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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77-小椴作品(中国新武侠典藏书系)-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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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首阁中坐了个老者,听了这歌,伸出一只戴着汉白玉戒指的手,端起一杯苦苏酒慢慢地喝了下去。至此,才轻轻以手击了一下桌子,口内轻声道:“一解。”他旁边侍立着一个青衣小帽的僮子,忙就又替他斟上一杯酒,说道:“我就不懂,老爷子前两天还说别人正欠着你一大笔钱,不知收不收得回来,这时不为那操心,却还有心思在这儿喝酒听琴。”    
    老者微笑道:“是不知道收不收得回,但这个债主与众不同,风险大,利息也大。有机会赚,为什么我不能喝?”    
    看来他特别喜欢这苦苏酒,说话间又尽了一杯。僮子又给他满上,笑道:“可是,这笔账,距该还的日子已整整拖过十七天了,咱们钱庄以前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您怎么还有闲心坐着?那借钱的人是谁?每次只传来一张纸条,画一个三不像的东西,就算签了字画了押了,竟然跟老爷子您每次都是几十万两银钱的来往,还从来没有质押的,老爷子您就不怕钱不能收回来?”    
    老者笑道:“怕,怎么不怕,但他还需要质押吗?只他的一个名字放在那里,只怕就已经足够了。日子是拖得得久了些,但他有他的难处。何况他现在不正在为我抚曲偿息吗?”    
    僮子不由目瞪口呆,也是这时才注意到楼下弹琴的少年,不由盯着他看去。他可从没见过老爷子这么大方过。他们家老爷子——也即这座中老者,是当地有名的徽商,也是巢湖一带出了名的财主,“通济财庄”的大东家,名叫鲁消,江湖人称鲁狂潮。当时宋金分割而治,也只有他钱庄上的银票可以通行于南北,他的银号分为“北庄”和“南庄”,专门用来分别打理两处的生意。家财万贯,富可敌国,为人一生也精明过人,于银钱来往从不吃亏,也不轻信于人,他怎么会这么相信楼下那个看来不过二十一二岁的少年。僮子向楼下望去,只听那少年一段过门后已至第二解,却是:    
    停云霭霭,时雨蒙蒙,八表同昏,平陆成江。有酒有酒,闲饮东窗;愿言怀人,舟车靡从……    
    鲁消似已听了进去,一只手一直在轻轻叩着桌子,以应节拍,双眉微锁,至此才轻吐了一口气,喃喃道:“二解。”    
    僮子似是还是没想通,明知这时不该说话,但还是忍不住好奇心重,问道:“欠债人原来就是他?他是谁?这曲子又有什么特别?弹弹曲子就能值延期该罚的每天近千两银子的利息了?老爷子你一向不喜欢丝竹呀。”    
    鲁消微笑道:“那些俗手弹的我当然不喜欢,但他的琴曲,就算为附庸风雅,我也不敢说不喜欢呀?唉,‘愿言怀人,舟车靡从’,这样的琴曲,难道还不值?”    
    僮子望着楼下少年,撇嘴道:“我就没听出哪里值了?”    
    鲁消微笑道:“那是因为,你还太小,没有用心听。就凭他这是头一次为抵账给人抚琴,难道还不值吗?”    
    僮子似也对那弹琴人越来越好奇:“他是谁?”    
    鲁消叹了口气,目光似有笑意,可笑意中藏着苦涩,更深处更有种说不出的味道:“他?他只怕是这世上最穷的人,最不闻达的人,也最落落寡合的人。”    
    僮子还待说什么,却听身后一阵轻轻的脚步响,一个家人走上楼来,在鲁消身后躬了身子,双手捧递过一张条子。僮子接过,再转递与鲁消。鲁消看了,半晌不语,然后一挥手,家人退下去了,鲁消才道:“江南消息,那批镖银已经过江了。”    
    僮子不信道:“就凭杜淮山、焦泗隐加上王木几个就真能把那批镖货弄到手?秦稳未免太没用了。缇骑这次不是也盯着吗,我听老爷子上回接到的消息,连袁老二都出动了,难道这回也失了手?这太奇怪了!”    
    鲁消不答,半晌才道:“我就猜到他会另有人助,只是没想到,会是一个如此隐遁之人。嗯嗯,九幻虚弧,九幻虚弧,那该究竟是怎样一剑?竟能杀得袁老二重伤身退?老夫还是八年前听说过九幻虚弧的事,这少年名叫骆寒,只怕当世已少有敌手,莫非他就是这弹琴之人心中所怀的朋友?他二人联手,这一下,江湖大势,只怕是要变了。”    
    这时,却听楼下歌声又起,却已歌到三解:    
    东园之树,枝条载荣,竞用新好,以招余情。人亦有言,岁月于征;安得促膝,说彼平生……    
    他唱来幽婉,鲁消也感慨系之,口里喃喃道:“愿得怀人,说彼平生……他怀的就是那个人吗?”    
