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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淮山一愣,眼看双方都是早有谋算,接下来该是一场龙拼虎斗了。杜淮山脸一沉,道:“秦兄,钱财本是身外物,何况你我生为汉民,你真的要像骆寒说的替他把这金子送去给金狗吗?”
秦稳微微摇头。
焦泗隐这时却见对方人多,声势已盛,便轻轻一拍手,店主就掀帘而出,焦泗隐一挥手道:“击梆!”
那店主人就拿起个梆子走出门外,站在雪地中打得一片响。那声音远远传了去,不一会儿只听四下里十村八店,处处都是一片梆子声响,这淮上之地顿时一片肃杀。杜淮山淡然道:“这是易先生的闻梆起舞,秦兄自信走得出这方圆十里吗?”
沈放听得一奇,问三娘:“什么叫闻梆起武?”
三娘答道:“据传淮北之地有一位易先生,因边民久受金兵之苦,便想出了这么个法儿,只要梆子一响,一方有难,八方救应,金兵若来,如入刀丛火海。加上这些村子民风极悍,在易公子令下,即使力有不敌,都拼了焚家烧村,与金人同归于尽。这些年来,连金人也不敢擅来了,算是保住了一方平安。这杜焦二人便是义军中的人物了,他说的想来就是这个。”
沈放听得心中激荡,原来淮上还有如此人物!
秦稳却面色不动,一挥手:“放下。”那些赶来的伙计一个个走到桌边,解下身上包裹,打开放在桌子。那包裹正是他们那日分手时从秦稳手里领的,只听哗啦啦一片响,却见满桌金光灿烂,有珠宝,有金条,一共十几包全在桌上,怕不有三四千两。秦稳看着金子,却似目中有泪,半晌说道:“很好,很好,一个人也没少,一两金子也没动,足见你们都不是见利忘义的孩子!”
秦稳又冲大牛子点点头,那大牛子走到两辆独轮车边,把上面的铺盖取下,回到桌旁,也把里面黄货全倾倒在桌上。一时,这么个小店之内,摆了满满好几桌的金银珠宝,连杜焦二人也愣住了,不知秦稳是何用意。
这时秦稳才冲杜淮山道:“这桌上的加车里的就是全部镖银,一共黄金一万三千一百四十两整,珠翠三匣,你们全拿了去吧。”
杜焦二人正不知如何作答,秦稳忽面色一厉,回首往众伙计脸上一扫,道:“还有,这十八个年轻人的身子性命!”
杜淮山见他终究要拼,一声冷笑,一摆手,金和尚早就想和这班镖局中的人斗斗,第一个跳出来。
秦稳却不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微微一笑道:“这镖本来我们还没送到地方,但骆寒只给了这张纸,说是纸上画的就是收货之人,交给他手下谁都可以,这上面之物我不认识,不知杜兄认不认得。”
说着他把那纸一展,杜淮山向纸上一看,不由神色讶异,沈放也远远看去,只见那张纸上用细墨画了个小小的杯子,杯口微倾,笔意聊落,上面用淡墨写道:共倒金荷家万里,难得樽前相属。字不算好,还像是后添的,但笔势之间一种寂寥沉痛之意蕴满毫端,笔势转折处锋棱迭宕。
秦稳这时脸露笑意,道:“不过,我想你们一定认得,也一定明白,这镖嘛,也许送给你们也是一样。”顿了一顿,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锦袋交到杜淮山手里,道:“这是骆寒特意送给易先生的,一定要转交给他。”
杜淮山也是至此才恍然大悟,一边接过那锦袋,一边笑道:“秦老哥儿,你可瞒得我好紧!骗得我老哥俩一路好苦,白算计要怎么劫你这趟镖了,原来他就是这趟镖的收主,这镖就是送给他的——那姓骆的小哥儿——”他话里沉吟了一下,没说下去心里所想:“可真是大方。反而我们这么小人伎俩,传出去可真成一个大笑话了,只是秦兄适才提的这十几个兄弟的性命又是何义,吓得我以为秦兄真的要和我们一拼呢,老朽这把骨头只怕禁不住你那‘十擒九稳开碑手’。”
