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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性-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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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女孩子的自恋与她的性欲注定她要有的那种体验之间,显然存在着一种冲突。女人不会接受她的次要者地位,除非她在这种放弃行为中可以重新变成主要者。可不是吗,她在变成客体的过程中,成了孤芳自赏的偶像,但对让她仍成为次要者的无情逻辑,她则予以唾弃。

    她想做迷人的宝贝,而不是做被人获取的物品。她喜欢像神奇的物神似的,充满着魔力,而不喜欢把自己看做供人观赏、触摸和损伤的肉体:不错,男人的确喜欢让女人成为猎物,但他却在逃避吃人女魔得墨忒耳。

    她对能引起男性的兴趣、激起爱慕感到骄傲,但对反过来被捕获却感到厌恶。随着青春期的来临,她开始懂得羞耻。而这羞耻将会长久存在,与她的风骚和虚荣融为一体。男人们的注视,对她既是奉承又是伤害。她只想让人家看她展示出来的部位,可人们的目光总是太锐利了。于是,男人们发现这种前后矛盾是无所适从的:她袒胸露肩,裸露双腿,可人们一旦去注视它们,她便会脸红,恼怒。她喜欢刺激男性,但如果看到她已经引起他的欲望,她又会感到厌恶,退避三舍。男性的欲望是恭维,同样也是冒犯。就她认为自己应当对她的魅力负责,或应当自动地运用这一魅力而言,她对自己的成功感到很高兴;但就她的面容、体态和肉体是她必须忍受的事实而言,她又不想让这个贪婪而无关的陌生人看到它们。

    这就是这基本羞怯的深层含义,它令人困窘地妨碍了最大胆的卖弄风情。一个小女孩可以惊人地大胆,因为她没有意识到采取主动会暴露她的被动性:一旦看到了这一点,她就会感到惊恐和烦恼。没有什么比看一眼的含义更暧昧的了。它在远处存在,在那种距离它似乎意味着尊重,然而它却不知不觉地占有了所看到的形象。未成年女人在这些陷阱里挣扎着。

    她开始放纵,但又立刻对自己升腾的欲望严加控制和压抑。在她仍在骚动的身体里,她时而感到抚摸是一种美妙的快感,时而又感到它是一种令人厌恶的搔痒。接吻最初使她激动,后来突然让她放声大笑。每次屈从之后紧接着就是反抗。她让自已被吻,但又擦拭嘴唇借以卖弄。她笑容可掬,一往情深,后来又突然热嘲冷讽,充满敌意。她许诺,却又故意忘记。

    在如此表现出孩子气的乖僻性情时,这个“不成熟的果子”在防范着男人。少女常被描绘成这种半野蛮半驯化的造物。比如,柯莱特在《学校里的克洛迪娜》和《麦苗青青》中,就是以迷人的万卡的形式这样描写她的。她对自己所面对和君临的世界怀有浓厚的兴趣,但她也对男人感到好奇,对他怀有一种肉体上的和浪漫的欲望。万卡身上被荆棘划破过,她捉喇蛄和爬树,可当她的伙伴菲勒摸她的手时,她还是在发抖。她懂得了使身体变成肉体、使女人第一次展示为女人的兴奋。她觉醒了,开始希望自己是美丽的:她时时梳理头发,使用化妆品,穿薄薄的蝉翼纱;她以卖弄风情和诱惑别人为自娱。但她有时似乎希望为自己而不是为他人存在,于是她穿起又旧又难看的衣服,或穿不合身的裤子。她扮演的一个重要角色不准她卖弄风情,认为这是对原则的放弃。所以她故意用墨水涂抹手指,不梳头发,一副邋遢相。这种反抗行为使她变得笨拙,她感到了这一点,于是很烦恼。她被激怒了,脸红了,使自己加倍地笨拙,而且对这种想诱惑人且已流产的企图感到战栗。在这个阶段,少女希望自己不再是一个孩子,然而她不承认自己正在变成成人。她一会儿责备自己的幼稚,一会儿又责备自己的女性服从。她处在一种不断否定的状态中。

    这就是少女的特性,也是我们认识她大多数行为的关键。她不接受自然与社会为她指定的命运,然而也没有完全拒绝它。她自身中的矛盾太多了,以至不能同世界作战。她只准备逃离现实,或者同它做象征性的斗争。她的每一种欲望,都引起了相应的焦虑:她渴望拥有自己的未来,然而又害怕与过去决裂;她希望“有”一个男人,却又不希望自己成为他的猎物。而在每一种恐惧的背后都潜伏着欲望,蹂躏使她惧怕,但她又渴望被动。她就这样注定是不真诚的,而且满口遁辞。她注定要受种种表现焦虑和欲望的矛盾的消极观念之困扰。

