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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故土,亲情,爱情,纯朴善良诚实真挚的情感,以及这儿的淡泊与宁静,铭于心,刻于骨,时间消磨浸蚀不了,我如何不怀念?城市的渲嚣,沙层暴般浮燥,人与人间的你争我斗,尔虞我诈,吹牛拍马,阿谀奉承,出卖良心;什么位子,车子,票子,房子;教授,博导,院士,出国……名利场上摸爬滚打,一切都教我厌倦,也不愿污溶其中。我生性孤傲,特立独行,铸就我的命运。我苦闷,彷徨,忙碌,劳累,没一天快活。每每与大内口角之后,特别思念春桃。我的春桃决不会这样,跟她在一起就像二只嬉戏的游禽,天然而质朴,充满了无尽的快乐。兀立在河之湾,猛然听到“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的声唤……瞬间,一团火撞入我心,仿佛游荡了二十多年的灵魂重归附体。竟发觉我不该属于那个城市,不适合那种家庭,或许那个婚姻本身注定是个错误。
老屋破旧不堪,悬架的水轮只剩下几根辐轴架子,活像一位风烛残年缺脚少腿的老人,歪歪扭扭的傍立河畔。分田到户后,队上不管了,现在都是电动机米,修了也没人用,支离破碎的不就随它。三哥如是说。我真想出几个钱修缮一下。在河之滨,观日生于水归于水,赏水中月,镜中花,清纯明净;岸边稻花飘香,芦苇荡漾,晚风从河面吹来,瑟瑟,沙沙,携着水气雾滴,沁心润脾……真该死,这么一个美丽的地方,我怎么就视而不见?啊……在那些个夜晚,我心中只有春桃,那一刻千金良辰,我眼睛只盯着春桃,一切的美景都不屑一顾,也不值一顾,就连天空的朗月也不如我怀中的杏脸桃腮春色……忽地听到春桃唤我,幽怨的声音从河边磨坊老屋飘渺而来,分明是她,泪眼盈盈的扑到我怀里,喃喃向我倾诉……此刻彤云密布,太阳好象故意躺在多彩的云帐里面做它的美梦。——哦!我倒真的做了个白日梦,梦醒了,心中依然留恋。择水而居,千年前先祖们迁徙到此,看中的正是一片片水波荡漾的绿洲,筑堤修坝,疏通河道,建设美丽的家园,世代和睦相处,繁衍生息,再肆虐的洪水猛兽也挫败不了他们重建家园的决心和信心,仿佛这不舍昼夜的流水淘洗人们的心灵,荡涤世间的邪恶与罪恶。我真钦羡乡亲们,不想回去了,就在这儿住下来,白天读春桃的日记,整理我的思想,闲来钓钓鱼,或陪同三哥牧放他家那头老黄牛,傍晚跳进河里游泳,晚上与我的春桃幽会。
这是我多次送春桃往返的路,熟悉每一寸土地,真想停下来扒在地面上亲吻,寻找我们当年踩的脚印。
爬上大坝左拐就能到春桃家,三哥说我们就沿着坝脚下走,上坝下坝要绕一圈,路是难走些,近,一会儿就到。
我们来到一处土堆前,上面长满了草,三哥指着馒头般的土堆:“这就是”。
三月,已是春风又绿江南岸,桃红李白,杨柳依依。陡然风起,冷飕飕的,三哥说是“倒春寒”,天气就这样乍暖还寒,春冬相争,年年总要冷个二三回,“韩波捡柴三交冷”嘛,说不定杨柳树上还要挂油瓶呢!传说韩波是个书生,父母早忘,一生穷困潦倒,住个破茅草屋,四面漏雨,八方透风,靠捡柴烧火御寒,年长日久,对寒冷特别敏感,活像天气预报,他一捡柴,老百姓就晓得天要冷了。久居渲嚣闹市,哪还顾及“韩波捡柴不捡柴”?“正月二十晴,杨柳树上挂油瓶。”——这是从小听惯了的“农谚”,我都忘得一干二净。火车上广播有股西伯利亚大寒潮,想必是追赶着我的脚步袭来了。走时谎说参加学术研讨会,急急忙忙的没带件呢大衣,不禁打个寒颤。这里难得听到天气预报,文革中搞的大队广播站,三哥说年轻人都出外打工去了,没人会摆弄。我也没带那袖珍半导体,听不到广播,就像聋子瞎子,天气变化无常,感觉竟不如一个普通农民。但见坟头上枯草败叶在凛冽寒风中抖擞,忽悠忽悠的摇曳,像有个人影,是春桃?倏忽不见。
她在坟头上哭诉
久久地等,等
负情郎入墓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心里呼唤着“春桃……”,真想扒在坟头上痛哭一场,终是跪下了,低下了孤傲的头,忏悔,求饶,心祭“桃花”诗……化作春泥不言魂自飞!岂料,20多年前梦诗成谶,而今成了篆刻我心头的一篇“桃花祭”!
