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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人们的心境也随之而舒坦开来了。不过风还在使劲地刮着。
郑娟芝踉踉跄跄地走出病房,到邮电局给林森木父亲汇去八千元钱,当她刚跨
出邮电局的门。突然,一个满脸胡茬的男子问她:“小姐,你知道来不思家旅店吗?”
郑娟芝愤恨地瞪了他一眼。顿时觉得天旋地转,脑海中空空荡荡,只剩下一片苍白。
她憎恨姜阿基虚惰假意,恨他卑鄙无耻、在沉重的打击下,她欲哭无泪,欲语无声,
悲愤欲绝,万念俱灰地踌躇在田野的荒野上。
天渐渐地暗了下来,枝枝桠桠的树影消失在黑暗中,漆黑中她感到始终是凝固
不动的两只脚在迈动,却又徒劳地在原地未动。巨大的黑暗捉摸不透地从她身边慢
慢划过,枯叶在树枝上摇动着,风推动她前行,她的膀骨在黑夜慢吞吞的移动中不
时地碰撞,夜晚便发现锈铁一般吱吱嗄嗄的声音。她想像这风烛残年的旷地肯定已
经走过了历史上无数血腥恐怖的格斗和厮杀,那些男人们的尸体正在她身边潜伏,
回死的骷髅上的眼睛却死不瞑目。她胆战心惊地朝四周瞧瞧,整个自然界都好像裹
着黑色的丧服,她感到失望、悲哀、愤怒,在极短的时间内又一次完成了这三个阶
段的感情送进。旋转的黑暗飘浮着包围了她。她的思绪滚滚而来犹如黑色的浊流,
她痛恨林森本用暴力夺去了她的贞洁,而姜阿基又在她滴血的伤口上捂进一把盐巴。
她责怪自己瞎了眼睛,竟把如此薄情负义的人当做终身可靠的伴侣,人与人之
间的关系怎么这样丑恶,连爱情都充满欺骗。她孑然一身没有任何栖身的地方,人
海茫茫去哪里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呢?一个孤辱零的她在无奈中打发着无奈,在黑
暗中空耗着黑色,在绝望中无望地等待着新一轮的希望。
郑娟芝仰望着漆黑的天空,渲泄着她年深月久的积怨和伤感:“苍天呀,我到
底触犯了什么?你如此惩罚我!林森木的罪行得到了惩罚,而恶贯满盈的姜阿基却
逍遥法外,这太不公平了。林森木仅仅只有十几分钟,要是自己注意不在露天塘坝
边小解,激不起他一时的冲动奸污了自己。八年的牢狱对只有几分钟的林森木判得
太重了。他将在海巴村贫苦地度过他孤苦伶订的一生。救命恩人啊,对不起你。姜
阿基,你这个恶魔。突然,她眼前又出现了无数双恐惧的眼睛和无数张翕动的嘴唇。
她再也忍受不了人们的诽言恶语的中伤,她的手无意中触到鼓圆的肚子,肚子像钻
进了无数条活鱼鳅——一直翻滚,酸臭的胃液像潮水一阵一阵地冲击着发哽的喉咙,
胸脯门得似乎要裂开,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吐了一大堆。她的灵魂出窍了,仿
佛飞到姜阿基和胡丽珍赤身裸体在床上滚作一团的身上。突然,她高嚷道:“苍天,
太不公平了,为什么我在这里受苦刑,而他们却在温床上寻欢作乐。哼!姜阿基,
我先杀掉你。苍天在上呀,苍天!”
