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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清风还有点缓不过来:“你准备作什么?”
林享奇怪道:“睡觉了。”
江清风道:“你要睡地上?不行。我来睡这儿。”
林享笑眯眯的道:“你受伤了。地上我能睡的。”
江清风看着他。这么一个小小的人,生得这样单薄。苍白的脸还没有巴掌大,柔软的头发披满肩头。但脸上一双清亮的眼睛,里面满是是诚恳温和。
江清风看着他的眼睛一会儿,道:“你跟我睡床上吧。”
林享突然就退后一步,踢到了一根柴禾:“这、这怎么可以。”
江清风笑道:“来吧。两人睡着还暖和一些。”
林享垂着头,手揪着衣角,立在原地没有动。
江清风准备下床去拉他。一时牵动了伤口,不由哎呦一声。
林享立刻道:“你别动。我就上来。”
一时将火塘里的柴禾埋了埋灰,拍了拍身上,慢慢地走到床前。
江清风笑道:“你上来呀。”
林享又磨蹭了半晌,还是和衣上了床,睡到一边。
江清风感觉他一直紧紧绷着身子,浑身僵硬,不由有些好笑。
于是问道:“你怎么不回家去?”
林享道:“没有关系的。我有时候进山打柴弄太晚,就住这种房子里。我明天就回去了。”
江清风道:“我会在这里停留几日。我走之前去看看你。”
林享轻轻道:“不用的。”
停了一会,他又问:“你是哪里来的人?你不像飞峪山的人。你是莫川城来的吗?”
江清风道:“不是。我是京城来的。”
林享道:“京城吗。没有去过啊。”过了一会他没有说话,末了只听他轻轻叹息了一声。
江清风感到他的身体渐渐放软了,呼吸声也渐渐轻了,随即睡着了。
屋子外的山风猛烈地刮着。江清风重生以来有些混乱的心,却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 3 章
江清风坐在小屋的门槛上,惬意地吹着山风。
在山中这间屋子里将息了几日,身上的伤已好了大半。只是腹部的伤口还是没有愈合。
林享第二日就离开了。而家中管家江一水,当日晚些时候就找到这里来。
当她扑进小屋的时候,江清风正郁闷地躺着,闻到自己一身异味,想着身上的衣服什么时候可以换一换。随即听到一个人在床边跪了下来。
转过头,便见到了江一水皱紧眉头的脸。不由笑了:“水姐,你来了。”
江一水是个精干的中年女人。她从地上矫健地站起来,身子同前世一样精瘦结实。
“小姐,”江一水哽了一下,开口,“总算找到你了。要是你在这种地方……”
江一水没有说下去。随即打开带来的包裹,手脚麻利地打水、擦洗、包扎和上药。
江清风知道她想说死这个字,又怕不吉利便没说了。
江清风一边听从指令伸胳膊伸腿翻身,一边笑道:“水姐,没妨碍的。”
江一水没有说话。只是每包扎到一处伤口便皱一次眉头。包扎到腹部时更是咬紧了牙齿。
江清风觉得心里暖融融的。
江家世代习武从军。到江清风这一代,她父君早逝,母亲也在自身十余岁战死沙场。偌大一个江家只余江清风一个嫡长女。家中虽然还有一个母亲的夫侍,生有一个女儿。但那夫侍良善,女儿尚在襁褓。江家门户可以说全靠自身支撑。
江一水是跟着母亲血里来火里去的。母亲亡后,便忠诚追随江清风。江一水怜惜江清风无人照拂,平日服侍又有几分长者关爱在里边。
因此在江清风心中,江一水不仅是管家,更是长辈亲人。
江一水终于弄完,又给江清风换上新的衣物,道:“小姐,这话我不当说,你可能也不喜欢,但我还是要讲出来。”
江清风猜着她要讲什么,笑道:“你说吧,水姐。”
江一水道:“小姐,你这次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还将自己伤得这样重,多危险。”
江清风说:“水姐,我离家之前,不是跟你讲清楚去哪里了么。”
江一水虎着脸道:“但你突然急得那样,马上就走,也不要人跟着。”
江清风恍惚了一下,想起了多年以前,却也是重活这次的不久前,初遇到叶秋罗的时候。
那日正是公休。友人邀自己去街上,说是城北新开了一家极好的酒肆,卖得好醉人的酒水。