    僮子故意打岔道:“镖银过了江,他有了银两,起码有一样好处,老爷子您的钱有着落了。”    
    鲁消摇头道:“不错,是有着落了,不过你也别想得那么简单,那银子就算过了江,你以为就会安稳吗,袁老大这一干人就会如此干休?这银子烫手呀!嘿嘿,收不收得到还是个问题呢。而且,他的债主不只我一家,只怕这次还轮不到我收账。”    
    僮子奇道:“不会吧,那单镖虽然说小不小,但说大也不是非常地大,难道缇骑就会如此看不开,为它得罪那么多人,擅毁当年之约,进入江北?二十几万两银子,就真值得这么多高手出面硬抢?”    
    鲁消却嘿嘿道:“不为那银子,怕是只为这趟镖里另有干连,牵涉到一桩极大的秘密。嘿嘿,天下高人,尽有不为那银子动心的,但只怕很少有人不为那秘密动心的了!”    
    他的心情似也很激动,猛地仰尽一杯酒,一双老眼放出光来,显出一种年轻人也没有的精神。却听那楼下歌声忽又响起,这次的声音却忽转高亢,歌声却是:    
    翩翩飞鸟,息我庭柯,敛翮闲止,好声相和,岂无他人,念子实多;愿言不获,抱恨如何!    
    这次已是歌到《停云》四解——旧曲往往称一阙为一解,《停云》为晋代陶渊明所作,虽仅四解,但滋味无限。鲁消喃喃道:“好一个‘岂无他人,念子实多’,却为什么‘愿言不获,抱恨如何’?只怕那吴江桥头那一曲《水调》,还没唱罢江南,这四解《停云》,又要舞破舒城了。”    
    静了一静,却听楼下传来一个清澈的声音道:“一日歌一曲,一曲偿千金。今日之琴债已付,鲁老,小可明日再来。”童子往楼下一望,见那少年果然已抱琴而去。他那么旧白的衣,捧着那么古旧的琴,一路踏去,似还踏在他适才奏出的音符里。


《乱世英雄传》第三卷停云旧曲怀远客 倾城名花坠高楼(二)

    再说杜淮山众人一路上披星带月,晓行夜宿,这天一早就到了舒城。    
    到了舒城时,沈放也没想到这小小舒城却也别有气象。这一带地处巢湖,水土宜人,每年巢湖一熟,豫皖皆足,这一带可以算得中原之地的一大粮仓了。加上百姓勤勉,最近几年又风调雨顺,兵火稍歇,没有太大的战事,所以沈放都不禁讶异起江北还有如此富庶之地。据杜淮山说,最近几年这一带的平静有一多半也是靠易杯酒他们苦心经营来的,既要南抚宋吏,又要北拒金人,还得内剿盗匪、外抗强梁,几年之间,这里已被筑成了淮上义军最重要的粮仓,现在易杯酒过手的粮草倒有不少是从这里提调来的。    
    沈放一路上也觉出杜淮山表面上为人虽冷,但做事却细心周到。这时知杜淮山是有意将粮草之事说与自己,也就更加仔细听着。那杜淮山肚皮里简直是一部活地理,把这一带何处出产何物,可用于何处,能产多少,一向如何支配……一一道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沈放自是受益匪浅,知道自己一旦主理义军账务,调配各处粮饷的话,这些话对自己必有裨益。    
    舒城是个小城,一下来了这么多人,很是惹眼。杜淮山吩咐王木找客栈安排众人住下,自己带沈放夫妇前往醉颜阁。    
    三人还未到醉颜阁,杜淮山先看见路边一家小吃铺,便停下步对沈放笑道:“咱们先吃点东西吧?”    
