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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其中矣。这种「闹」的遗风,如果不过份的话,适足以增加情趣。但一旦过了份,便实在可厌可憎。抗战胜利那一年,成都便有一位新娘,她说她不能喝酒,朋友说,平常不喝没有关系,今天你大喜日子,不能不喝。勉强喝了一盃。又有人曰,你喝了他的,不喝我的,是看不起我,我就给你跪下,我就一头碰死。好啦,你忘恩负义,过河拆桥,新人上了床,媒人掼过墙,从今以后,我不高攀你。在如此一群「酒匪」恶意的殷殷劝饮之下,她遂大醉不醒,浑身发赤,放到冰水里泡都不行,终于死亡。我是在报上看见这消息的,下文如何,不得而知,那些劝饮的酒匪一句话就可以把责任和良心推卸得一干二净,他只要哭丧着脸曰:「我怎么知道她真的不能喝呀?」就会天下太平。
闹房竟闹出人命,这现象实在应该检讨检讨。普通情形之下,自然没有这么严重,但也够上演一出低级趣剧。有人提议新娘用舌尖把半个瓜子送到新郎口中,有人提议新娘唱个歌听听。等而下之,有人放一粒花生米到新娘胸衣里或衣袖里,教新郎摸出来;有人弄根丝线绑住新郎的头,教新娘用嘴去解。再等而下之,就更为糟,有人把新娘绣花鞋脱掉乱丢,有人则用手照新娘身上捏而拧之,有人弄条蛇塞到马桶里,以致把新娘吓得大病一场。结婚不是结婚,而成了马戏团小丑表演节目。柏杨先生和老妻拜天地时,我就不吃那一套,临入洞房,弄了点狗屎抹到窗台上。于是,不久之后,瞧那些小子在院里哎哟吧。盖他们本想摆一个大纸炮在窗台上放之的,每人遂不得不染上两手兼一身脏而臭的玩艺。当时因我的辈份不高,尚有反击余地,如果是一个高辈份的新郎,那就更难以招架,侄儿孙儿,老弟老妹,能闹得鸡犬不宁,而且「三天无大小」,连老一辈的人都可参加起哄。最经常的是,新郎如果不行点贿赂,闹房的朋友能闹三个彻夜,在你房中打牌吸烟,聊天摆龙门阵。可怜的新娘,看着全是陌生的脸,简直不是到了丈夫温暖的家,而是到了恶狗村,又气又怕,心眼窄的真会痛不欲生。
大体上说,西洋文化以「爱」为主,父母爱子女,子女爱父母,朋友爱朋友,丈夫爱妻子,妻子爱丈夫。而中国文化,似乎以「敬」为主,你敬我,我敬你。谁都不能说「敬」不好,纵是反调份子,对「敬」也造不出来啥谣。问题是,爱是单纯的,敬则是经过雕刻的玉石,敬里面可能包括爱,也可能根本没有爱,但一定包括有「惧」。明王朝那些被廷杖的大臣,对下令拷掠他们的皇帝,敬是敬透啦,但能非常真心的爱之乎?
我们无意研究中西文化,这玩艺不简单,学院派的朋友要钻十年纸堆才能钻出点名堂,短短数语,不过是心血来潮,姑妄聊之。有感于中国的圣人焉,大官焉;格言也好,教训也好,似乎是从不谈爱,而只是教父母慈,教儿女孝,教夫妇相敬如宾。我不是反对「慈」「孝」「相敬如宾」,反对这些岂不是神经病乎哉?但我觉得这里面多少有点酱缸成份,不如至性的爱,有灵秀之气也。盖敬的主要流弊,一旦其拘束稍微松动,便产生了毫无忌惮的放肆。结婚闹房,不过是一个顶尖的小例子而已。爱的流弊好像没有如此严重,一旦拘束稍微松动,还有「怜」作为弥补,「敬」则一垮到底矣。正人君子闲着无事,不妨参观闹房的场面,准可悟出很多道理也。
闹房已够混蛋,想不到年头大变,大变年头,由闹房竟进步到闹堂,就不可恕矣。闹房者,不过闹闹新房,乃典礼以后,夜静更深的事。而闹堂者,在光天化日下的大礼堂上,就发作起来。嗟夫,一桩决定终身的大事,应该万分肃穆的,却淫秽的话,下流的话,黄色四射的话,平常不好意思出口,不能当着长辈当着太太小姐说的话,到了结婚大典,好像进了无法无天王国,都可以大放厥词,疯言无忌。就在一位朋友的结婚典礼上,有一个家伙,不知道是干什么的,谈起话来不断夹着英文单字,很有前途的模样,他致词曰:「各位,我说一个故事,从前有一位小姐,她哥哥的儿子不叫她姑姑,而叫她『大大』。结婚那一天,小孩仍叫她大大,新郎曰:『今天你们叫她大大,明天就得叫她太太啦!』小孩惊问何故?新郎曰:『因为今天晚上她两腿当中,要点上那么一点呀。』」致词已毕,全堂欢声雷动。呜呼,天下不仅有半票观众,简直还有半票贺客哩。这种脱裤文学,柏杨先生不要说写一本书,便是写上几段,恐怕都有人跳高,骂我老不正经。但该家伙在那么多衣香鬓影的仕女之前,点那么一点,不但没有人说他,反而赞扬他才思敏捷。