天突然变了,北风呼啸,雪片飘飞。她感到云烟飘渺前路无知的漫漫人生的恐
慌和惧怕;就在这种铭心刻骨揪心扯肺的奇疼大痛中,她的心变成了冷硬丑恶奇形
怪状的残骸。
郑娟芝立即返回到“来不思家旅店”,从厨房里拿起一把菜刀,蹑手蹑脚地进
了姜阿基的房间,举起菜刀对准了面朝里躺着的姜阿基的脑袋,而他对她的异样举
动一点也没有察觉。窗前闪过胡丽珍妖里妖气地挽着另一个男人的影子。此刻,她
的脑中大量积聚的烈火,燃烧着她全身的各个部位,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压力,使得
她浑身震颤。十六年短暂的生命活动,浅显的社会认识已不能为她提供有用的理智。
这股强大的压力通过胳膊传到了她的手上,传到了菜刀上。她瞪大了眼直视着那颗
脑袋,她看到的是丑陋,是虚伪,是枷锁,是人格的丧失,是自尊的破灭,上面附
着她所认识的人世间的一切鄙陋和丑恶,这已经不足以渲泄胸中沉重的愤怒。又是
一阵压力通过胳膊传到了手上,菜刀上……她所有的理智都丧失了。欺凌屈辱的仇
恨和愤怒使她忘掉了一切,她没有半点犹豫和胆怯。手腕愤恨地跳动起来,带动的
是锋利的菜刀,她狠命地一刀砍在姜阿基的肩上。姜阿基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慌
忙从窗口跳了出去,他边跑边喊:“来人啦,有刺客、刺客!”惨号的响声震动了
“来不思家旅店”的整个房间,大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有的赤裸着上身,有的穿
着短裤,有的穿着拖鞋,四面八方地从房里跑了出来。
郑娟芝想到了姜阿基手下的几名凶神恶煞的打手,灵机一动,从床下的黄沙堆
里挖出银质龙凤护身符,慌慌张张地边跑边喊:“我看见刺客从后门跑啦!捉刺客,
捉刺客!”她惊慌失措地掰开走廊两边拥挤着的人群,飞奔出“来不思家旅店”的
大门,消失在风雪之中。
第五章
他非常关切地注视她,仿佛从她的身上看到了“娘奔死,儿奔生”,千古以来
不幸妇女的悲剧在她的身上延续,她精疲力竭地从嗓子眼里挤出嘶哑微弱的呻吟,
一把寒光闪闪的剪刀像剪裁布那样在她肚子上破开……
家庭、贞治、人格,全完了。
郑娟艺像杀人犯一样逃避着,寻找一条出路,一个可以隐藏的地方,一个黑暗
的角落,一种能够躲避姜阿基的地方。她奔跑在荒野里,赤棵的脚在雪地上有时深
陷到膝盖.这种冰冷的感觉突然给了她绝望地挣扎的力量。虽然是赤光着双脚,她
却并不觉得寒冷,她内心的痛苦已使她的躯体麻木了,她向前奔跑着面色惨白得和
地面的积雪一样。
天上没有月亮,灿烂的群星像黑暗天空里的点点火种,原野上积雪反射出一片
暗淡的白光,一切都凝冻成无声叹息,大地笼罩在无限的静寂中。郑娟芝屏住呼吸
飞快地往前跑,她脑里一片空白,心里什么也不想。突然她发现自己已经走到悬崖
的边缘,本能地急忙站住,在雪地上蹲了下来,失去了意志和力量。
在郑娟芝面前是阴暗的深渊,沉默的望不见的大海从哪里发散着潮退海藻的水
流气息,她待在那里许久许久,精神和肉体都已麻木了。突然,她开始发抖,颤抖
得就像在风中摇摆的船帆,她的胳膊,她的手和她的脚被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所震
动,猛烈而急促地抖动起来,她的知觉突然清醒了。往事的回忆—一出现在她的眼
前,林森木的暴力强奸,养娘的病逝,村民们的冷嘲热讽,姜阿基的玩弄,肚子里
的婴儿……啊,她感到自己的一生已经毁灭了,一切的欢乐已成了泡影,展现在她
眼前的是漆黑的未来,充满着痛苦、欺骗和绝望。倒不如一死了之,一切的不幸立
刻化为乌有。此刻,她觉得头晕目眩天旋地转,一片空茫,空到连她自己也只是一
具轻飘飘的躯壳,正在一片深不可测的黯然中飘着飘着……她又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看见人们把她放进棺材又埋进墓坑,还看见自己坟头上的狗尾巴革正像秋风中引魂
幅一般荡来荡去……她只求速死,以尽早从精神与肉体的折磨中彻底地解脱出来,
她那孤苦的灵魂朝一条黑道上渐渐摸去,不知不觉地摸到不知名的码头上。
天渐渐地亮了,她抬头看着天空,天空是阴沉沉的,一层浓浓的雾气笼罩着海
滨。她随着海风站在柔软的海滩上,举目望去,只是那么灰蓝的一片,简直分不清
哪是天,哪是海。海风卷起滚滚的浪滔,扑打着她的双腿。突然,她看见远处的巍
然耸立的礁石,她一鼓作气地蹦上礁石,一丈多高的雪浪猛然地拍打着礁石,发出
