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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了,苏羽只问几时归来。苏枕月摇头道不知,言下之意是要让父亲忘了自己这个不孝女。苏羽哽咽了半响,没再说一句。
后来,苏枕月写了一封信给宛姑,临走前又去了一趟闲者居。
大门紧闭,庭院深深。只有那片青竹越过墙头向她摇曳示意,也不枉她多日来的相依照料。
渡口凄清寂寥,苏枕月立在船头回望繁华京都。
这一场浮生华梦宛如一场闹剧,醒时不闻人儿笑,惟余心怀戚戚。明朝天涯路,终剩她独自前行。
公子,春桃去矣。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章 公子回眸佳人去
一大清早,闲者居的大门就被粗鲁地敲开了。
逍遥巾捏在手中,李麾神色匆忙地推开前来开门的长随,径直奔向垂钓斋。打扫院落的侍女们见其面含愠色,府里近来又发生不少事,也就不似往常那般唤住他打趣。
“老项!”李麾这回连敲门都省了,硬生生推门而入,口吻颇为嚣张。
殷祥手里握着一封信,正倚在太师椅上出神儿,见李麾的到来也兴致寥寥,索性就继续惫懒地发愣。
“老项!你为何要赶走春桃小师傅?”李麾双手撑在案几上倾身质问。
听到苏枕月的名字,殷祥眉头紧锁,连日来的抑郁再度袭来:“我并未赶她走,是苏二小姐不愿再做回春桃了。”
“你怎能如此想她?小师傅冰雪聪颖,心地又极好,这些日子相处以来,难道你连一点信心都不能给她吗?何苦要把她牵连到那些无聊的党争游戏里?”
殷祥怔了怔,暗想自己对那个女子的信任竟还不及一个李麾。可思之那夜种种,心中又是一酸,唯有倔强地低语辩驳:“我从未质疑过她是七哥派来的奸细,只是……只是事已至此,彼此身份有别,我们都无力再回到当初。”
“去它的身份有别!”李麾大嚎一声,“十三殿下,你可知苏府已被抄家,现在已举家迁回苏州故里了!”
殷祥赫然起身,手中的信笺被捏得粉碎,一口气堵在心中发不出来。他几日不曾出门,对此事一无所知,也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起关于苏枕月之事。
“好歹小师傅也曾侍奉于你,她家又多少因你而败,我们不能袖手旁观!”
“她、她走了……她竟然……”殷祥颓然地瘫坐在椅上,双手掩面,喃喃自语。
李麾本还想再说什么,但见着平日里谈笑风生的贵公子此刻伤心至此,也就不忍多加苛责。他负手轻叹,走到窗边眺望月满楼 。其实,他亦是有恨的。他恨那个女人经历这几番变故,竟从未想过求助于自己。
*********
七日后,李麾带着两厢金银珠宝出现在了姑苏的苏家老宅。
这老宅已有两百年历史,虽是雕梁画栋,古韵悠然,却早已陈旧不堪。整座府邸只剩下四个下人:管事的老宋,长随小韩和两个侍女。苏枕月的贴身丫鬟香儿自愿留下服侍大小姐苏云绣,其实她是舍不得二小姐,定要等她回来。
苏府靠着几亩田地收租度日,生活相当拮据。偶尔京城锦绣阁的老板会遣人送来衣物,这是苏枕月当初离开时写信恳求宛姑能对苏家有多照应。可这一切对曾经富甲一方的苏府来说,不过车水杯薪。苏老爷的身子愈发不好了,药石的花销委实不小,苏云绣不得不赶制绣品,以多谋得几个工钱。而苏三小姐俏君却终日以泪洗面,怨声载道,不到一个月就疯疯癫癫难以自持了。
李麾看着这满目的凄凉,心中很不是滋味。
不时,苏羽被宋总管搀着从后堂步出,垂暮之态让人悲怆,短短数十日他竟苍老至此。李麾叹惋,恭敬地起身作揖,苏羽点点头算是回礼。
“我听说京城的李大官人好心为我苏府送来救济物资,如此盛情,苏某怎么敢当。”老人一阵咳嗽,声音却颇具威严。宛姑受苏枕月所托,她的恩情尚可接受,这李麾又凭甚作践人?
