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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杨全集-第38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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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能使人起敬起畏,实在窝心。
   
     帝王世纪原文曰:「帝尧(伊祁放勋),陶唐氏,祁姓也(柏老按:这里又姓了祁),母曰庆都,孕十四月而生尧(伊祁放勋)于丹陵(不知何处),名曰放勋,或从母姓伊祁氏。年十五而佐帝挚(姬挚)。授封于唐(山西省霍县)为诸侯。身长十尺,常梦攀天而上之,故年二十而登帝位,以火承木,都平阳。置敢谏之鼓,天下大和。命羲和四子:羲仲、羲叔、和仲、和叔,分掌四岳。诸侯有苗氏,处南蛮而不服,尧(伊祁放勋)征而克之于丹水之浦,乃以尹寿、许由为师。命伯夔访山川溪谷之音,作乐六章,天下大和,百姓无事。」
   
     帝王世纪对伊祁放勋先生的赞扬,不过是普通的赞扬。到了通鉴外纪,作者简直蠢血沸腾,五体投地,曰:「(伊祁放勋)建都平阳(山西省临汾市),喜爱白色,祭祀时,把白玉放到白绸缎上奉献。生活十分俭朴,草屋上的草,都不修剪。房檐下的梁柱,都保持原状,不加刀削。副梁之间,连承受茅草的细椽都省掉。车辆简陋,不雕刻,也不油漆。饭桌上的葡萄,仅够自己下肚。饮食简单,不计较滋味调和。五谷杂粮,从不挑剔。树叶豆叶,都用来下咽。饭都装在陶器的碗盆之上,盛水都用瓦罐。不带任何手饰,既不睡柔软床铺,也不盖锦缎绣花被。对稀奇古怪的东西,看都不看。对引人入胜的宝物,也不瞧一眼。柔情蜜意的音乐,从不入耳。政府和宫廷建筑,一仍本色,毫不装饰……」
   
     译到这里,不由得叹一口气,如果所说属实,伊祁放勋先生把自己苦成这个样子,活着实在没啥意思。在儒家学派要求下,圣人不是圣人,而是一块木头。
   
     吸尘器通鉴外纪续曰:「(伊祁放勋)夏天只穿布衣服,冬天只穿一件鹿皮袄,不等到全部稀烂,绝不换新。他阁下不因为自己的利益,去差遣小民做事,妨碍他们的耕作。对忠正守法的官员,予以升迁。对廉洁爱民的官员,提高待遇。
   
     小民中有孝顺父母,努力耕田种桑的,予以表扬。制定公平严正的法律规章,对诈欺虚伪,厉行禁止。对失去父母的孤儿,失去丈夫的寡妇,由国家维持他们的生活。对遭到天灾人祸的家庭,由政府救济。伊祁放勋生活十分简单,加到小民身上的赋税和差役,寥寥无几。他阁下去各地方观察,西到山西省南部,教育沃土上的民众;东到山东省中部,教育黑齿部落,一心要把国家治理强大。关心社会,一个小民饥,则曰:「是我使他挨饿。」一个小民受冻,则曰:「是我使他受冷。」一个小民有罪,则曰:「是我害了他。」全国人民拥护他,把他当做天上的太阳,地上的父母。他的道德仁义,笼罩天下,发出强烈的感召。所以,不必有任何奖励,小民自然勤奋。不必有任何惩罚,小民自然井井有条。伊祁放勋的手段是,怀着宽恕仁厚之心教化小民,不单靠刑罚。」
   
     原文是:「帝尧(伊祁放勋),帝喾(姬夋)之子,年十五,长十尺。佐兄摰(姬摰)受封唐侯,姓伊祁,号陶唐,都平阳(山西省临汾市)。尚白,荐玉以白缯,茅茨不剪,朴桷不斲,素题不枅,大路不画,越席不缘,大羹不和,粢食不凿,藜霍之羹,饭于土簋(簋,音gui「鬼」),饮于土铏,金银珠玉不饰,锦绣文绮不展,奇怪异物不视,玩好之器不宝,淫役之乐不听,宫垣室屋不垩色,布衣揜形,鹿裘御寒,衣履不蔽尽不更为也。不以私曲之故,害耕稼之时。
   
     吏忠正奉法者尊其位,廉贞平絜爱民者厚其禄,民有孝慈力耕桑者,遣使表其闾。
   
     正法度,禁诈伪。存养孤寡,赈亡祸之家。自奉甚薄,赋役甚寡,巡狩行教,周流五岳。西教沃民,东至黑齿。存心于天下,加志于穷民。一民饥,则曰我饥之也。一人寒,则曰我寒之也。一民有罪,则曰我陷之也。百姓戴之如日月,亲之如父母,仁昭而义立,德博而化广。故不赏而民劝,不罚而民治,先恕而后教,单均刑法以仪民。」
   