于是同去。
正值秋高气爽,日光明媚。酒肆的店面渐近,浓郁的酒香飘满街道。不由心情愉快。
一个伶俐女子短装打扮的人,稳稳地迎面走来,却突然猛地一歪,撞到了自己身上。
江清风伸手扶起这人的身子:“这位姐妹,小心一些。”随即闻到一股浓烈的酒香。
一愣之下,朝人脸上看去。只见白净的粉脸微醺,一双眼波光潋滟,仿佛能滴出水来。发髻略微有些散乱,几缕乌黑的头发卷曲在脸颊边。哪里是个女子。竟是个男儿。
江清风有些想笑。这是谁家的男儿,才这么大,就偷跑出来喝酒,也没要个人跟着。他大概想扮作女子出来喝酒,哪里知道自己扮得不怎么像。现在喝了酒,更是露了馅。
江清风道:“你家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吧。”
那人望了一望江清风,两粒乌黑的眼珠滴溜溜地转:“我不用你送。我自己能走。”
随即推开江青风的手,站直了,往前走去:“不信,你瞧。”走了几步,又歪斜了。
江清风哭笑不得。正拉着那人,一个侍女打扮的从酒肆跑出来,四下一望,随即跑到了这人身边,焦急地呼唤几声:“啊……公、小姐,你怎么样了?”
江清风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对主仆,男儿气那么重,打扮得也根本不像女子,还敢跑出来。还出来喝酒。真是可爱。
那侍儿诧异地望了一眼江清风,想了想又道:“冲撞小姐你了。我得送我家小姐回去了。”
江清风见那侍儿根本就没法带走他家“小姐”,便叫了一顶小轿,与友人送他回了家。
原来是南阳叶家的小儿子,名唤叶秋罗。南阳叶家世代经商,在南方起家,后来入京城发展。与江家也有几分交情。
叶家当家人留江清风与友人喝了一盏茶。随后叶秋罗被叫出来赔礼。
叶秋罗换回了男子的服饰,宽袍大袖,乌发披满肩头,款款走过来。看样子已经醒了酒。
走近了,一双眼溜溜地瞧了瞧江清风,又瞧了瞧同来的友人,未语便先笑,声音清脆。
大家也不由一笑。叶家夫人更是笑微微的。
过了一段日子,江清风又去瞧了叶秋罗几次。也送了许多玩的用的东西给他。后来,江清风便同江一水说,要娶叶秋罗作夫郎。自己跟叶家夫人暗示过,叶夫人也很满意的样子。
谁知这时候,叶秋罗的父君突然病得很重。江清风流水一样地送了许多补品药材到叶家。后来又听说需要一味药引,覆生草。
覆生草只在飞峪山有。又长在深山,非功夫高强的人拿不到。叶家四处求购,急切得不到。自己眼看叶秋罗伤心得人都瘦了,也不由焦急。于是赶紧奔到飞峪山来。
没想到却遇到劫匪,伤成现在这般。
耳边江一水还在说道:“要不是我后来放心不下,随后就跟出来……我带着人在附近打听你打听了好久。昨天才从一个打柴的小男儿那问到。”
江清风回过神来,微笑。水姐打听的,必是林享了。
江一水道:“小姐,我知道你喜欢上叶家那个小儿子。以前多少人来提亲,你也不要。现在到二十岁,终于看上了一个。不是我说,以小姐你的人才,还有我们江家的家世、门第、财物,哪一样娶不回叶家的儿子……”
江清风嗯了一声。这辈子,自己不会再接近叶秋罗了。最多将覆生草给他家,也就罢了。
“……但你这样不声不响就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岂不是让人悬心。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情,江家不就没有人了么。”
江清风半开玩笑道:“水姐,不是还有妹妹么。”又仔细回想了妹妹的名字,“对,是江月白。十来岁了,是个半大姑娘了。将来也能继承江家的。”
江一水板了脸:“这怎么可以。毕竟是个夫侍生的。”
江清风道:“武将之家怎么也跟那些文官家一样,讲究这些。”看到江一水还是沉着脸,便笑道:“好了好了,不说了。水姐,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将养了几日,江清风能够行动了,便决定回京城。江一水带来的人和车马都留在小莫村。想到林享正是小莫村的人,江清风便让江一水领自己去瞧瞧他。