    轻蔑的笑声是用于青春期斗争的最常见的战斗方式之一。女学生和年轻女工在彼此讲充满柔情的或粗俗的故事,或谈到她们的调情时,会“哄堂”大笑。她们从男人身边走过或看到情人拥抱时,也会咯咯地傻笑。我听说,女学生们穿过卢森堡公园的“情人巷”是专门为了发笑;另有些女学生们经常到土耳其浴室,是为了取笑大腹便便、悬着两个大乳房的胖女人。戏弄女性的身体,挖苦男人和讥笑爱情,所有这些都是为了否认自己和性交有关系的一种方式。在这些笑声当中,除了有对成人的挑衅,还有对自己的窘迫和压抑的克服方法。玩弄字眼和联想是为了消灭危险的魔力:我曾看到小学生们在拉丁文课文发现femur'大腿〕这个词时,便“哄堂”大笑起来。

    如果少女任凭自已被乱摸或被吻,她就会更加理直气壮地当着性伙伴的面,或和同伴们一起,用笑声进行报复。我记得有两个年轻姑娘,一天晚上在火车车厢里被一个正在旅行的推销员依次“摸来摸去”,他显然会为他的幸运感到高兴。她们间或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在一种性冲动和羞耻的混合感觉中,恢复了尚未成熟的青春期的典型行为。

    在这个年龄,少女们不但利用放荡的笑声,而且也利用强硬的言辞:有些少女用词之粗野,足以使她们的兄弟感到脸红。这种言辞无疑不那么令她们感到震骇,因为在她们的一知半解中,她们所使用的表达方式并没有在她们的脑海中引起很准确的联想。况且,她们的意图也不是引起这些联想,而是在阻止它们,或至少是在减弱它们。女学生们相互讲粗俗故事,在很大程度上,不是为了满足她们的性感受,而是为了抵制性冲动:她们希望看到性行为的可笑方面,将其看做机械的或类似外科手术的操作。然而和笑声一样,使用淫秽语言不仅仅是战斗方式,而且也是对成人的一种挑衅,一种亵渎,一种故作反常的行为形式。在蔑视自然与社会时,少女用种种奇怪的方式进行挑战和抵抗。人们常会注意到古怪的饮食习惯:她吃铅笔芯、封缄纸、木屑和活虾;她吞服成打的阿斯匹林片;她甚至吃苍蝇和蜘蛛。我认识的一个女孩子,她并不傻,但用咖啡和白葡萄酒调成一种可怕的混合液,强迫自己喝下去。

    她还吃泡在醋里的糖块。我还看见另一个女孩子,发现她那份色拉里有一条小白虫,却毫不犹豫地把它吞了下去。所有的儿童,都坚持用眼和手,并且更直接地,用口和胃去检验世界。

    然而在未成熟的青春期,女孩子更喜欢在令她难以理解的和令她反感的领域里探索。“令她厌恶的”东西,常常在吸引着她。这样一个女孩子,尽管美丽、娇气、打扮得整整齐齐,但只要觉得自己像个胜东西似的,就的确会被各种“脏”东西所深深迷住:她摆弄昆虫,盯住有月经污迹的衣物,吸自己伤口上的血。玩脏东西,显然是抵制厌恶(这在青春期一开始就是十分重要的情感)的一种方式:如我们所看到的,小女孩对她的过于亢奋的身体,对她的经血,对成年人的性交,对她注定要归属的男性,都感到厌恶;她在抵制这一情感时,对她所反感的东西恰恰是欣赏、亲近。她仿佛是在说:“既然我每个月都要流血,我干脆就用吸自己伤口的血来证明我并不害怕我的血。既缄我将来必须忍受令人作呕的体验,我现在也就可以吞下一条小白虫。”

    这种态度在这个年龄所常见的自残中表现得更加明显。少女可能会用剃刀划破大腿,用香烟烧伤自己,剥自己的皮。为了逃避一次必须参加的无聊舞会,我年轻时的一位朋友用斧子砍伤了自己的脚,伤势很重,不得不在床上躺了六个星期。这些虐待一被虐狂的举动,既是对性体验的期待,也是对它的抗议。经过这些考验,一个人就可以坚强地面对一切可能的磨难,减轻它们所引起的痛楚,这包括新婚之夜的磨难。当少女把蜗牛放在胸脯上或吞服一瓶阿斯匹林片或伤残自己时,她这是在向未来情人挑战——“你对我的惩罚,决不会比我对自己的惩罚更可恨。”这就是她开始进行性冒险时作出的骄傲而阴郁的姿态。