聪明,美丽,淳朴,善良,连同我们的爱,就埋在这荒冢里!啊,一座爱墓——那分明是一个爱的黑洞——白矮星的墓穴,我恨不得一头钻进去,一同大爆炸,燃烧,了结我的罪孽!
“好个梁山伯突然变成了祝英台!”耳边似乎响彻春桃的痴笑声,依然是那样“嘎嘎热烈如飞”。——要是真的就好,情愿跟我的春桃埋在黑洞里,或者变成蝴蝶一起蒸发……
肮脏的灵魂
洗涤不净
惟愿葬身入土
三哥在一旁劝慰我。
孤零零的一坯土,连块墓碑也没有,我呆呆的凝视良久。春桃落到这等地步,怪我造孽,呔息说:“就埋在这里……”
“还不是老规矩……这也好,离她家近。”三哥十分感慨,“说起来还要感谢人家彭书记,不是他呀,恐怕连个葬身之地都不给呐。”
埋在坝角的,俗称“衬坝角”,多是死于非命,有辱祖先,不能进祖坟山,没有归宿的人,死后变成孤魂野鬼。做孩子时我就晓得,这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春桃死得不明不白,我疑问深深。三哥说他也不太清楚,听说是夫妻二个关起门来杀,死的好惨。
法医鉴定死于“夫妻残杀”,二家惊骇,震惊洪铺、七港,几乎轰动全县,流传一时,添油加醋,众说纷纭,多是听信杨家人言,把脏水祸水泼洒在春桃身上。鉴定后,杨家父母作梗,陈尸迟迟不让安葬,扬言小木匠是春桃谋杀的,告到公社,咒骂春桃是淫妇骚货,生就一副水蛇腰,专门勾引野男人,做闺女时就不规矩,瞒着小木匠,肚子里带个野杂种进门,杨家就是断子绝孙也不要来路不明的野种。春桃多次要离婚去找旧情人,小木匠不同意,二人打架好几回,她怀恨在心,为那个小杂种,多次拿斧头杀人,亏得小木匠力气大,要不早就死于非命,非要公社答应为小木匠申冤。厂里造反派中也有不少人支持,尤其是“同在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张贴大字报鼓噪:春桃一贯仇恨文化大革命,杀死了他们的头头,是现行反革命云云。“红造司”小报也大造舆论,其势汹汹。彭书记实在气愤不过,当机挺身而出,坦坦荡荡以木器厂领导出面说话:二人经常关门斗嘴打架,和和吵吵,要离不离,也不是一回二回。自古夫妻吵架不记仇。哪家夫妻不有过牙齿舌头相碰,谁仇恨谁?运动中不同观点也不只他们一家,夫妻两派,父子反目,但终归是一家人,共一个锅灶吃饭,又不是想夺权,拉帮结派,另立山头搞武斗,你死我活。二人都是受伤致死,凶器是一把斧头一柄尖刀,都粘满了血,地上好几滩血。斧头、尖刀是谁的?依我看,谁谋杀谁都说不定,有没有他杀嫌疑?老话说“爹死抬去埋,娘死要等娘屋里人来”,高家没找杨家要人,杨家倒先反咬一口,哪有这样的理?死者都是木器厂的职工,是厂里的事,不管是怎么死的,是谋杀还是他杀,一切都由组织上配合政法部门调查处理,没有调查取证,无凭无据,不能诬陷死人,更不能随便乱扣帽子,坚持先埋人,让死者入土为安。小木匠做木匠活儿特细心,做别的就缺心少肺,冲动鲁莽,不计后果,打、砸、抢,大打出手,做了不少违法乱纪的坏事,更有人命案之嫌,正在调查取证,找本人谈过话,厂里无人不心知肚明,不过是狗咬狗。毋须道破,造反派心里有数,噤若寒蝉,如鱼刺卡喉,子弹卡壳——不响了。杨家父母诅咒春桃蛊毒心肠,祸害人的狐狸精,更是不认“反革命”的媳妇,只安葬了小木匠。春桃被扣上“反革命分子”帽子,她父母颤颤惊惊不知如何是好,还是由木器厂出面安葬,幸好天冷尸体没坏,彭书记同大队商量,埋在这个地方。据说公社和街道派出所调查询问各方面知情人,先后派人到现场实地勘察好几次,没有第三者留下痕迹,排除了他杀的可能性。斧头刀子上都有二人的血和手印,分不出谁是谁非。从事发现场可以分析为一个蓄意谋杀,另一个也不想活,无非一命抵一命,豁出去拼死相残;也可以认为是由什么事情引发吵架,一个气愤至极动手,一个奋起反抗,你追我杀,杀死对方,最后自杀。但从伤情分析,二人身上都有刀斧痕迹,而且都是要害部位,很难判断谁先死谁后死。终究查不出个究竟,光凭动机推断,也难断定谁谋杀谁。最后查无实证,死无对证,以“夫妻长期不和,积怨相残致死”而不了了之。