李麾闻其不悦,心知对方好歹曾是苏州巨贾,心高气傲不肯受此施舍,便又起身作揖:“苏老爷您有所不知,严格来说咱们是自家人,小生此举也是略尽本分。”
苏羽和宋总管相视一眼,奇道:“还请明示。”
李麾正身,嘴角浮上一丝温和地笑意:“在下李麾,师承苏二小姐枕月。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她虽不能做我父亲,我却可代她略尽孝道。”
“原来如此。”猝不及防听其提及二女儿,苏羽不禁喟然神伤。
李麾又道:“小生此次前来,并非只带了这两厢迟到的拜师礼。为了苏家的长远之计,小生将敝府于苏州的一家布匹坊赠与打理。回归本行,相信苏老爷必能重振旗鼓。”
“这……患难见真情,承蒙李公子抬举,我苏家……”苏羽言词零乱不成句,激切地连连让宋总管叫两位小姐出来谢恩。
李麾尴尬地周旋于这一屋子感激涕零的人之中,颇为无奈。忽闻门外些许动静,他心中大喜,遂笑道:“其实这事儿并非我一人出面办妥,背后支撑的正是这位殿下呢!”说着奔至门槛,恭敬地迎进白衣贵公子。
年金弱冠的少年步履如飞,长身玉立。他顾盼的眉宇间,似凝着万般郁结,踟蹰?期盼?慌张?绕了一团又一团的情愫在心中发酵。
“十三……十三殿下?”苏羽揉揉老花眼,欲往前凑近看清,宋总管却当即带领众人跪拜行礼。
“万万使不得!苏老爷,各位,请起!”殷祥上前托起浑身战栗的苏羽,微微张望,却不见那个女子的身影,心中酸楚,再说不出只言片语。
苏羽见此贵主儿,老泪纵横:“十三殿下,我苏府不曾做半点有愧七殿下之事,如今……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都怪我,都怪我不该选择这条路,还搭上了苏家百年的基业……”
“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你们……”殷祥幽幽低语,浑然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苏俏君方才初见殷祥已心中暗喜,连日来的癫狂也相继退散。此刻她乘机蹦只他眼底,笑靥如昔:“十三殿下,您可还记得小女子?我们曾在七皇府有过一面之缘。”
殷祥神情恍惚地抬眉看她,那与苏枕月有几分相似的俏丽容颜,如梦境般若隐若现。他愣在原地,怔怔无言以对。
李麾心中甚为着急。此番前来本欲接苏枕月回京,现在人却不见半个影子。而这满屋子里的人皆是恍恍惚惚摸不着状况,于是他索性厚着脸皮扯了扯殷祥的衣袖,又向苏羽干笑直问:“对了,苏老爷,怎不见我小师傅苏二小姐呢?”
苏羽语塞,摇了摇头,颓然做回楠木椅上,颤声道:“她……她已经走了……”
“走到何处去了?”同时发出惊诧的自然是殷祥和李麾。
“二小姐没有与我们同行回苏,她早在京城时就随一位神父去了大不列颠国……那么远的地方,也不知在何处……”回答的是宋总管。
李麾再无矜持,秉着市井之气怒吼起来:“你们怎么搞的!竟然让一个弱质女流孤身去流浪!”
一旁的殷祥一言未发,脸色却如纸惨白。
*********
回到京城已三日,朝曦门大街的闲者居朱门却终日紧闭死掩。
第四日,十三皇子总算肯踏出宅院,却不带随从侍女,只身游荡的在街头巷陌。行人匆匆,奈何徒己漫无目的。
走过蝼蚁街,那日初见她于此,低头掩羞,一声“春桃”恍如昨昔。
殷祥探望过宋氏二老,却并未言明“春桃之事”已破露,只依信道她回武当山去了。两位老者闻此,自知那苏小姐必定已回自个儿家了,心中忽而一释怀,也就不再与项公子多说此事。只是此后每每念及女儿与她,仍难免怅然若失。
寻寻觅觅了一上午,殷祥不知为何会走到轩乌门。他抬头望向圣母堂,心里似被凿出个窟窿。是自己一手将他推向了大不列颠,是自己无耻地将痛苦归咎于她……呆立了良久,他终是无奈离去。途经潇湘馆时,耳畔回想起伊人那句“情真意切”,竟是早有暗示;行至城隍庙,是那日与她并肩逛灯会的雅致;再望醉仙楼,有她出人意表的举杯豪言……原来这京畿帝都的每一处都布满了与那个女子一起的记忆,仿佛只要一个转身,依旧能看到她温润相随的身影。
到达荼靡茶寮已是申时。殷祥要了一壶碧螺春,独坐三楼雅间。幽暗静谧的氛围让他陷入了更深的感伤。
“公子,请用茶。”对桌似传来那熟悉的软语,迷蒙悠远。正在眺望街景的他侧头看去,泛黄的光影中是桃衣女子眉眼弯弯,敛头而笑。