    虽然女孩子命定要做男人的被动猎物,可她仍在坚持自己的自由权利,甚至经历痛苦和厌恶也在所不惜。她砍伤或烧伤自己时,是在抗议对她处女贞操的刺破:她用宣告无效来进行抗议。由于她的行为给自己带来了痛苦,她是一个被虐狂,然而她首先是一个虐待狂:作为独立的主体,她鞭笞、蔑视与折磨这依附的肉体,这个被她憎恨的顺从所惩罚的肉体——

    可是,她又不希望自己和它分开。因为不论怎样,她都不愿意完全放弃地的命运。她的虐待一被虐狂的失常涉及到一种基本的不真诚:如果她任凭自己去失常,就会意味着她通过放弃接受了等待着她的女人命运;而如果当初她没有承认自己是肉体,就不会那么仇恨地摧残自己的肉体。

    甚至她的暴力引发也源于听从的深处。一个男孩子在反抗父亲、反抗世界时,他的暴力是有效的。他和同伴寻衅闹事、打架斗殴,是在用拳头证实他的主体地位:他把自己强加于世界,他超越世界。然而这不是说进入青春期的女孩子也可以这样地去证实、这样地去强加。

    这就是她心里充满怨恨的原因:她既不可以希望改造世界,也不可以希望超越世界;她知道,或者至少是相信,她是受束缚的——也许她甚至可能希望如此;她只能破坏。在她的愤怒中存在着绝望。她气急败坏,摔杯子,砸玻璃,扔花瓶——这不一定是为了征服命运,而只是为了象征性地进行抗议。女孩子由于现在的无能而反抗未来的奴役。她的徒劳的发作,远没有使她所受到的束缚放松,往往只能使这种束缚变得更紧。

    她针对自己或针对周围世界的暴力行动,始终具有消极性质:它们比较壮观,却没有实效。好斗的男孩子,把他受到的微小伤害当成他积极活动的不足挂齿的后果,因此,他对此既不追求也不回避(除非自卑情结使他处于女孩子那种处境)。女孩子则时时注意自己所受到的折磨;她在心中细细品尝着暴力和反抗的滋味,对结果没有任何兴趣。她的反常,来源于她仍被束缚在童年世界,因而她不可能或不愿意完全从那里逃脱这个事实。她想在牢笼里挣扎,而不是想离开它。她的思想框架是消极的、反射的、象征的。

    有时这种反常也可能会成为一个严重的问题。不少的年轻处女都有盗窃廊。盗窃瘤是一种性质十分含糊的“性的升华”。破坏法律和违反禁忌的意愿,被禁和冒险活动所引起的高度兴奋——这种挑战在女窃贼那里无疑是主要因素,但它有双重性。获取无权获取的东西,是为了傲慢地证实她的独立性,是为了在被输的东西和谴责这个窃贼的社会面前扮演主体角色,是为了否定法律和秩序。然而这种挑战也有被虐狂的一面。这个窃贼被她所冒的风险,被如果她被捕那张着大口等待吞没她的深渊所深深吸引。被捕的危险给窃贼行为带来了一种能激起性欲的魔力;在指责的目光下,在捉拿的手掌中,在这一切所引起的耻辱中,她将会完全彻底地感到自己是一个客体。

    获取而未被捉拿,唯恐变成猎物而深陷痛苦,这是青春期女性性欲追求的危险目标。少女们的所有反常而有罪的行为模式,都有这同一种含义。有些少女专门写匿名信,有些则以戏弄伙伴为乐:一个14岁的女孩骗全村的人相信,有一所房子在闹鬼。她们还喜欢在暗地里行使自己的权力、表示自己的不顺从、向社会进行挑衅——喜欢冒被发现的危险!这最后一项在她们的乐趣中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因素,以至她们屡屡暴露自己,有时甚至谴责自己未曾犯下的错误和罪过。我们可以毫不惊讶地发现,拒绝变成客体导致了使自己变成客体:这一作用机制对所有被消极魔念困扰的人都是适用的。仅仅由于一种反应,歇斯底里的麻痹症患者就会对麻痹症感到恐惧、渴望并引起了它:这和发生在精神性痉挛患者那里的情形一样,只有不去想它,治疗才会奏效。

    深度的不真诚使正常少女与这些神经症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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