无需多时,便到了林享家外头。他的家在村子的一角,占的地方不大,是一圈矮篱笆围着的几间破旧泥坯房,屋顶上覆盖着薄薄一层腐烂的稻草。
篱笆围着一个满地泥泞的院子。院子一角垒着几垛木柴。一个小女娃在泥地里打滚,几个看上去十岁不到的女娃男娃尖叫着互相追逐,泥点子飞溅。几只鸡在啄食。鸡粪到处都是。
一个脸面枯黄的中年男子,生得身形干瘦,用一块颜色模糊的手帕子胡乱包着头发。他挽着袖子,蹲在房子门口剔着牙。一边在嘴里尖声叫骂:“你们这几个兔崽子……”
然后又骂在一旁一个砍木柴的女人:“你这个做娘的,从来也不知道管一管。”那女人憨厚地看了他一眼,动了动嘴,又闭上了,继续用一块锈迹斑斑的斧头慢慢砍着柴禾。
江清风看到这里,正想推开柴门问林享到哪里去了,那中年男子却冲她尖叫道:“哪里来的人,在这里鬼鬼祟祟。”
江清风呆不下去了。这时,柴门外一个瘦小的身影背着大筐出现在她眼前。
江清风惊喜地唤了一声:“林享。”
林享本来垂着头慢慢地走,这时猛地抬起头来,呆呆地看着她。
作者有话要说:
☆、第 4 章
江清风细看了林享一眼,觉得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再看他身上,还是那日的那身衣服,却更破旧了。上面还有一道道可疑的红色条痕,像是抽打身上渗出的血迹凝结的。
江清风皱了眉。正欲说话,柴门内那个中年男子就奔了出来:“林享你这个野父养的,还不赶紧回来做饭。等着我被饿死啊。”
林享顿时惨白了脸色,被那男子揪着耳朵拖了进去。那个男人一直在叫骂:“还跟着个野女人讲话。勾勾搭搭,不知羞耻。我知道你现在大了,巴不得离开这里……前几天你的褂子上哪里去了也不讲。家里的钱你就这样糟蹋……快点去做饭。”
江清风这时才明白,林享竟然为衣服的事情挨了一顿打。在看林享在家里的这个情形,平日没少受到中年男人的打骂。心中不由得大怒。
江清风待要推门进去,与那人理论。身后的江一水拦住了她:“让我来吧。”
随即只见她紧紧板着脸,猛地推开柴门,攥着拳头,一步步走进那座破烂的房子。
那个中年男人吓了一跳:“你要干什么?”又狠狠地叫道;“林享你这个小崽子,惹的好人。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江一水一拳打在墙壁上。房子顿时一晃,干硬的泥土簌簌地往下落。那男人顿时尖叫:“当家的快来!”家中的女人赶紧跑过来,站到旁边搓着手。
江一水却突然一笑,与那个中年男人和和气气地讲了半天话。那男人先是吃惊,后来就慢慢亲热了,最后简直就是恨不得抓着江一水的手不放。
江一水然后就将林享带了出来,道:“小姐,我跟他父亲说要买走他。”
江清风看向林享,问:“林享,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林享低着头沉默了一会,然后仰起犹带泪痕的小脸,道:“你真的要买我回去吗?”
江清风柔声说:“是的。我带你离开这儿。”
江一水进去了一会,随即将一张卖身文书放到林享面前:“这是买断的文书。你母亲已经签了字按了手印。你只要在这里也按一个手印,就不算这家人了。”
林享摸了一摸面前的文书:“有这么多,八十两银子……”
又抬起头看江清风,小心翼翼道:“我跟你走。我能做很多事情的……”
江清风带他离开,一边笑道:“不用你做很多事情。”待林享按完了手印,拿过来将文书折了两折,又放回他的手上,“林享,这个你留着。你将来想去哪儿,你都是自由的。”
林享的手紧紧捏着文书,小声道:“我跟着你。”
江一水带来的几个人等在小莫村村口。还有两辆马车。
江一水令人引林享上了第二辆车子,又跟着江清风上了第一辆。一行人奔回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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