    沈放微奇,暗想:那醉颜阁既是酒楼,去了还愁没东西吃吗,怎么先找个路边小店吃东西?看来淮上义军确实节省。正想着,杜淮山已先拐了进去,操着淮上口音吩咐老板下三碗面,又要了一些小菜。三娘与沈放结发十年,对他心意熟知,一见他脸色,就知他会错了意,低声笑道:“他可不是为了节省。醉颜阁今日必有事情。杜淮山是个老狐狸,他一向给人设局,最怕进了别人的局,所以一定要先探听探听那醉颜阁中的形势才肯前去。江湖险恶,这舒城一带也不在他们势力范围之内的,否则不会如此谨慎。他的意思就是要打,也先吃了饭好有力气。”    
    三人一起吃着,这小店生意清淡,人不多,店家也并不忙。杜淮山本那么急着赶去醉颜阁,这时反倒不紧不慢,吃完了面并不急着走,和店伙有一搭没一搭的搭起话来。    
    只听杜淮山笑道:“记得那年来,你们这儿有个醉颜阁还不错,好酒好茶,现在还在吗?”    
    店伙笑道:“几十年的老字号,当然还在,哪能说不在就不在了?”    
    杜淮山也一笑:“那儿倒是个好玩的好地方,这几天有没有什么新鲜事儿,说来听听。”    
    酒楼茶肆之地原就是新鲜事儿最多的。那店伙也有趣,眨眨眼,反逗杜淮山道:“你老人家高寿了?”    
    杜淮山笑眯眯道:“六十六。”    
    店伙嗐的一叹道:“可惜你老人家来晚了。”    
    杜淮山一双笑着的眼睛深处不由锐利起来,问:“怎么说?”    
    店伙笑道:“你老人家要是再早来几年,年轻上几年,去那醉颜阁保证觉得不虚此行,会见着个你最想看见的人。嘿嘿,不是调戏您老,您也别生气,只怕那时叫您把命搭给人家都会情愿的。”    
    店伙的笑容暖昧,说的话也若有意若无意,但听在杜淮山这个老江湖的耳里自然别有意味。他满腹狐疑,见那店伙话中有话,看似随口道:“那醉颜阁中就没有别的什么有趣的事儿了?”    
    店伙笑道:“还有,听说徽商第一富鲁老爷子来了,就住在那儿,这可算个新闻?”然后,又闲闲地说:“另外,就是醉颜阁中这几天每天午前都会传出琴声,有一个人在那儿弹琴,不喝酒也不吃菜,好像是鲁老爷子的客人,两人对阁却不说话,你说怪不怪?”    
    杜淮山至此也不便多坐,会了银子,说声“有扰”,便与沈氏夫妇起座去了。    
    出了店门,拐了个街角,杜淮山就看见焦泗隐派来的等在街边上的一个镖行的伙计,伸手把他招了来,低声吩咐道:“回去告诉焦老爷子,这地方只怕古怪,叫他一切小心,另外,再派个人来等我们的消息。”    
    那伙计应声去了。沈放这时问道:“杜老,咱们现在还去不去醉颜阁?”    
    杜淮山脸容一整:“去!怎么不去?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值得我杜老儿把命都交给他!”    
    醉颜阁是座结构精美的古楼,整座楼都是木制的,虽然有些古旧,但一堂一榭,极具匠心。整座楼不大,店伙把他们迎上二楼,这酒楼也只两层,二楼迎着门的三面围成一个悬空的回廊,夹着中间一个直通一楼的天井。日光下彻,影透窗隙,整座楼有一种说不出的静,全没有一般酒楼的喧闹之气。沈放问店伙:“这么少的客人,你们酒楼怎么开得下去。”    
    店伙边擦桌子边笑道:“客人不喜欢清静?说起我们酒楼,那真的是客少。舒城本就小,又不当什么交通要冲,所以客人更少。只为这酒楼是本朝开朝裴尚书雇能工巧匠盖的,在皖南一带也很有名,所以还常有人来。不瞒客人说,我们这酒楼其实主要只做一个人的生意,就是我们这儿大大有名的鲁老爷子。好在鲁老爷子爱清静,也吩咐下来说他喜欢清静,我们东家就宁可客少些也罢了。那鲁老爷子绝爱我们这里,吩咐了好好维护。说起来他一年能来上几次?但每次来都赏赐颇多,所以只这几次,就足够养活这酒楼了。”    
    沈放“噢”了一声。杜淮山和三娘可不似他全无心机,一进门就四处打量去,看的是如果有事,何处可进,何处可退,何处可攻,何处可守。三人适才吃了面,这时就只要茶。    
    沈放心里想着那个易杯酒不知是个什么样的人,又会派什么人来接车?这一路之上,特别是过了江之后,尽有杜淮山等人的眼线,不只通报消息,还有钱粮往来,这巢湖之地想来就是淮上的大后方了。此时杜淮山所押之货,已不只骆寒所送之物,一路上杜淮山又收上来几十桩银子,估计也有三五万两之数,都是一路上义军眼线与民间百姓相赠。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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