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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是不认识还是不知如何称呼,她始终没叫出口,冲我扬眉一笑,算是打招呼,二只通明透亮的黑眸子放射出惊喜的光芒,表示欢迎。她短发齐耳,红毛线外套一身漂亮的海军呢做的春秋衫,虽到中年,依然靓丽,那笑腼分明是叶老师,教我分辨不出究竟谁是高冬梅谁是叶倩云。她说去年以来不知吹来什么风,给姐姐上香的人好几个,个个都说感念她,难得回来一趟,无论如何也要上坟前拜谢。听到鞭炮声一望,三舅带来个人,好生奇怪,想不到是姐姐崇拜得五体投地的教师爷。
听得很不是滋味。我能想象得到,她该有多少怨尤积压心头,岂止“教师爷”三个字能渲泄得了。
“什么教师爷?”高哥也赶过来,责怪她没大没小的,该叫表叔。
“本来就是嘛!”鄂东向来多出楚狂人,生来“不服周”,还像小时候一样,爱犟嘴,“不信你去问荣宗。”
我们进屋坐下不久,荣宗真的来了。他学文科,大学毕业那年还未分配就搞文革,跟许多学生一样在军垦农场劳动二年,现在是省政府机关干部,爱人是高中同学,民办教师,刚刚转正,多年牛郎织女,这次回来休探亲假,也没忘到春桃坟前烧香。他说不是春桃姑就没有今天,更敬佩我,美言加之,口口声声“足见春桃姑的眼力”。
洪书记听说我回来了,兴致勃勃赶过来,也说他儿子能在省城工作,也多亏春桃点拨考上大学,没想到原来是我传的经。他还没忘记插秧的事,依然夸我为那些半罐子知识分子做了个好榜样。改革开放,革故鼎新,分田分地,私商小贩,工厂承包,合资外资,皆人心思变,人心思富,他感慨万端;后浪推前浪,自己跟不上形势,主动请辞,前几年交班,倒觉无官一身轻。
外面开始下起靡靡细雨,天气无常的陡然变冷,高哥执意留我们吃晚饭。冬梅迅速骑上她那辆凤凰(自行车),风驰电掣跑到七港买菜置酒。她烧菜的手艺不亚于她姐,老盐菜烧肉、烩茄子和蒸鸡蛋似是家传之作,辣椒烧鲫鱼跟春桃做的一样鲜嫩味美。洪书记见桌子中间炭炉子上炖腊鸡,赶紧撕下一条鸡腿塞到我碗里,我忙推辞,他按住我拿筷子的手,喧宾夺主的说,今日贵客到堂,我们就不能“再贪口福”了,焖酒封甲鱼一时吃不到,腊鸡腿留到今日,乃主人的一份深情厚意,非要我尝光。在座的也随声附和,一屋子人窃笑。笑从何来?我张惶四顾,一副窘态。高哥忙为我解脱,以主人身份说我远道归来,难得一聚,提议大家一起举杯。是谓“料梢春寒温酒”,我衣着单薄,小抿一口多年未尝的家乡陈年封缸,顿觉身热心暖。大家开怀尽兴,频频与我碰杯。我本不惯喝酒,不愿扫大家的兴,又有洪书记在,我不能不一再举杯,先喝为敬,兴致颇高,自是多喝了几杯。
“彭书记想娶春桃是吧?”我醉不消愁,一直郁闷在心底里的话,想起来就冲口而出,四坐顿时哑然,盯着我奇怪了半天,我明瞭他们的下意,赶快解释。三哥说那是彭书记想救她,不忍心看她往那火坑里跳,哪里是想娶她做老婆。“他跟我私下里讲,假的,做个样子给人看,等你毕业就把春桃交还给你。”
“告诉春桃没有?”