秦稳一叹道:“那算是随镖附送的一笔人情,我们龙老爷子听说淮上缺人,这几个孩子也算有义气有担当的,加上在南边刚好犯得有点事儿,所以叫我正好连镖带来,就一并交与你们吧,看能不能帮上些什么忙。”
杜淮山又是一愣,没想龙老爷子也会主动送人来。那十几个伙计这时都双目微红,忽一个个走到秦稳面前,跪在地上磕了个响头,有的说:“老人家,小的以后就不在您老跟前了,要是我媳妇儿有什么不周,你担待下。”有的说:“老爷子,我娘全托你照看了。”秦稳一一郑重地点头。直到最后一个行完礼,他又开口对他们说道:“我老头子老了,不能随你们报国于前线,但你们不用顾念家小,这点儿用我还是有的,有我在就不会让他们短这缺那,受人欺负。”
那十八人便站起,把脸上泪收了,站向杜淮山身后。杜淮山看了那十几个小伙子一眼,慨然道:“大好江山,热血子弟。”也不多话,走向店外。王木收拾好桌上金银,仍用铺盖包了放在独轮车上,同金和尚推起,众人都跟着行去,那些镖局小伙儿身强力壮,背影结实,跟在其后。空气中,登时有一种易水萧萧般的悲冷升起。
天涯初雪十分新,淮上,正是雪满村庄。
眼看他们在雪地里渐得渐远,只留下一串串足印,秦稳久久望着,一头花白头发在风中十分萧然,觉得有好多梦想与豪情都远去了,心中自己都不知是何滋味。
《乱世英雄传》第三卷劫波历尽梆声起 淮上积雪映初晴(四)
这一日又逢雪天。江北清冷的空中有鸟翼划过,雪中的人舔舔干涩的唇,觉得需要酒意流过,需要那暖暖的一辣,顺着唇,顺着喉,直到胃,需要那一道温暖的感觉,否则这雪就只是雪了。所以,在这样的冷天,才会有那么多的雪中把盏:没有那杯酒如割,又如何消得这冷冽清澈?
杜淮山与沈放就在喝酒。
“易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沈放问。
杜淮山一时却没有说话。他望着窗外干粉一样的雪,似在想着怎么回答。自进入滁州地面,他收到消息,便不再北行,一路反折向西行去。到了巢湖地界,雪见停了,却见沈放与三娘从后面赶了上来。杜淮山是何等人物,虽然沈放笑道和他们彼此有缘,但见沈放夫妇再次有意与自己同行,又时时攀谈,这时又问起这话,已猜知他心中打算。却听他淡淡道:“这个一两句话间倒难以剖白,我念一首他幼年时写的诗来给沈兄听听吧。”
说着,他眯起眼:“这诗是题南阳隆中的,我也是偶然看到。易先生作它时只有十三四岁,词句可能不算好,让沈兄见笑,但诗意间却颇多值得感慨之处,还值得沈兄体味一下。”
他轻声吟道:
“诸葛才调最无伦,颔首金戈整纶巾。龙哭千里求天下,客坐茅庐许三分。终死无功终尽瘁,也极叱咤也温文。不是斯人苦平淡,岂昧时势六出军?”
他一口淮北口音,且嗓音粗嘎苍老,用来吟诗本未必合适,但偏偏他一脸庄容。诗中写的就是曾隐居隆中,后来出山辅佐刘备的诸葛亮,表字孔明,后世人称诸葛武侯。历来咏诸葛武侯之诗文最多,沈放就读过不知多少,但见这么一个不习文墨的老者居然这么慎重地吟咏一个人幼年之作,不免也微觉诧异。那诗不算好,但见那杜淮山的神情,沈放不由就把这几句在心中也细细体味了几遍。只听杜淮山笑道:“先生雅人,不比我等武夫,可能觉得这诗中词句尽有未能驯雅之处。但作诗人之胸襟抱负,于此间倒已可略见一斑。这些年来,他独撑淮北大局,与襄樊楚将军、河南梁小哥儿、苏北庾不信遥相呼应。一人支调天下义军之粮草衣帛,苦算筹谋,但始终不倒。别人可能不知,但是我们老哥儿俩是知道他所尽的心力的。也是为有他,天下之义士才有了安身立命之地,淮上百姓也得了些个休养生息。楚将军、梁小哥儿与庾不信等人可谓名扬天下,但天下知道淮北易先生者能有几人?但天下自有恨他之人,比如北方金人就曾有言:‘欲得淮上,先杀杯酒’,杯酒就是易先生的绰号了,沈兄你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沈放静静听着,半晌才问:“天下果真还有这样的人?”
