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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惯。
几位皇子臣子皆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七皇妃王漪惠倒是笑嘻嘻地假意责备了崔额几句。只有沉默在阴影里的十五皇子一脸戾气,直勾勾地盯着崔妩甄。
“崔大人要是打坏了我未来的十三皇妃,我如何跟父皇交待才好?”殷祥笑着朝崔额叹息,眼里却分明没有笑意。也是借着酒力,他有几分轻狂不羁。
众人对这句却是态度各有不同。七皇子党是怒,崔妩甄是喜,苏枕月是忧。
梦吟异端说长绝,楼外盈月悄无言。她怎么就忘了这批言的后两句。原本就是大梦一场,原本就该悄然无言,纵使君子如怡,仍是镜花水月杳杳无踪。可为何自己定要一捞这镜中花、水中月?若诚心祈祷祝福,自然花开不败月长存。
仿佛大彻大悟,苏枕月顿觉四周澄明,不禁欣然而笑。
“咦,那位不是苏二小姐么?怎地也会在此?”一直不曾开口的殷司探头瞧了瞧,故作惊讶地叹道。其实他一早便认出了苏枕月,只是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戳破。
苏枕月浑身一震。该来的始终会来,等到这一刻,她突然变得异常镇定起来。
“这里没有苏小姐,她们是我闲者居的侍女翠兰和春桃。”殷祥不知为何兀地一本正经强调道。
“是啊,七哥,你认错人了吧?我前后到十三哥府上做客了几回,都瞧见了这俩丫鬟。”殷琛说。
殷司往前深究,苏枕月不再垂目,忽而抬头迎视,仿佛在宣告不再畏惧任何威胁。
“漪惠、八弟、九弟,你们来认认,看这是否是苏羽老爷子的二闺女?”
“没错啊!当日在府里是我亲自接待的苏家三位小姐,自然认得这才女枕月!”王漪惠也是有些意外。殷司仍是如此在意这苏二小姐,她心思转动,不知运量着什么计谋。
“虽只是匆匆见过数面,但苏二小姐气度高洁,我是记得的。至于这苏羽何时把女儿卖到了十三弟府上当丫鬟,我就不知了,呵呵。”八皇子殷堂抱臂哂笑,其意之毒,众人了然。
“十三弟,你也忒糟蹋人家大才女了!”九皇子殷偔佯装惋惜地啧啧摇头,“你此前不是和人家小妹苏三小姐打得火热吗,怎地大小通吃啊?”
这一句,叫殷祥、苏枕月和崔妩甄三人脸上都挂不住了。
殷祥始终不曾看苏枕月一眼,他在等一个答案,一个她亲口道出的答案。
苏枕月心痛难当。原来害他受辱、令他受骗,竟是如此让自己生不如死。她多么希望他不会质疑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真心,她根本不会是任何一方势力派来的细作……可这一切希望又有何意义?她终归是骗了他。
“我们回家吧,春桃。”这是给过殷祥如梦境般美好的名字,他如何能相信所有回忆都是欺骗?只愿这一笑一唤能让一切回归正道,明早醒来,她仍是那个为自己递上一杯莲子茶的温润女子。
“对、对不起,十三殿下。”然而她不再唤他公子,她决心结束这场畸形的牵绊,“民女并非春桃,民女叫做,苏枕月。”
“春桃!你!”翠兰惊怒万分。崔妩甄挽着殷祥的臂膀,面无表情,眸中带着鄙夷。
七皇子见此不可收拾之局面终是面露欣慰。他早已恨透了那个父皇的宠儿,还有这个竟敢屡次拒自己于千里之外却讨好殷祥的女人!
苏枕月望着殷祥肃杀的背影,坚持说道:“十三殿下且怜我慕君之心实难排遣,不得已才在因缘巧合之下以春桃的身份进入闲者居。一切怪我厚颜无耻,与他人无关。”
如此释疑也圆了殷祥的脸面,不让七皇子等人有机欺辱。
殷祥没有再听下去。酒劲复又上来,头痛欲裂。
曾经心中最纯净的守护竟都成了一场荒唐,这真真假假的世界还有什么值得信任?
他侧身摆脱了崔妩甄的手,长驱而去。留下月光惨淡,桃花零落成殇。
*********
众目睽睽之下,苏枕月怔立了半盏茶功夫。
皇子大臣们见殷祥已去,便也依次散了。只是每个经过这狼狈女子身边时,都不免啧啧一笑,好似看到了什么腌臜之物,眼里尽是嫌弃。
崔妩甄冷哼一声,亦是拂袖而去。
苏枕月宛如醍醐灌顶,猛地敛裙奔了出去,神情恍惚地撞了好几个家丁侍女亦没在意。她不甘心!她不愿就这样让他恨自己一辈子!她更不想这一面以后就是老死不相往来!
