。我估摸她快要生了。”
晚饭都做好了,傻少女还没回来,平常可是个赶饭点的主啊。何玉峰还是不以为意,懒散散的趴在烤火被上:“也许蹭饭到别人家去了。”
“别大个肚子出事了,我出去找找。”罗美娟在巷子里一路叫唤,所有人家里都没有傻少女,一直走到街上,蛋糕店的老板说,中午见她往西边走了。
罗美娟赶紧回去找何玉峰:“骑上摩托车,我俩出去找一下,傻妹子离家出走了。”
何玉峰赶紧把腿从烤火架上挪下来:“靠,挺个肚子,又没钱,闹什么离家出走?”
两人骑着摩托车,沿着省道一路往玉河西城郊驶去,路上见到有灯火的人家,就扯着嗓子问一句,有没有见到一个穿老年人红袄子的孕妇。有那么一两个人给指路了,那头走了,西边,更西边。
城区和灯光慢慢被抛在身后了,天空更黑。严冬的黑夜,一派死寂之意。只听见身下的摩托车,突突突的。
何玉峰说:“傻妹子不至于想不开吧。”
罗美娟打了个机灵。王老板七月带来的傻少女,刚开始出去忙三五天回来,后来一个星期,两个星期,到九月就没再回来过,傻少女说一开始打手机还能找到,到九月底,那号码就停了。王老板杳无音讯了,也没再留钱给她。
等王老板不见了,罗美娟问,你知道王老板姓什么,哪里人,老家的地址有没有?傻少女摇头。罗美娟又问,你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就跟王老板走了呢。
傻少女说,王老板会给她买金戒指。
一个未兑现的金戒指,就骗走一个少女的身和心,骗来了年少无知的惨烈青春。
半个小时后,两人到了更远的郊外,这一带水塘很多,黑黝黝沉寂在路边。罗美娟从小就怕水,扯何玉峰衣服:“开慢点,留心路边。”
何玉峰突然刹车:“罗老师,你看那个是不是?”
罗美娟手电筒打过去,公路左侧,二十米远外一个池塘冒出个红色的东西。两人赶紧下了车,往那边奔去。红色的果然是件衣服,扔在了池塘边上。何玉峰朝池塘里大叫:“傻妹子,傻妹子。”
水中央露出个人头,两人下了水,抓住了傻少女,往岸边拉。傻妹子拼命挣扎:“让我死,让我死。”
冬季的池塘干涸了一半,只到人胸部,罗美娟厉声说:“这么点水深,你要杀死自己,还是杀死孩子。”
傻少女不听,手脚乱舞,她一百六十斤的身子,再裹一身的泥泞,罗美娟他们根本拧不过她。三人一起摔在池塘里。何玉峰爬起来:“罗老师,别温柔了,一人拉只手,往岸上拖。”
僵持了几分钟,傻少女松动了,被他们拖上了岸,光挺挺的就躺在泥地里哭,惨哭的劲和何贵雷有得一拼。
或许是因为她还年轻,或许是第一次被人听见哭,所以人还比较的有恻隐心。罗美娟把她裤子脱下来,脱得光光的,拿自己大衣裹住了。路边农户家有辆装了发动机的三轮车,罗美娟出了点钱,让他们把三人连同摩托车,都载了回去。
傻少女抬回了家,还是那副傻傻的模样。罗美娟问:“你在池塘里泡了多久?”
她不回答。罗美娟问:“你肚子疼不疼?要不要去医院?”
她也不回答。罗美娟想起自己还有点红糖,便给她泡了杯红糖水。
何玉峰说:“傻妹子怎么这么傻?”
“她不会傻着过一辈子的。”
☆、第24章
过了年,何玉峰就回九中上学了。高二第一个学期他几乎没上,但也没有留级,还在198班。九中的老师们并不在乎他跟不跟得上进度。说白了,除了少数几个人,那些成天坐教室里的,不会比被关在看守所里的,多念一个单词,多解一道代数题。
开学第一天,何玉峰的腿刚跨过门槛,教室里坐了一半的人叫起来。大熊过来搭他背:“峰哥,你走运啊。三里铺不收你,连学校也不开除你。”三里铺是玉河县的监狱所在地。
离八点上课还有几分钟,好多人都围过来。何玉峰杀了人,呆过监,还回来上课了,简直就是渣滓中的传奇。许阿强说:“峰哥,了不起,要不你做我们大哥,以后,咱哥俩横行玉河地界……。”
上课铃响了,第一节是英语课。何玉峰把围他边上的人都赶走了:“走走走,我要上课了。”他拿出英语书,还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任飘飘回头发了句感叹:“阿峰,你在里头都想通了,还是念书好吧。”
所有人都看着他,台上年轻的miss苗也看着他,何玉峰点了点头。
昨天晚上,罗美娟拿了历届高考真题回来,给他分析形势兼做思想工作。她定下了高考目标,语文80分,数学80分,英语60分,文综卷子160分,这样总分就有380分。他专业分再上240分,没有一本念,也有二本念。省内多的是文科类大学。
何玉峰“唰唰唰”的翻他面前一挪的卷子:“罗老师,你哪来这么多的卷子。”
他抽出一份历年高考数学真题汇总,打开说:“我怎么算也算不到80分。选择题是猜的,就算有一半的正确率也就30分,后头的呢,填空,解答,通通不会。”
“谁让你全做出来。选择题有60分,填空题有16分,我们主攻这个,40分以上;解答题前三道相对简单,拿下30分,至于后头的大题做不出来没关系,哪个步骤会就写哪个,也能有个几分,这不就够了?多一分就挣一分。”
“真行?”