夫妻关起门来相互残杀,其惨烈景象教我无法想象。春桃是多么温柔善良,她会变得那么凶残,杀人?我根本就不相信是真的,绝不相信!除非是逼的……现实就是这么残酷。十年文革,“斗争哲学”极至,你斗我,我斗你,打派仗,枪炮子弹都打红了眼;老革命变成了“反革命”,朋友成了“敌人”,“敌人”成了同一战壕里的战友……你死我活,谁能不变?一家子人不同观点,不同派,争呀,辩呀,吵哇,也互相斗,一个个像斗红了眼的公鸡,又恶又狠,“亲不亲,线上分!”父子反目,兄弟成仇,夫妻离婚……什么怪事没有发生?
“什么时候死的?”我问三哥。
“好像是腊月十几,都快过年了。”三哥回忆说,“人死了好几天才发现,到底哪一天,没哪个说的确实。”
她在生死线上挣扎了二三个月,其情其状,奈何以堪?
我发现坟前草丛中插了不少未燃尽的香火杆儿,有几柱香杆好象是新插不久的,“嗨”的一声,与三哥说要是晓得到这儿来,该买些香纸,放挂炮。
“我也忘了,……心到了就行。”他这样安慰我。
我决计要祭奠春桃,迅速跑到附近杂货店买了好些香纸,放了一千响鞭炮,噼噼啪啪声震原野,在空旷里回荡,一如我千呼万唤。
我一贯对阴阳宅地颇有兴致,站在坟头上,左右观察形势,虽是坝脚下,但前面开阔,可以清楚地望见小凌河,正前方对着那间磨坊老屋。我寻思,难道死者有过交代,亦或葬者知其所然?自言自语地说:“地势稍低了点。”
“也别说这地方不好,你今天来能看到,这就算是万幸。也幸亏埋在这儿,要不你连个坟堆都找不到。你看看田地里,哪有一个坟坡,全铲平了。那年头到处破四旧,批孔老二,家家铲坟,你自己不铲,红卫兵来挖;结果做清明时在地里估约个地方烧点纸,敬个香,要是哪家大人没来或是不在了,后头的孩子们就只有在田边地头望天拜了。”
突然觉得这是安放灵魂的地方。我也是个没有归宿的人,要是死了,哪怕是烧成骨灰,也埋在这儿,给她做个伴,在生不能做夫妻,但求死后同穴。我真的是这么想。
“唉……”三哥长叹一声,“该破的谁也不敢破,不该破的,就说菩萨庙吧,砸的精光,现时又在集资重修。”
我随之想到给春桃修墓,问三哥可不可以,他说这二年台湾同胞回来修祖坟,大队公墓区也见到有人修。“我想麻烦你把春桃的坟墓找人修一下,立块石碑,我身上还有千把块钱,回屋我就交给你。”
“先不急,回头我跟高哥商量一下。”
“三舅……”随着那一声喊,一位女子满面春风,扬起手,那窈窕身姿,从坝上款款徐来如风中一片树叶,我竟误为是叶老师。奇怪间,三哥说她是冬梅,春桃的妹妹,大队选送读“工农兵”,省城读大学,学历史的,留在省城中学教书;还有个弟弟,恢复高考后考上大学,学经贸,人在上海工作。大姐死了好几年,就高哥一人,接他去住,就是住不惯,固守这个家,死也要死在这里陪大姐;家里就他一人,冬梅放心不下,夫妻双双调回到七港中学,住在学校,她丈夫前年得癌症过世了,儿子上了大学,有空常回来照看她爹。
“你是……?”是不认识还是不知如何称呼,她始终没叫出口,冲我扬眉一笑,算是打招呼,二只通明透亮的黑眸子放射出惊喜的光芒,表示欢迎。她短发齐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