跑到闲者居,苏枕月急促地敲打朱门,毫无素日的温雅纤柔。
“公子!求你再见春桃一面!事情并非如您所想的不堪!”她仍在痴人说梦地自称春桃,仍在苍白无力地想降低对他的伤害。
大门赫然开启,出来的却是脸若冰霜的夏吟。
“夏吟姐姐!求你让我进去再见公子一面!”
夏吟掀开她来拉扯的手,怒斥道:“翠兰姐刚服侍殿下就寝,恕不见客。况且咱闲者居庙小,可供不起苏二小姐您这尊菩萨!您还是请回吧。”说完重重地将门关上。
苏枕月伏在门上哭得肝肠寸断。一道朱门,竟与那人隔了万里之遥。想起那日初到此地,他温柔地搀扶自己进入这优雅小筑,历历在目,幕幕戳心。
不知何时风起雨落,丝丝雨水在空旷的街巷铺洒,宛如天上的神仙也伤心落泪。
苏枕月哭累了便起身游走,失魂落魄地也不知道要往何处去。早知今日,自己还会不会在当日应了他那一声“春桃”呢?
胡思乱想中,她已不知不觉踱步到了锦绣阁外。门口守夜的小厮赶紧通报了执事老王,两人拿着帕巾、纸伞将她迎了进去。
宛姑本已宽衣就寝,这下急急披了件斗篷就来到外堂。瞧见苏枕月万念俱灰地呆坐一处,浑身湿透,眸中黯然无光,她心下一慌便将她搂住宽慰。
苏枕月一见宛姑又是一阵嚎啕大哭,断断续续地支吾着“对不起”“我并非存心骗你”云云。
宛姑原本就有所估摸,如今听得她的只言片语更是猜得七七八八,当下怆然失语,对怀中的女孩疼惜不已。
她年近四旬,膝下无子,见苏枕月知心体己,时常来与自己谈天说话,早已把她当做半个女儿。而这孽缘情伤她年轻时亦曾经历,所以更加同病相怜起来。
一盏昏黄油灯下,女孩仿若搂着母亲,仿若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哭了一夜。
第二日,宛姑命人将新做好的水蓝褙子予苏枕月换上。绣花绸缎,明丽动人。见苏枕月未着侍女装束,竟果真是一位气韵高贵的大家闺秀,众人不禁看得傻了眼。
老王差人将那粉红侍女布衣扔掉,苏枕月却一把抱在怀里,视若珍宝。这是她对“春桃”最后的念想,万万不可舍弃。
宛姑无奈摇头,语重心长地劝慰了几句,让苏枕月颇为感激。原本想多留她一些时日,苏枕月却婉拒了,宛姑也不便再多说什么,就派人护送她回苏府去。
马车刚到西织门前街,便有呼天抢地的喧闹声传来。
苏枕月心中莫名慌乱,急忙掀帘跳车,险些摔倒。
谁知竟是一队官兵正在苏府搬运东西,还有两个衙役在糊纸查封大门!
苏羽颓然地呆坐在门前石阶上,苏云绣陪在老父身边垂泪。仆人们摸爬滚打,整个苏府混乱得鸡飞狗跳。
更悲惨的莫过于苏三小姐不死心地阻拦官兵搬家产,一脸俏丽的胭脂却哭得人模鬼样。围观的人群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一向爱面子的苏俏君却浑然不理,似已神智错乱。
苏枕月见此变故,冲到门口压低了声音问:“爹,这是怎么一回事?”
苏羽仿佛没有听见,也不搭理,倒是苏俏君一见苏枕月便眼红杀来。“好你个苏枕月!平日里满嘴大仁大义,装得与世无争,原来竟是如此不忠不孝的无耻之徒!你害得我们家破人亡,现在满意了?”