     通鉴外纪的作者刘恕先生,像一个吸尘器似的,把散见于各种古籍,如左传、三统记、尚书注、史记、淮南子、六韬、说苑等等,凡是往伊祁放勋先生脸上抹粉贴金的话,全吸到口袋之中,倾到书籍之上。
   
     孔丘热情如火中国历史上的君王,受到倾盆大雨式赞美的,只有两人,其中之一是我们将要介绍的姚重华先生,另一就是本文的男主角伊祁放勋。这位纪元前二十四世纪,被称为「天下共主」的国家元首,事实上不过是一个力量强大的部落酋长,他那松懈的政治组织,似乎连雏形的政府都谈不上,只是一个大村落里的一个大庄院而已。然而,他比任何君王都吉星高照,谚云:「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伊祁放勋先生既来得早,而又来得巧,他阁下在位时,窝窝囊囊的丑事,马尾巴提豆腐,根本提不起来,想不到一千五百年后,时来运转,到了纪元前八世纪,儒家学派开山老祖孔丘先生,目睹当时乱糟糟兼糟糟乱的社会,芳心大急,他虽然没有能力像耶稣先生一样,提出一个崭新的,和前瞻性的理想,但他却把全副精力用在「托古改制」上。西洋学术总是向前看的,中国却恰恰相反,「千万情丝舍不得,一步一回首」,恨不得扭身狂奔,奔到「古」洞穴,一头栽到「古」怀里,与「古」白头偕老,共存共亡。
   
     于是,忽然之间,伊祁放勋先生和姚重华先生,被隆重选中,一条又僵又冷的死虫,经过孔丘先生吹口仙气,立刻变成了花蝴蝶。论语──孔丘先生语录,对伊祁放勋先生,就来一个霸王硬上弓,不由分说,连珠而出:「大哉,尧(伊祁放勋)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伊祁放勋)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
   
     译成现代语文,就是:「伟大呀,伊祁放勋当了君王!高高在上呀,谁都没有「天」那么大,只有伊祁放勋可比。无边无涯呀,小民说不出它叫啥名堂。到了最后,光芒四射,只有伊祁放勋有那么多的贡献,有那么美的品德。」
   
     论语是一部性质平实的儒家学派经典,孔丘先生更是一位世故的老头──老头未必一定世故,世故也未必一定是老头,而世故更不一定就是老奸巨滑。柏杨先生年纪越老,越忍受不了酱缸产物:乡愿、孑孓、酱缸蛆、酱萝卜、变形虫、顺调份子、温柔敦厚的法利赛人。见了这种玩艺,我就火发三丈、鼻孔冒烟。以致酱缸系统纷起反击,给我老人家上尊号曰:「老三八」「十三点」,以及「神经病」;还有些政治性的尊号和大批铁帽,往头上猛扣,每一顶都可使人脑浆迸裂。孔丘先生可是老老实实,从不说一句激情的话,纵然发誓赌咒,也文质彬彬:「天厌之,天厌之。」不像我老人家,动辄脏话出笼。然而,孔丘先生一遇到伊祁放勋先生和姚重华先生,就情不自禁。大戴礼上,当宰我先生向他打听伊祁放勋先生身世时,孔丘先生热情如火,号曰:「其仁如天,其智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云。富而不骄,贵而不豫。」
   
     译成现代语文,就更可观:「他(伊祁放勋)的爱心像天一样大,他的智慧像神一样灵,跟他接近,就好像跟春天的太阳接近,感到温馨。看到他就好像看到天上的云,莫测高深。他地位崇高,却不端架子。身价尊贵,却平易近人。」
   
     孔丘先生因为从没有激情过,所以他不是一个诗人。可是拜读了这一段对伊祁放勋先生的赞词,不由大吃一惊。看样子孔丘先生不但是一个诗人,还是一位唱「莲花落」的高手。这种如醉如痴的诗句,连庄周先生和孟轲先生都被感动得情不自禁,跟着他无理取闹。
   
     天下大旱孔丘先生对伊祁放勋先生的赞词,只是为后世君王──或其他名称的政治头目,提供一个行为标准。同时,孔丘先生也代表小民心声,盼望最高掌权的家伙,最好如此这般。
   
     ──偏偏的,后世君王的表现,使孔丘先生和儒家学派垂头丧气。呜呼,「爱心」「智慧」固然很难,纵是「不端架子」「平易近人」,也不容易。这是人性弱点,只有民主、自由、平等、法治,才能达到那种境界。因为民主、自由、平等、法治,专医政治上的滤过性病毒。西洋哲人早鉴及此,中国哲人则独缺这种大脑。孔丘先生只提供了「想当年」的思古幽情,却没有为我们绘出未来的蓝图,依儒家学派看,最好的未来,就是过去。
   