闹剧
中华民国初年,民间一度流行文明戏,该戏可以说是正宗京戏的解放,也可以说是正宗京戏的堕落。戏台之上,人人都是正角,也人人都是丑角,好像说相声朋友,正在正正派派的演着演着,却忽然打起来诨,取起来闹,以便引起满堂喝彩。这种戏只有娱乐价值,没有艺术价值,而且娱乐价值也不高,现在已被彻底淘汰了矣。老一辈的人对其印象,一定尚深。上月老朋友夫妇吵架,阿保桑大怒之下,把锅碗炉台砸了个净光,还嚷嚷要跟老头离婚,另外去嫁小白脸,闹得不像话,怎么劝都不行,最后我斥之曰:「你闹啥闹,简直唱文明戏嘛!」一言未了,一个烟灰缸照我飞来,我拔腿就跑,迄今自动不上她的家门。老友密告曰:「她年轻时正是演文明戏的,你老哥抓住她的老根矣。」呜呼,早知道她阁下和文明戏有关,打死我我都不说。
和文明戏同时代的产物,还有文明结婚,也就是现在流行的这种结婚仪式。前不已介绍过乎?从前结婚,新郎坐着花轿,诚惶诚恐,规规矩矩,去新娘家恭迎。然后新娘上轿,上轿时往往还哭两声,以示舍不得爹娘。到了夫家,鞭炮齐鸣,二人在大红毡上,先叩谢皇天后土,再叩谢祖父母和父母,何等光明磊落。文明结婚便不然矣,我还从没有听说过新郎去恭迎新娘的,都是新娘先急得团团转,一清早就去理发店梳头发,不但无羞羞答答之情,反而左指右画,教理发师梳这样的焉,梳那样的焉,梳了三个钟头,回到家来,既怪鲜花不艳,又怪礼服太紧,再埋怨鞋店老板把皮鞋做得太小,不得好死。时间一到,又一顿穷吼,吼她的哥哥弟弟办事不牢,怎么汽车还没有来?上了汽车,不要说哭两声啦,简直高兴得假牙都掉下来(如果她有假牙的话)。进得礼堂,和新郎并肩而立,谁都不偷看谁,这不是说现代男女一个个都成了圣崽,可以吃冷猪肉,而是说他们之间,早都看腻啦。此时也不知道怎么搞的,高台之上,忽然一口气爬上去五个高低不齐的老老少少。有学问的当然知道当中一位是证婚人,尊贵之士也。两侧两位是主婚人,男女家长是也。最外侧是介绍人,多半是嘴上没毛的小伙子,临时拉上凑数的。盖现代年轻人的婚姻,往往是自己硬碰,或在舞会上焉,或在课室里焉,或在其他什么乱七八糟抑正派高级的场合里焉,小伙子曰:「请教,小姐贵姓?」小姐曰:「敝姓何。」小伙子曰:「大名?」小姐曰:「何玛珑。」「何玉珠。」小伙子曰:「我叫张得功,已办好护照,明年去美国。」女的一听去美国,芳心大悦,此后的事遂进入恋爱阶段,不必细表。表的是,一旦结婚典礼上,谁是介绍人乎?而没有介绍人又于法不全,于嫩脸上也挂不住,只好临时缉拿,随便把阿猫阿狗,掇弄上台冒充,该二人上得台来,两目炯炯发光,想了半晌也想不起新娘姓啥叫啥。于是五个人在台上一字排开,各端嘴脸,好不威严。
以上是知道内情的看法,如果遇到不知道内情的朋友,或者他是从外国光临的洋大人,或者他是从月球上降落的探险家。无论如何,都不会认为那里是在举行结婚典礼。君看过《玉堂春》三堂会审的场面乎,王公子和其他两位问官,高据台上,苏三小姐恭立台下,观众如痴如狂,叫喊的叫喊,起哄的起哄。而文明结婚,何异于该京戏耶?君又看过《审头刺汤》的场面乎?公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游词乱飞,调起情来,调到最后,抛媚眼焉,端肩膀焉,嘻嘻嘻嘻牙缝里笑焉。而文明结婚,又何异于该京戏耶?我每次参加婚礼,都不由得想到三堂会审,或想到审头刺汤,心里就非常发毛。
