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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曾沿着长长的带有原始意味的山路,去探访双乳峰周围叫必克和纳核的寨子。寨子依然古朴,显现着当年的旧貌。他们生活的依赖依然是到河边打鱼,上山种粮。山坡地十分薄弱,每一块石缝间,都被种上了玉米样的庄稼。
舒婷说:“你看,能够站人的地方都种了庄稼,他们一定是倒退着栽种的。”
在一座座山腰或山脚,土多的地方庄稼就长得密一些,土稀的石缝间就稀稀拉拉的。怕风,也怕山水。但只要能活,就会有些许收成。
车子早已不能前行,脚上沾满了泥泞。
这完全是大山的另一种载体,是石头的另一种表现形式。院墙、门脸、房子甚而房子里的炉灶都是石头垒成。到处可见石磨、石碾、石凳,我甚至看到了石头凿的水缸,那水缸安在了灶台的近旁。为了摆放,且不至于磕碰人的腿脚,竟然把它凿成了半圆形。清澈的水,在凿空的石头体内荡漾。从中能见出一个个日子的影像。时间好像并未走过,但这里的布依人更多地表现出了知足与常乐。
村子的后面有一条河,年岁大的人叫它九十九滩河,极好听的名字,说明这条河的蜿蜒曲折。而当地的年轻人却叫它浪哨河,说明是年轻人聚集的地方。河床很宽,山水大的时候,给水留有了翻腾的余地。中间有一片片裸露的石滩地,清澈的水一忽汇合一忽分流,从高处望去有着极美的韵致。河上有着一座座简陋的石板桥或拱桥,固执地表示着岁月的沧桑。
河水潺潺,使河两边的布依村寨更显静谧。有村妇在洗衣。河滩光光的石背上,三两个老妇在纺线。长长的黑色的线,拉出了好看的线条,远远望去像是在作画,色彩的反差极强。一些孩童光着屁股在水中戏耍,他们一会儿爬上石背,相互间追来打去,一会儿又跳入水中或游或潜,清澈的水,将他们在水中的形态展现得好玩极了。怎么还有长发?像海藻一样在水中漂移,原来还有几个女孩。她们同男孩子一样裸露着健康的体态,天真烂漫的像开在水中的花。一个少妇洗完了衣服,就站在水中濯洗着长发。从发上流下的白沫子顺着河水极快地逝去。寨子的人说,在有月亮或没有月亮的晚间,会有一些男女下河嬉戏,男女各在一处地方,不远也不近。男人们往往在岸上就脱得一丝不挂,女子们也会在水中褪去衣服,至清的水会洗去他们一天的疲累,洗出一个好心情。浪哨的歌子也会在这时响起,脆亮的嗓音落进水里,又从水中翻上来,歌儿也就带了水的韵质。一个男孩子唱:
小河流水哗啦啦地淌,
竹林洒满银月光。
阿哥有心叫阿妹,
哪个帮忙洗衣裳。
其时男孩女孩早就是相认的,男孩这样唱了,也就会有心仪的女孩子来接:
小河流水向呀向远方,
竹林洒月盼春光。
阿妹有意帮阿哥,
去来相会水中央。
……
就有人从这边和那边往水中去会面。还有约在岸上见的。既有心跳的羞涩,又有大胆的冲动。
陪我们一起来的阿蒙在寨子里的时候,就见识过这种场面。此时他正和两位阿哥唱起了浪哨的歌子。这位已娶妻生子的布依族小伙子谈起浪哨,总是一脸的兴奋,同时也撩拨起我们的遐想与情思。
不少人拿起了相机,将一幅幅令人慨叹的乡间野景摄入了永恒。虽然没有看到男女青年浪哨的场面,但依然能够想象得出,在这隐藏在大山之中的原始而纯朴的布依村寨,在这美丽的九十九滩河边,会有怎样的一种情景。
我只是不大理解布依族的婚事,浪哨本是件极为自然的本真形态,可进入婚姻程序就不一样了,姑娘小伙订婚后一般都要经过一两年的考验才能择定吉日结婚,结婚这几天,新娘吃住都不在婆家,而是寄住在亲友家,更谈不上新郎与新娘共入洞房。结婚过后新娘还要回到娘家,不和新郎坐家(共同生活)。逢年过节或农忙期间,男方家会去接新娘来帮忙做活。新娘来了也早来晚归,不在夫家过夜,直到有了身孕才坐家。这期间,也可能是三五年,也可能时间更长。女方没有怀孕期间,男女双方仍然可以去浪哨。