松涛般的轰鸣,四溅得她浑身上下水淋淋地淌着水。她对着广宽的大海咆哮:“别
了,养育我的故乡。别了,这个让我吃尽苦头的世界!震天动地的海浪啊,如你有
知就把姜阿基他们淹吞!”说完,她向奔腾的大海跳去,在她向生命作最后的告别
时,叫出了人们在临死时的喊声:“妈妈,你在哪里?我去天堂了!”她又嚷道,
“海龙皇啊,养父母,我来海底陪你们了。”
郑娟芝睁开惺松的眼睛,望着窗外蓝蓝的天空,浩瀚无边的茫茫海洋,海面上
泛起了层层闪光的蓝色涟漪,海面就像柔软的蓝色丝绸,几只海鸥掀动着雪白的翅
膀在自由地翱翔。她仿佛躺在海的摇篮里感到舒坦,蓝色的墙壁,蓝色的床,蓝色
的被单。想不到海的皇宫是这么的美丽,离开人间也值得!她用手摸摸胸膛,心在
跳:难道还没有进入海宫,怎么看不见自己的养父母呢。她想着狠狠地往自己的手
臂上咬了一口,感到疼。
当她完全清醒过来,不知道自己处在何处的轮船上,只觉得蓝色的船仓像是受
着寒气的侵袭,四墙也轻轻地发出颤动的声音。她在床上冷得发抖,爬起来踉跄地
走过去拉开所有窗子上的蓝色窗帘,金黄色的太阳普照着船仓。然而什么也不能叫
她暖过来,她的脚冷得发抖,从小腿直到臀部都发着抖,神经焦躁到了极点,不久,
她寒冷得牙齿格格作响,两手发抖,胸口紧压得难受,心怦怦地跳得很慢,有时简
直像要停止跳动了,嗓子仿佛就要喘不上气来。难以抵挡的寒冷一直透人她的骨髓,
同时她精神上也产生了一种极度的恐怖。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从来没有这样地
受到过生命的威胁,简直就只剩下最后的一口气了。她心想我活不下去了……我就
要弛了……
这时,船仓打开了,一个体魄魁梧,身穿笔挺的深蓝色税务制服,帽徽肩章鲜
艳夺目,手提蓝色饭具的税务员迈着均匀节奏的步伐向她走来。
郑娟芝颠颠地从床上坐起来,头发凌乱,面容憔悴,迷惘的双眸里黯淡无神,
她披了一件不知是谁放在床上的宽大蓝色大衣,宛如一片被狂风刮下的树叶在瑟瑟
颤动,她前哺地说:“你别……过来……”
“姑娘,你醒啦!”税务员很温和地看着她说。
郑娟芝双眼瞪着他,仿佛要透过他的衣服,辨认他的心肺是善良还是恶毒。
税务员报之一笑:“姑娘,你家住在什么地方?”
“我没有家。”她迷离恍惚地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说,”税务员问,“你孤孤单单,没有一个亲朋?”
“是的。没有一根纽带把我同哪位活着的人维系在一起。”
“你想怎么办?”
“死!”郑娟艺斩钉截铁地回答。
“姑娘,你先吃饭吧!”税务员从饭具里拿出柔软鲜嫩的海参、色泽金黄的虾
球拌蛋松、味鲜特异的银白色鲨肉、香脆色红的大虾……
“你……你是谁?”郑娟芝惊愕的目光望着他。
他坦然地笑了笑说:“我是海上税务员。”
郑娟芝勃然嚷了起来:“好一个规规矩矩的税务员,竟敢将一名臭女人关在船
仓里养着。你给我滚,滚!世上没有一个好男人。”
“姑娘,你要冷静一点,世界上的男子并不是一丘之貉。”税务员关切地把饭
菜摆在她的面前。
“哼,无耻之徒。”郑娟芝冷笑道,脑里闪过林森木、姜阿基、黑皮、嫖客狰
狞的脸。她几乎每一根神经都紧绷起来,双手捧着头高嚷:“你滚,滚!”
“我马上就滚,你绝不能同身体斗气,吃一点吧。”税务员善意地望着她亲切
地说。
“滚,滚滚滚!”她发疯似的从床上跳下来,把排在她面前的碗筷和佳肴统统
摔在地上。
摔打声惊动了一位身穿深蓝色服装的女税务员,她迅速地走进郑娟芝的船仓。
郑娟芝被她的美貌惊呆了,痴痴地望着她,那张皮肤白皙五官精巧的鹅蛋脸,一双
温情脉脉的大眼睛仿佛给人带来了说不清的亲切和蔼。她的那只鼻子很有趣,它并
不是笔直的,而是有点弯曲,像刀刻的一个精致的工艺品。她有两片红润而丰厚的
嘴唇,一口白牙如玉,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郑娟芝几乎没有看见过这么好的牙齿。
当郑娟芝陶醉在她的美貌之中,她按住郑娟芝的双手说:“姑娘,你不必发这么大
的火气。”她说着朝那税务员笑了笑,又回过头来望着郑娟芝说,“他是你的救命
恩人呀。”
“救命恩人?”郑娟芝冷笑一声。
女税务员挂揉着娟芝的手说:“他站在船顶上,望远镜照见你跳海自杀。他就
连衣带裤奋不顾身地跳入海中,把你救了上来。姑娘,他是海上税务所所长,还有
一个好听的名字吴善伟,善良而伟大。”
“谁让他救了我,”郑娟芝伏在床上哭泣,“生活为什么到处向我开着红灯?,
连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