“不相信我?我是干什么的,我教了□□年的数学。”
何玉峰耸了下肩,又去翻其他卷子:“语文呢,英语呢,听你这么说,好像还真能考上一样!”
“你以为那些尖子生真比你聪明?要注意方法。从现在开始,每天一套卷子。”
“卷子就行?不用课本,不用从头学起?”
“就从卷子里学。对了,英语上课,要开始记笔记,记语法记句型,听不懂都先抄下来。不然我没法教你。”
何玉峰笑:“怪不得英语只给我订60分的目标,原来你也不行。”
念书真是一门苦差事,上到一半,何玉峰就走神了,他转着笔,想在笔记本上画副画。这半个月他去黄辉那里上专业课,受益匪浅,他觉得他以前知道的都不算什么。他兴奋,或许真要摸进艺术的大门,这可比过去完成式有意思多了。
画什么呢?昨晚罗美娟和他偎在烤火炉边大半个晚上,黄老板一家上楼下楼,还有隔壁李嫂进进出出,都会说罗老师在辅导阿峰功课啊。只有他知道那不一样。他低下头去,抖着肩笑,罗美娟拍他肩膀“干嘛呀,认真点”,他又抬起头对她笑,最后两人都笑了。那感觉就像是顽皮的孩子做了件不可思议又有趣的事情,还蒙住了全世界那么开心。
他想画罗美娟的侧面照。最近她笑得多了,正脸去看冷淡少了好多,可要是侧脸,她卷曲的长发松散自然的落在耳际,眼尾吊着不以为意,挺翘的鼻子下面,还是微微下垂的嘴角。
他手痒了,可他不敢画。他一落笔,就会有人撇眼睛过来瞧:“峰哥,你画哪个妹子?”他颇自信他的速写,落笔就成的风韵,立马就有人看得出画的是谁。
罗美娟无数次的告诫过他,谁都不能说,大熊也不可以。两人想要相安无事的远走高飞,就要学会等待还有隐瞒。
窗外光秃的山坡上泛绿了,燕子一排溜停在两座山头间的电线上。何玉峰趴在窗户上看,天高云清,爽朗得想要人飞出去。miss苗叫他:“外面的世界很精彩,里面的世界很无奈,你上来,这个括号里填哪个时态?”
何玉峰摸了摸他刚长黑了的头顶,叹口气,拖着鞋上了讲台。未来变得诱人了,衬得这打坐的日子焦躁又漫长。
罗美娟没有这么多功夫遐想。198班要分班了,分出去二十个学理的,进来二十四个学文的,她还是班主任。她还要全面辅导何玉峰语数英政史地。以他现在的水平来论,十个题里有七个题是鸡同鸭讲。然后,她还要应付秃鹰,秃鹰说何玉峰回来了,硬盘就要给他。
罗美娟没有给。她冷笑:“人又不是你救出来的。”
秃鹰说:“人都出来了,你还拿这些干什么!”
“防身。”罗美娟十分简短的回答,她把照片都给秃鹰了,秃鹰反过来要挟,他要把东西给何玉峰看了怎么办?
秃鹰急了:“罗老师,你怎么这么善变。”
“李主任,我在九中也就再呆个一年半载,就带完这一届。男人死了,我没必要一直在玉河,对不对?你放心,等我走了,就把东西给你。”
秃鹰讷讷的问:“罗老师,你要去哪里?回花口吗?”
“天下这么大,还没得我去的地方?”罗美娟望着天,阳光明媚,她心想今年这春开得挺早。突然想起事来,她说了句:“李主任,我不跟你聊了,我还得去给毛毛买奶粉。”
她急匆匆的走了。这个春天里,有额外的辛勤付出,更有额外的馈赠。
正月里傻少女生下一个活蹦乱跳的女婴,就在何家的二楼。她没给孩子取名,大家就都唤它毛毛。算算日子,毛毛就快满月了,然而它的娘傻少女,真的离家出走寻不回了。
有时候,这人跟人的命就是不一样。
比如说,巷子里有家陈姓的媳妇,结婚五六年,家里老人就愁要个孙子抱。媳妇呢不是怀不上,而是生不出。有人说,新婚一百天,婆婆让她挑桶水回家,路上滑了一跤,人没摔着,孩子没了,儿子回去摔了老娘一碗柜的碟子盘子。婆婆再也不敢劳驾媳妇贵体,等第二回怀孕,全家如临大敌,跟前跟后的伺候,也流了。传言里最奇怪的一次就打了个喷嚏,媳妇都觉得肚子一紧。她有经验了,赶紧去医院保胎,住了一个多月也没保住。陈家人向外头人解释,医生说这是习惯性流产。大家听着,背地里说,这病叫做金贵病。
由此可以映照出另一个极端的孕妇,傻少女。自打怀孕,她一次产检都没做过,一次鸡汤都没喝过,吃不饱穿不暖,偏偏那肚子长成了让和成村里最富人家媳妇都相形见绌的浑圆模样。而且她还在一个大冬天的池塘里泡了半个下午。
那天把她寻回后,傻少女在自个肚皮上摸来摸去。罗美娟问:“肚子疼?”
“它在踢我。罗老师,你说它是不是知道我今天下午想要弄死它?”
罗美娟掀开她的卫衣,西瓜皮花纹似的肚子就露出来了,她伸出手指摁了一下,好家伙,那地方立马一脚一脚踢回来,踢得它娘的肚皮凹凹凸凸,像个变形的皮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