杜淮山含笑颔首。
沈放就端起酒壶,给自己满斟了一杯酒,然后望着杜淮山道:“兄弟在江南时,心忧家国,却无可效力,常恨有负此生。若是早知天下还有此等英才,就是命卖给他也心甘了。我沈某论别的不行,但账务来往、笔札书信,只怕倒也能尽上一份心力,易先生身边只怕也缺一个这样的人。若蒙易先生不弃,在下自当倾力以报。杜老,你说,他会用我吗?”
杜淮山就在等他这句话,未等他说完,眼中就已全是笑意。三娘在一侧满脸欢喜。沈放望着他,见他极轻但极肯定地点了下头,就把手里的酒杯端起,缓缓地一饮而尽,心中似从未曾如此快意过。
正说着,却见焦泗隐急步行来,手里握着两三只信鸽,杜淮山一看便知有消息传来。他一向自信有识人之能,今得沈放加盟,便也不再避他,问:“是什么消息?”焦泗隐一脸郑重,道:“据镇江快讯,袁老大出京了。”
杜淮山一惊道:“当真?”
焦泗隐沉沉地点点头。
杜淮山问:“可还是为了这批镖货的事?”
焦泗隐道:“不错。据说,袁老大痛忿于袁老二之伤,不满骆寒剑下无情,已扬言要对当日困马集中人全力追杀,已派画工绘影图形,传下令来。而且他放出话来,说骆寒这趟镖中,有一个关乎天下大势的隐密,得之者虽不能说威行天下,但已庶几可令大江南北情势一夜之间事变时异——他这话分明是要挑动天下豪杰动手,用意无非是逼骆寒出来。据说,江南文家与长江老龙堂已有些闻风而动的意思了,只怕淮上从此多事。最让人吃惊的是,外传袁老大已经亲临镇江,也知道镖银到了咱们手中,很不满意义军此次所为,说咱们有违当年盟约,有意渡江北来,亲自向易先生讨个说法。他这回如果真的渡江北上,只怕就不是一两句话可以打发的。弄到后来只怕会兵戎相见,咱老哥儿俩只怕真给易先生惹麻烦了。”
杜淮山面色转为凝重,问:“那老家玉轩兄可有消息传来,易先生身边到底怎样?”
焦泗隐叹道:“还是缺人,‘十年’‘五更’俱有事在外,各有要务,家中只有小甘、小苦留守,连稼轩兄也已赴鄂北处理楚将军之事。最近六安府中六合门主瞿老英雄又去世,六合门中大乱,危及淮南之盟。加上巢湖之账纷纷到期,一笔笔加来,恐怕有四五十万两银子之巨,易先生实在抽不出人,这事又太大,就亲身去了。”
杜淮山一向镇静,这时不由也紧皱双眉,扼腕道:“他这时还一个人出门?那他的喘疾……”很快重又恢复平和的口气问道:“易先生可有什么话留给咱们?”
焦泗隐道:“他只说如果顺利,叫咱们马上把镖银押到舒城,那儿有人在醉颜阁接应我们。要是没有得手的话,也不必在意,他会有办法的。”
杜淮山叹了口气,一时没再说话,半晌才对焦泗隐道:“你一会儿出去嘱咐王木他们一声,今晚大伙儿好好歇歇,把马都喂好,明日一早大伙儿就都要起个绝早,马不停蹄,一定要在三天之内赶到舒城,不能再让易先生久等。”
《乱世英雄传》第三卷停云旧曲怀远客 倾城名花坠高楼(一)
距滁州西去三百许里,有一座小城,名唤舒城。名是好名,听起来意气舒缓,但当此乱世,城中人果真还能舒缓如许吗?没有人知道。但当那琴声响起来的时候,听到的人心里是不由会静的。
琴声就响在醉颜阁。舒城之所以吸引人,大概还不只为了它那些幽深的小巷,也不只为了小巷旁边那些孤寂的老屋,只怕还为了这沉甸甸的老城中那出了名的老酒:苦苏酒。醉颜阁就是一个酒馆,舒城的苦苏酒以醉颜阁的最为有名了。这时,阁内木头地板上,正坐着一个弹琴的少年,他穿着一身白衣,那是一种旧旧的白,把旧历七月的月光揉碎洗褪后再捣上千遍大概就是这样一种颜色了。这身衣软软的,穿在他身上有一种物我谐适的味道。他的膝上摊着一张用乌沉沉的桐木制就的七弦琴,操的琴曲名叫《停云》,只听他口里轻轻地唱着:
霭霭停云,蒙蒙时雨,八表同昏,平路伊阻。静寄东轩,春醪独抚;良朋悠邈,搔首延伫……
对首阁中坐了个老者,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