然而,破坏整个肃穆气氛的,还是闹堂之举。闹房时代,有闹房时代的条件,该时代也,新郎新娘互不相识,便是再大胆的男女,蓦然弄到一起,脸上一时总磨不开,贺客提议小姐用舌尖把半个花生米送到小子口中,她当然不肯,如果再提议她吻他,她就宁可吃巴拉松。大家越是起哄,她越羞得抬不起头,而大家的劲越是高涨。可是这种良辰美景的镜头,已不再矣。现在是闹堂时代,新郎新娘都是自由恋爱结婚的,有的恋了十年八年,比我们当朋友的资格都老,有的新娘怀着八个月的胎,有的新娘更有了三个娃儿在家里天翻地覆。事情一到了这步田地,遂成了狗咬刺蝟,无从下口。贺客们一进新房,新娘早已起身相迎,伸出玉手握了一下,娇笑曰:「迷死脱柏,上当扑里死。」贺客一怔,她转身就和新郎亲了一个嘴,嗲曰:「我真幸福。」贺客正要出点花样,她已递上纸烟香茗曰:「迷死脱柏,今天太偏劳你,吃一盃茶。」然后再对全体要闹之士曰:「我已准备好扑克牌、麻将牌,还有一副骰子,各位玩个通宵,有下女伺候,要什么吩咐她就好啦。我要和得功搭车去日月潭──或乘下一班飞机去日内瓦玩几天。好啦,打铃,收拾好了没有,白白。」其实即令不白白也没有用,贺客还没有张口,她已坐到他腿上矣。只好退一步叫她报告报告恋爱经过。报告就报告,有些女作家还写书发表,何况口头上的乎?没有报告三句,大家就提不起兴趣,既然起不了哄,闹房风气遂日渐衰微。到了今天,新郎家如果想热闹热闹,闹闹新房,恐怕还得事前加以安排,重金礼聘才行。
房既闹不起来,一股歪劲憋不住,便发泄而成为闹堂,盖新房既无法闹,好像有亏五千年传统文化,势将动摇国本。闹闹礼堂,总算弥补弥补。牺牲了结婚典礼应有的尊严,而去取悦贺客们的低级情操。文明戏已经淘汰矣,文明结婚却巍然独存。
注意事项
在闹堂的结婚典礼中,最尴尬的恐怕是新娘的家长矣,平常对女儿爱如掌珠,百般维护,真是含到嘴里怕化啦,放到院子里又怕风吹啦,连一句重一点的话都不肯说。而在庄严的大典上,却被一些不三不四的家伙,用下流而猥亵的怪话戏弄个够。不但一人戏弄,大家还跟着掌声雷动,一齐下手,实在能气得胡子乱翘。其次尴尬的恐怕轮到证婚人,现时代社会习俗,找证婚人,一定取其二抓,不是抓得有权,便是抓得有钱,或是二者俱全,用以炫耀门楣,让那些眼皮薄的贺客们瞧瞧,我和该贵人关系非同小可,以后你还胆敢不对我肃然起敬乎?故证婚人似乎都有一点社会地位,上得台来,不致两句训词吧,觉得有忝职守,对不住那餐隆重的酒席。致两句词吧,台下人声轰隆轰隆,大的呼,小的叫,男的喊,女的笑,好像火车站前临时搭的难民收容所。《儒林外史》上马二先生观山游景,便是这种镜头,书上曰:「他既不看女人,女人也不看他」,两便两便。证婚人在台上指手画脚,尊嘴乱张,却听不见讲的是啥,若不是偶尔有唾沫遥远的射到新郎新娘脸上,连他们也不知道台上竟还有一位老头。于是「他既不看贺客,贺客也不看他」,同样两便两便。
偶尔阅报,有一则小幽默可以引用参考,一个人存心要试验一下乱哄哄的贺客们,其心不在焉到什么程度,就逢人便告曰:「唉,我母亲昨天死啦。」有的答曰;「啊呀,你说啥?那太好啦。」有的答曰:「当然,当然,我的意思也是这样。」有的答曰:「谢谢你,这一向公私都很忙。」有的答曰:「啊!不要客气,不要客气。」等到他阁下把该话向新郎说了一遍时,新郎立刻笑容满面,握住他的手曰:「好消息,好消息,老兄什么时候跟进?」在这种场合,证婚人纵有通天本领,都施展不开,更何况有些证婚人也实在没啥本领乎!盖论起二抓,那是在黑室里或办公桌上干的勾当,其成就轰轰烈烈,自不在话下。但一旦上台讲演,要公开面对群众,就未免要糟。君听过相声上的证婚人致词乎?老头曰:「今天天气,是结婚天气。从前的结婚,是一男一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