后边的事情可以理解,它是一种民族风情的体现。夫妻两人不能住在一起,却让人不好接受。经过浪哨的一对情人,在婚后怎么能够让旧有的风俗给隔开呢?有人说,这还不好办?天天找活让新娘子来帮忙,而且天天忙到很晚,不怕她不坐家!这话让大家都笑了。
在很多地区,穿民族服装的已经很少了,但在贞丰随处可见,尤其是女子,上身以条纹白衫为主,下身是蓝色的宽腿裤,显得干净利落。我在一个石头屋子的门口看见了一个中年妇女、一个小女孩和一个姑娘,那姑娘身材高挑,眉清目秀,穿一身与众不同的时髦衣裤,同中年妇女和小女孩的穿着形成了反差。我对着她们照了一张相。姑娘很大方地走过来问我们怎么跑到这个小寨子里来。聊起话才知道她刚从杭州打工回来,不久还要出门。
有人为我们找来了当年浪哨过的男男女女,他们已经走进了中年,但唱起情歌依然有着当年的兴奋。男女各挤成一团,分坐在我们的两边,
望着天,望着地,望着对方,大胆地倾吐着火辣辣的词语。假如能回到从前,假如没有我们这些外来人在场,没有忽隐忽现的太阳。只有河,有月光,有高高的双乳峰的影子……
浪哨河,也真就是一条爱的河流。这条河流是挺立双乳峰的女子飘逸的长发一缕。
三
六月六是布依族的传统节日,这天从天亮开始,通往贞丰三岔河的大路小径都是热闹的人群,她们扶老携幼,像急着赶一场墟。因为一年里就这么一天,是自由的、欢快的。他们翻过一座座山头,绕过一道道河湾,带着自己的心事,带着自己的秘密匆匆地赶来。在这个节日里,年轻人可以浪哨对歌,可以跳扒肩舞,可以偷偷地在拥挤的人群中你掐一下,我摸一把。
一个女子,在这风情节中心的外边坐着,坐在双乳峰近前的水边,坐成一个好看的剪影。很长时间,她一动不动,就那么坐着。水中有男人们在玩水,几头水牛卧在不远处。太阳转出云层又钻进去了,雨来了又走了。这个女子还坐在那里,坐在水边,坐在阳光下或者雨中。这就是农家的女子,布依族的女子,她来到这狂欢的地方,许一时找不着感觉,就那么坐着,那么坐着许就是一种满足,一种享受,一种少有的放松了。太阳又来了,而后又是雨,这个女孩子,还是那样的坐着,坐在水边。让人琢磨不透的女孩子,让人感到单纯到极致的女孩子。
初识贞丰,是在《文学报》上吧,印有一帧照片,面向全国征集关于双乳峰的歌词。我立时就被这形象逼真的双乳峰震住了。今日得见,万般感慨,无能以笔墨表达。世上有这般绝美的山峰,是为天下奇观。而双乳峰所在地贞丰,名字同双乳峰不知怎么就有了必然的联系。双乳峰下的贞丰大地,是一片神奇的沃土,它产生出勤劳、美丽与质朴,产生出爱情、丰收与满足。
当地有一个广告词:女人看了脸红,男人看了心跳。以此来形容双乳峰确乎其然。我们一群人站在那里的时候,舒婷说了一句:“我怎么觉得心跳的人很多,脸红的人很少。”她是在调侃现场的男人们。她的话把大家逗笑了,本来有些复杂的心态和表情,一下子释然开来。是的,既然大地之母将双乳峰坦荡地挺立,来的人就别再隐忍对美的惊艳与激赏。
说是这样说,双乳峰给人们的打动总是不可避免的。
乳房,那是我们灵魂的故乡,在丢弃掉支离破碎的爱情,在迷惘于漂泊的旅途,在饱受千般委屈万般无奈,我们精神的最后一缕光芒便是故乡。那仍是儿时母亲的乳房带给我们的情感。
一群日本人来到双乳峰下,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一时竟然跪成了一片。那是江河与大地之母给他们造成的感觉。还听说一个西方旅行家,足迹遍布世界各地,看过不知多少名景奇观。但来到双乳峰前,这位老兄还是惊得泪流满面。
少数民族有对男根的崇拜,对女阴的崇拜,我觉得最应该崇拜的是乳房。从人类最初的方式可以看出,汲水的陶器是乳型的,居住的茅庐是乳型的,归土的坟墓是乳型的,乳房的形状稳固了人们生存的信念。