     情绪不能代替理性,诗篇不能代替事实。事实是,伊祁放勋先生在位的一百年间──真正掌握权柄的日子,只有六十年。六十年中,中国充满了大苦大难。
   
     第一个大苦大难是旱灾。现代科学进步,灌溉发达,偶尔堤坝崩溃,水灾倒是有的,旱灾在现代化国家中,因灌溉系统发达,已很少再见。水灾和旱灾最大的不同是,水灾的面积小,只限于堤坝崩溃下游的有限城镇乡野。旱灾就不这么小家子气啦,不来则已,一来就是赤地千里,饿殍遍地,尤其是「大旱之后,必有凶年」,情况更惨。
   
     ──提起旱灾,我老人家可是学人专家兼专家学人,年轻人已没有我这种庞大学问矣。记忆中最近的一次大旱,发生在对日抗战中期一九四○年代末期,河南省那些大学堂的女学生,一个个千娇百媚,学富五车,踯躅在街头或车站,拉着开拔的军爷,泣曰:「救救我,带我走,就给你当小老婆!」
   
     水灾易去,旱灾难熬。旱灾跟世界性的经济衰退一样,不开始则已,一开始就以「年」为单位,慢慢谋杀。
   
     就在伊祁放勋先生当权期间,中国大旱。
   
     又有大水大旱是因为不下雨,不下雨是因为太阳太烈,云不能聚。太阳太烈是因为当时并不只有一个太阳,而是有十个太阳。无论十个太阳是亲如兄弟,一齐悬挂高空;还是来一个车轮战,鱼贯上阵,结论都是一样。
   
     淮南子透露小民的惨境,曰:「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而民无所食。
   
     猰貐(食人怪兽)、凿齿(长牙怪兽)、九婴(水怪)、大风(坏人屋舍的妖精)、封豨(野猪)、修蛇(毒蟒),皆为民害。尧(伊祁放勋)乃使羿(华羿)诛凿齿(长牙怪兽)于畴华之野,杀九婴(水怪)于凶水之上,缴(阻挡)大风(坏人屋舍的妖精)于青丘之泽。上射十日而下杀猰貐(食人怪兽),断修蛇(毒蟒)
   
     于洞庭,擒封豨(野猪)于桑林,万民皆喜。」
   
     上述的灾害,以十个太阳最为严重。从书上记载,可看出华羿(羿,音yi「亦」)先生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神射手,当十个太阳把世界烤得几乎成了一团火炭,「焦禾稼,杀草木,而民无所食」,大饥馑已经形成时,华羿先生奉命要干掉九个(这故事一直流传下来,直到二十世纪二○年代,遇到久旱不雨,太阳天天升空,有些地方军阀大怒,还用大炮向它阁下猛轰,希望它心惊胆战,躲到家里一天两天,让海龙王露露脸,降点甘霖)。华羿先生不负交付给他的任务,真的射下来九个。每一次,他一箭中的,一个太阳就气绝身死,忽咚一声,掉将下来,跑近一看,却变成了一只乌鸦。九个太阳,成了九只乌鸦,当然是九只死乌鸦。
   
     ──请读者老爷注意华羿先生,他跟四百年后,纪元前二十世纪,夏王朝第六任君王后羿先生,可不是一个人。不过他们的神射武功,却完全一样。
   
     ──中国文学作品上,把太阳称为「金乌」,渊源于此。「金」只是形容词,形容太阳的尊贵。
   
     第二个大苦大难是水灾。旱灾发生的年代,史书上没有说明;水灾却记载得清清楚楚,是从纪元前二二九七年开始的。比较起来,旱灾面积虽大而水灾面积虽小,不过,黄帝王朝时的中国版图,不过现代版图的百分之一,像一颗横放的落花生一样,压在黄河中游地区。头枕山西省南部,尾置山东省中部。一旦大水为祸,因全国面积太小,所以到处都是一片汪洋。
   
     ──后来,中国版图不断扩张,「全国」的意义也跟着不断扩张,黄帝王朝时,从首都到最南方边境,不过两百公里,清王朝时从首都到最南方边境,却是两千公里。伊祁放勋先生时代十万方公里的全国大水,后世子孙一时不思量,大笔一挥,就成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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