家丁上来拦住早已疯魔三小姐,苏枕月一头雾水,却被劈头骂得一个脚下不稳。香儿和小韩赶紧来搀扶,愁容惨淡地不知该不该劝。
“大姐?”苏枕月只好望向还算清醒的苏云绣,盼能得个答案。
苏云绣也不看她,揩了几滴泪,抽噎道:“官府说我们苏家的铺子暗地里做倒卖人参的生意,于是便来抄家封府……爹爹去求七殿下相助,却被赶了出来……”
“百年基业啊……我对不起苏家列祖列宗……”苏羽老泪纵横,喃喃自语,甚为凄楚。
卢氏一族开国以来律令明载,人参为国家积银禁物,无论何人偷挖,皆判死罪。苏枕月亦觉事态严重,难以置信地复问:“官府有何证据?咱们家向来只做布匹织物买卖……”
“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咱家本就以七殿下马首是瞻,若非你顽劣成性、一意孤行得罪七殿下,我们怎会落到如此田地!苏枕月,你是苏家的罪人!”苏俏君还欲再骂,却被苏羽喝住了。
苏枕月愣得手足无措,香儿却感受到她剧烈的颤抖。她刹那就明白了一切,原来人参生意便是父亲与七皇子之间的交易,只因殷祥之事自己开罪了七殿下,他便过河拆桥,将此事抖了出来。若他痛下杀手,又或者官府当真秉公办理,苏府岂会只落得一个抄家的下场。
苏枕月当即挣脱搀扶,势不可挡地朝七皇府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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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皇府守卫森严,苏枕月被侍卫架在了门口。
若是平日她断然不会如此鲁莽,可连番惨烈变故让这温柔女子再难顺从。
恰逢一顶八抬大轿森然而来,苏枕月认得那是七皇妃的官轿,便两步并作一步上前恳求:“七皇妃,请让民女拜谒七殿下!民女有冤待诉,望二位成全!”
王漪惠迈出轿子,盛气凌人的目光再不似往日笑颜如花的富贵女人。
“有冤到衙门,七皇府可不是慈善堂。堂堂皇子岂是你等罪人想见便能见的?”她语气淡然,意味却甚是铿锵有力。周遭的下人都敛息屏气,生怕一不小心触怒了这悍妇。
这时有老练的嬷嬷来搀皇妃上阶进府,苏枕月失控地拦到她跟前,神情悲愤却惹人爱怜,瞧得王漪惠怒火攻心。
“求求你,七皇妃!看在我爹忠心追随七殿下多年的份上,没有功劳亦有苦劳,让我见见七殿下吧!”苏枕月握着王漪惠的手臂,苦苦哀求。
王漪惠睃了一眼臂上,徒然将手一掀,蹬脚踢开了她。
“贱人!”旁侧的嬷嬷呸了一句,狠狠踩了踩摔倒在地的娇弱女子。
苏枕月哪里遭过这般罪,一时疼得站立不起。
朱门内赫然传来一声严厉的呵斥。众人望去,正是满脸怒色的殷司。
嬷嬷吓得后背发凉,七皇妃却好似什么也不曾发生,径自理了理衣裙,假惺惺地拍了拍方才苏枕月碰过的地方。
而苏枕月却几乎是爬着到了殷司跟前,一手捂着腹部一手扯着他的袍裾,没有血色的薄唇微微开启:“七……七殿下……是我得罪了您,请您惩戒我一人便是……您大人有大量,放过苏家吧……”
“你也知得罪了我?”这一句是从殷司鼻中哼出。他俯视脚下的女子,竟毫无怜惜。
“我到十三殿下府上当差,只为一己之私,与我爹和苏府皆无关联,七殿下大可放心苏家人的忠心……”
未等她说完,殷司已将一物从怀里掏出砸在她脸上。
“你还是不明白。”冷淡一语,却有一丝感伤。
苏枕月拾起坠地之物,定眼一看,竟是那日卖给画堂春的宫扇!
宛如一记晴天霹雳,她彻底丧失了希望。
“我从未受过这般羞辱,定会十倍奉还!苏大才女,看在令尊效劳数十载的份上,我已然放过苏家,不至于赶尽杀绝,你休要再来挑战本皇子之耐心!”说罢殷司悻悻转身回府。
她瘫坐在地,惟有呆滞地喃喃自语:“三妹说得对,我是苏家的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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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枕月已在轩乌门的圣母堂祷告了两天。幸得约翰神父劝慰开解,她才渐渐恢复了神智。
期间她回过一次家,其实是一家大小暂住的客栈。苏羽老爷子已经决定,举家迁回苏州祖屋。那里毕竟还有自家根基,虽财产已被充公了大半,好歹也留了几亩良田。
而苏枕月却决绝地萌生了一个想法,她要随约翰神父一道去不列颠国。也许是自己太过懦弱,她唯一能自救的方式便是逃离。
苏老爷也没多说挽留的话。他不知道不列颠国在何处,只听说要水陆行一年半载之久方可抵达,心中对女儿的担忧不是没有的。只是从小与她不太亲厚,越发长大也越发相顾无言。但家变以来,他从未怨过她一句,时至今日,对那个行事邪气的二女儿他仍是如此无可奈何却又如此骄纵宠溺。看着父亲瞬间苍老的面容,知他并非对自己薄情,只是不善言辞,苏枕月心中便难受至极
末了,苏羽只问几时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