当地的一些布依人确也把双乳峰当成了崇拜对象,她们有的来这里求子,有的祈求平安,有的祈求风调雨顺。贞丰六月六风情节,歌手孙悦来演出,先在双乳峰前默默地合手而拜。演出结束,有人问她在双乳峰前表述了什么,孙悦说:“我听说拜双乳峰非常灵验,就乞求她在我演出时千万别下雨。”那几天连着阴雨,孙悦上台还真的没下,孙悦非常高兴,一连唱了好几首歌曲。
我的灵魂在喧嚣尘世间游荡,我想找一片净土,想寻一曲佳音,想敞一腔情怀,在贞丰,我真的感觉是找到了这种栖息地。我再次仰望双乳峰,淡云飘处,是我的诗与精魂在游走。
双乳峰,神圣之峰,巍巍乎天地之间,耸耸乎尘嚣之上。
山脚趾上的布依 熊育群
这些山是没有山脉的,至少没有连绵的气势。它们散开来,一座座孤立,自由自在惯了,养出各自不同的性情,形状千奇百怪。没有谁管辖它们,它们是一方神灵。躺在田地里,把禾秧压在下面;拱出一个尖角,把玉米抖落到山下;或者叠成一堆,把本可走通的路、可以望远的视线给遮挡了。到处是石头,灰白、坚硬、散乱。云朵也成了天空里的石头,一朵一朵,要流水一样的风推着走。而地上黑亮的溪流,走着走着,就被石头扭变了形,水可走,而形不可移。它们从山间大石头上落下去时,也成了一朵白云。云贵高原上有许多这样的云。
我看见一条路从田野欹斜着走进一片群山,它是试探着走近这些石头山的,它弯了两弯,犹豫不决,还是走近了一座山脚,它在那里突然不见踪影。它被山吞掉了。我的视线在那里变得空空荡荡。我的视线也是沿着这条路走过去的。我的脸上出现了一会儿神秘的表情。我的想象转到了山的背面。那是一片山的丛林,原始、荒旷,又有几分妩媚。山朝我蜂拥而来,我迷乱的想象跋涉于歧途。很多个方向的山都在等着我的脚步。我的方位就是这样彻底丧失掉的……
者相、这艾、所戛、冗染、板赖、洒若、打嫩、孔索、者坎、平夯、必克……这些汉字,你认识但你不知道它们的意思。文字是汉民族的,但意思却是另一个民族的。这个民族就住在这些山的脚趾上。他们的先人走到山里面,抬头望一望天空,天空就像被围砌了被圈起来了,但仍不失辽阔,是一片可以属于自己的天空。地也是既开阔又封闭的那种,就用锋利的铁在这里开垦出一块又一块的田和地,凿石砌墙,伐木架屋,再想想怎么称呼这些地方,给起个名字。也许不经意地,名字叫开了,这地方就成了真正的家园。
最早,到这片山地来的是远古百越族之一、南蛮化外之境的民族布依族。也有仡佬族,人数很少。后来,从东北方向来了苗人、瑶人,从北方走来了彝人、回民。南方的历史是北方民族不断南迁的历史。汉人来西南,似乎是一个一个来的,选了最偏僻的地方,隐居起来。他们都在一座座山峰后面消失,不再继续走了。路被山吞掉了。山缠着人,人的脚也就不再朝前迈了。世世代代居住下来。晨雾中有了炊烟。
这土地古属夜郎,后称永丰,现在叫贞丰。位于黔西南州。
布依人把田野叫做“纳”,纳孔、纳坎、纳达、纳摩、纳蝉、纳核,都是田野上的村庄。一个地方的称谓就是一种记忆,从时间的上游一路漂流而下,带着祖先的声音。它们保存着布依古老农耕文明的记忆。所有的文明似乎都在山之间的田野孕育,与这一片天地相联系着。
先说必克吧。村子就建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村口,一栋在砌的房,墙是石头墙,一块块方方正正,大可盈尺,石头就从墙下面的石板上錾出来。墙在往天空上升,石头的地却在往下沉降。天上落下的雨积在石坑里找不到路,就呆痴地僵在地上。一条浪哨河在巨石的一边欢快流淌,巨石轻轻地向它伸过去,像神灵的手掌捧起一条丝巾。这潭水却被囚禁在巨石之上,像一块囚禁的天空。
村里的房屋几乎全是石头的墙,就连灶、锅、凳都是。我看到村外的坟墓也是一块块石头围起来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