殷祥展颜不语,兀自抿了一口茶,顿觉心肝脾肺染上了茶香,不经意就依赖上了这温存。只是当他再抬眉望去时,对桌空无一影,徒留寂寥。
荼靡茶寮的小厮们都说那日的项公子似三魂去了七魄,纷纷不敢相扰。
*********
戌时,日暮黄昏。殷祥回到府邸,没有走向垂钓斋,而是来到了南院。
这是苏枕月离开闲者居后,他第一次再临此处。
下人们这几日处事皆是谨慎小心,不敢惹他心烦,此刻见其失魂驾临,更是如履薄冰。就连翠兰、小伍等都不敢上前多嘴半句,只能远远立在一旁,互望叹息。
月已升空,南院竹影晃动,院里斑驳如星河。殷祥倚坐在长廊的围栏上,视线直勾勾地盯着“月满楼”三字门牌。闭上双眼,耳边宛如还隐隐听着那日在此与她对弹的琴音。萧萧琴声,绕梁至今,他终是明白为何她总是带着莫名的离愁别绪。如果自己细心一些、多关心她一些,一切断然不会走到如此地步。
人总是在失去以后才会明白自己曾经拥有过什么,却也最难直面那些恍如梦境一般存在而又消散的人事。好像茫茫人世间,只有自己落寞地记得那些故事,他人皆不信之。直到最后,连自己都开始怀疑那也许真的只是一场浮生大梦。虽然午夜梦回心痛难忍,却宁肯含着这份痛苦永不醒来。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殷祥一个激切的起身,紧紧握住来人的手,唤道:“春桃!”
只见红衣渲染了夜色,朱颜惊艳了人间。来者却是崔妩甄。
看到殷祥眸中瞬间黯然的目光,她失落地坐在石阶上叹息:“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春桃妹妹,可以这样义无反顾地行事,也可以这样真心实意地被人挂念……”夹在终日不绝的党争中,她早已乏了,而苏枕月带来的冲击更是让人心神不安。她在害怕,怕自己会输得一无所有,而殷祥就是她的所有。
殷祥一时哑然,见她不似往日硬朗,孤单的身影第一次显得纤弱忧伤。
他随她坐在石阶上,半响才道:“你会不会看不起这样的我?这么无能、狭隘、颓然……”
“项十三,你还会不会娶我?”崔妩甄打断他,侧头反问一句。
殷祥回望她的眼,那里似有一种曾经沧海难为水的凄迷。他知其情深意重,更用苦良心地呵护这段感情,心里的丧气顿时消散了大半。此生良人分明在此,自己又何须陷没于虚妄的过往?
“我早已说过,‘蒙卿之情,必以此生相待。’”
崔妩甄泪盈眼眶。经历着这万般煎熬的人生,却只要有他这一句,自己便能笑尽苦难。大多数人不是在将就中磕磕绊绊一生,就是心如死灰终身不知红线那头连的是谁。一个人,是要有足够幸运才能遇到命中注定之人。
沧月下,桃花零落在两个依偎的肩上,默默不语,脉脉含情。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一章 南柯一梦红颜老
春意散尽夏又至。
朝中各党在吏部、户部等要职的争斗愈发激烈。殷祥紧随殷镇,开始逐步插手户部的案子;李麾成了三皇子的门客,在户部谋了一个小官。三人常常在闲者居商议探讨,那些风花雪月的闲雅于他们,都成了不可奢望之事。
崔妩甄仍会偶尔来闲者居玩耍。不管多忙,殷祥总会抽出时间陪她。无论下棋还是练剑,她的到来给整座宅院平添几许欢愉。每一次下人们都期盼着这位风风火火的俏佳人能多留些时辰,只因有她在时,那位沉默发呆的公子才会一展笑颜。
可崔妩甄心里却十分明白。终是有什么不同了,这个美好得令人心疼的少年,不再致力于向崔府提亲,也不太想谈及过往之事。日复一日,虽然如今彼此更视对方为精神支柱,但终究也只是这荒唐人生的一根救命稻草,放大了所有救赎与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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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雷雨,八月的流火,木芙蓉开到残败,夏日就在忙忙碌碌中过去了。
这一日,皇城里的诸禾宫主人——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