“高哥也在场。还没等我们细说,她一口回绝。她很聪明,不须明说就晓得我们的来意,坦白告诉我们,她已认命,自找的,都怪自己造孽,无论如何也不能连累彭书记。我觉得春桃讲的也在理,那时他不是还没平反,也就算了。”
一个两全之策呀!可惜没能实现。看来我和春桃的事,他彭书记谙知其祥,有一番侠胆仗义,春桃眼里的青天,绝非等闲之辈。
洪书记听如是说,一拍大腿,责怪他们当时没跟他讲,等他知道了真相,人已经嫁过去了,叹息不已。
高哥已是七老八十,一脸沧桑,连连摇头。他一生忠厚,老实巴交,豆腐做的特别鲜嫩,买的人不少,赊账的也不少,他识的那几个字记不了账,但心中有数,别人欠帐不还,他当作忘记了,下次来买照样笑脸相迎,并不讨债,依旧可以赊帐,宁肯自己吃亏,也不得罪人,更不做亏心事。他总觉得未婚先孕是件丢人的事,伤风败俗,背后不知有多少人戳他的背脊骨,没脸见人,见人抬不起头,不敢挺直腰杆子说话,哪还敢跟洪书记讲春桃的婚事。
我惟有自谴自愧,对不起高哥一家人,连连罚酒谢罪。
三哥一旁尽给我解释开脱。
冬梅声声控诉社会上的清规戒律,皆是尚未清除的历史遗留的垃圾,气愤至极:解放这么多年,还讲什么侄女不能嫁表叔的鬼话!口口声声社会主义,翻身解放,当家作主,婚姻自由,像歌儿一样唱得好听,依我看是解放而未翻身,作主而并不当家,自由而不自主。诅咒种种清规戒律像一道道封建礼教枷锁桎梏害死了她姐姐。
荣宗颇有酒量,喝了数杯,听到这些,感慨系之,述诉解放几十年,我们只推翻二座半大山,人们受封建传统思想观念束缚,缔固很深,老顽固,推而不翻,打而不倒,祸害社会,害人害己。
大家一致夸他不愧是洪铺出的第一位秀才,他愧说不如隔壁的福生哥,成分误了他没考取大学,恢复高考后,他干脆连大学也不考,直接考研究生,比旧社会中举还牛,一毕业几个地方抢着要,他进了省社会科学研究所,发表数十篇论文,连连获奖,成了一个宝,听说国家社科所点名要他,那就到了中央,省里舍不得放,那才叫人才呢!洪书记说当时请他到洪铺小学代课,他不愿意,要就当正式教师,我哪有哪个能耐?那么牛皮,看不出他还有那么大的底气,志在千里,我差点把他看扁了。高哥说是他的老师推荐,自己也有本事考上的,人聪明,心思用在正道上,做什么都会有出息。接下来七嘴八舌的讲他舅舅在台湾发了大财,前年回来探亲给父母修墓,叔伯亲戚为他接风洗尘,一出手就是100美元,送给他姐一副金丝耳环,听说这个外甥当年落榜的事,二话不说,马上从自己手指上取下一个宝石钻戒,亲自戴到他手指上,值好几千。
在座的无人不啧啧称是,我暗自叹服春桃慧眼识珠。
几杯愁绪袭来,兼之不胜酒力,溃败退席,冬梅安排我睡。我醉眼迷蒙,人影憧憧,恍惚是春桃为我铺床摆枕揭被,拉住她的手,口喊春桃,你莫走,我好想……“莫说糊话”,她轻言细语,抽出手,给我盖好被,“你喝醉了,好好睡吧。”转身关上房门走了。躺在床上,枕头上散发出阵阵衾香,久违了的芳香伴我入睡,很快进入梦乡……夜阑,帘动玉人来,我看得真真切切,是春桃拥被,搂着我睡,情意缠绵……我感受的还是那样的快乐因子,也记得清清楚楚,是春桃声音,低吟浅唱:花非花,雾非雾……
“教师爷!爹叫你起来吃早饭。”听到人叫,呼声带恨,知是冬梅。我立即翻身起床,太阳已经爬上窗棂,扒开蚊帐,环顾室内,才知昨晚我睡在西厢房本是冬梅的床上。
推开窗户,想伸个懒腰,一股寒冽袭来,眼前白茫茫一遍,原来昨夜下了一场小雪。冬梅说昨晚西北风呼啸刮了一夜,醉入美梦中的我哪会知晓?雪后放晴,阳光格外眩目,照在地上和屋瓦上,闪闪发出耀眼的光,屋前正吐新绿的杨柳和赤条条的枣树像是披麻带孝一般泣泣哽咽不止,瓦檐流着冰冷寒心的泪……
像是地球乱了伦常错走轨道
大地寒凝冬至又回
春分冰冷雨雪霏霏
像是太阳披上黑纱朦了明媚
开颜的桃花泪流笑腼
李花梨花冻僵了鲜妍
大概是老天悲恸窦娥冤
隆重举行特别的葬礼
洁白送春归……
第十五章 陈年封缸
怪不得春桃钦佩彭书记。他这一番发自肺腑的精辟之论,至理之言,堪称人生真经宝典,没有深层的人生感悟,不经一番资深历炼,是万万道不出来的;就像这陈年封缸,不经“陈年”,哪有如此醇香
彭书记已经退休,依旧住在木器厂宿舍。他是我必须拜见的第三个人。三哥带我登门拜访时,屋子里就他一个人。他很客气,见面握手寒喧,让坐上茶。三哥说明来意,我便直奔主题。他说预计到迟早会有这一天,转身到房里老半天,取出一封信交给我看,说是埋葬春桃那天,她妈才想起给他的。
这是她写给彭书记的一封信,算是她的绝笔遗书。她一反职工向领导汇报,恰如多年结识的知己那样,赞赏他的刚正不阿的品格和宽宏凛然之气,表露敬重与爱慕之情。“你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令我敬重更教我喜欢……他们唆使不明真相的人贴你大字报,漫画丑化,影射我不说,给你泼脏水,血口喷人,蓄意戕害,纯属造谣中伤,蛊惑群众,明眼一看都晓得,用意就是制造舆论, 让你靠边站,夺木器厂的权。是我连累了你,我真该死,总想还你一个清白……”向他剖白自己,坦陈心迹,“女孩子做闺女时都构筑自己美丽的梦。我个人的梦早就破灭了,但我依然经营一个梦,就是生个会读书的儿子。我好羡慕大学生,巴不得我的儿早点长大成人,上大学,当博士,留洋!他就是我的抱负,理想,我所求的事业……”
信写于1967年1月份,正是文革狂飚席卷时期,时称“一月风暴”,全国到处夺权。她告诉彭书记,红造司一伙头头在他们家楼上秘密开会要夺公社大权,成立革命委员会,谁谁当主任、副主任,谁谁当委员,争论不休。“他做贼心虚,怀疑我偷听。我在菜园摘菜回来,坐在门口拣菜,根本没当回事,晚上他再三盘问,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后来听说他们内部闹翻了脸,一部分人扯起红总司大旗,另立山头,拉拢一些保守派参加,与红造司分庭抗礼。有天半夜他慌慌张张的回来,不知在哪里又窃取一根金条(前有一根谎称抄家时捡的),第二天发现他换下的衣服上有几处血迹,二天后听说二派干仗,那个十恶不赦的黄矮子遭人暗杀死了。谁都晓得那黑司令搞打砸抢,整领导干部,奸污妇女,作恶多端,盗窃金条。小木匠口口声声说出了口恶气。我怀疑他杀人又窃财,就他的意思说,除了一害,大快人心,真得感谢那个人。他可能听出我话里有话,立刻火冒三丈,斥责我不知好歹,数落一顿,威胁我,要是乱说决不饶我,他要是死,我和儿子也别想活,连我爹妈也不饶。纸总包不住火,就是我不说,总有一天也会败露。我娘儿二个的命算是攥在他手里,我活一天,儿子就有一天生命危险,为我儿,我舍得命,大不了我杀头坐牢……”她自知处境险恶,坚决要跟小木匠离婚,带儿子回娘家,彻底跟他一刀二断。他就是不给她一条活路,声言除非一起死,决不愿意把吃在嘴里的肥肉吐出来给别人,毒蛇一样缠住她,不允许她擅自离开家,恶狼一样的凶残,肆虐,强暴,百般蹂躏。她反抗过,即便是持刀相搏,也终是力不敌,缴械败阵。她找公社和妇联,领导都靠边站了,没人管,不愿听她申诉,有的听了从鼻孔里发出一声耻笑。环顾四野茫茫,逃不出罪恶的魔爪,没有人能救她,完全失去了生活的勇气和力量,绝望了……“最近几天他好象听到什么风声,一反趾高气扬,惊惶失措,疑神疑鬼问我那件血衣在哪里,是不是洗干净了,有没有人找我谈话。必竟做贼心虚,常常发神经一样暴跳如雷,气急败坏,歇斯底里,像条疯狗咬人,不是打我就是打我儿子,无缘无由,用皮带抽,狠命用脚踢,打得我遍体鳞伤;儿子在地上滚,直求饶,喊妈,他就掐脖子,要不是我拿起斧头跟他拼命,恐怕我儿子已经没命了……我真恨自己没多长个心眼,留下那件血衣不洗,现在就可以去揭发,不是为黄矮子,死一百个我也不告发,是要为木器厂和我娘儿二个除掉一害!我看他整天惶惶恐恐,胆颤心惊的,末日也许快到了,他要是穷凶极恶,狗急跳墙,我就跟他拼个鱼死网破!”最后她托付彭书记说,“我死不足惜,最足惜我的儿,我的至爱,我的梦。我是为梦而活,我将为梦而死。一个自己造孽至死不悔的女人,一个遭受凌辱唾骂不顾廉耻的坏女人,一个不清不白的母亲,早就该死,早就不想活,为着经营我的梦隐忍苟活……我不能给他留下只言片语,不想教他活在阴影里,情愿他不要我这个母亲,免得祸害他一生。可怜他没有爹,跟我一样一直是黑人黑户,受人欺负,歧视,那会叫他痛苦,影响他一生。你是他干爹,请务必收为义子,算我求你,跟你姓彭,教他学会做人,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