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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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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剑下沉,粘向笛身,姚扬只觉手上一滞,剑身已贴上玉笛,一股内劲从剑身传来,将玉笛向外拖,姚扬急握,却听裴公子喝一声,翠色一划,玉笛已被拽出姚扬右手!

  裴元成舒眉——胜负已分。

  忽然姚扬左手探出,接住右手飞出的玉笛,就着被拽出的势向前一戳,直戳向裴元成的眼睛。

  裴元成回剑格挡已不及,举手去握戳过来的笛子。

  手快,一把握住,入手冰凉润滑,玉质细腻,裴元成方欲用力握笛止住戳势,姚扬却在那头将笛子左右一转,笛身便如泥鳅般滑不溜手地从掌心擦过,从虎口直钻出来,直点裴元成面门。

  “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姚扬沉声说。

  笛子的前端在裴元成眼前一寸处停住。

  “我输了。”裴元成收剑回鞘。

  “自己挑,左眼还是右眼。”姚扬没收笛,语气里透着一股阴气。

  笛身有一种柔润的光泽,上好的玉的光泽,然而是冷光,映在裴公子眼睛里,没有丝毫暖意。

  裴元成闭上眼睛。

  “不敢挑么?要我帮你决定?”姚扬嘲讽地问。

  “我问过她,她装作听不懂。”裴元成闭着眼睛说,“我得成家了,可这么多年,我和她除了朋友什么都不是。”

  “可她会为你伤心。”

  “那能说明什么?”裴元成睁开眼睛,苦笑,“一个一直想着你的人突然要去关怀别人了当然不好过,要是你的湘姑娘突然说要嫁给别人了你也会伤心的。”

  “胡说!”

  裴元成的面色十分平静,无视眼前一寸处的玉笛:“你不要以为什么东西都是理所当然拥有的,有些东西说没就没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没可能什么时候都走一条路。”

  姚扬握笛的手没有继续向前。

  “由始至终,金枝都知道,但她什么都不说,我不知道我对她究竟算什么。”裴元成说,“我是个男人,有自己的尊严,不能总这么不明不白,而且我是家主,也有要负的责任。”

  好半天,姚扬把盯着裴家少主的目光收回去,天上有鸟飞过,叫了一声,姚扬听见这声叫,抬头看天上,看见天空有云在飘。

  蓝的天,白的云,云飘得自由自在,不受一点儿拘束。

  “那个死丫头……”姚扬把左手放下来,“等来等去黄花菜都等凉了,她拖什么呢……”

  裴公子没吱声,往回走,走到大门口的青石阶上坐了下来,很沮丧的样子,姚扬看他那模样,又觉得有点可怜,跟着走过去,把笛子掖回腰上,往旁边青石大狮子的石座上坐下去。

  “话说回来,我也知道那丫头性子不好,这几年陪着她挺难为你的,也只有你受得了她。”姚扬把手笼回到袖子中去,一脸无奈地开了口,“可如今你不要她了,咱们这些当师兄的,该把她交给谁呢?”

  裴元成把剑扔在旁边的阶上,没精打采地看着庄外树林边的草地上,觅食打架的雀儿,“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是她不要我,不是我不要她。”

  “我看不一定,”姚扬也眯着眼睛去看那些打架的雀儿,“你知道金枝的牵挂太多,也许只是不想拖累你。”

  “她这么跟你说的?”

  “我猜的。”

  “所以这不一定是真的,我也赌不起。”

  远远的鸟叫急,有大雀子欺负小雀子,裴元成拾起一颗小石子扔过去,惊起了两只雀。

  “但是,我还是看见你就生气!”姚扬抬腿从侧面踹在裴元成的肩上,“你这个始乱终弃的家伙!”

  “不要乱用词!”裴元成拍拍肩上的脚印子,“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连开始的勇气都没有,只会找别人照顾她么?”

  半边身子都踢麻了,虽然算不上有名,可江湖上怎么会把这么个粗暴的家伙传为一个温雅公子呢?裴公子实在是不明白。

  姚扬踢出去的第二脚僵在半空中,顿一下收回去,仍是笼了手懒懒地靠在身后的青石大狮子上:“我能照顾她么?我认识她之前就定了亲,难道我没有责任要负的?再说她只当我是师兄呢!”

  雀儿散了,云飘走了。

  “有空找到这里揍人,不如想想以后该怎么办,金枝大概不会放过这次报仇机会。”裴元成捡起身边阶上的长剑站起来,想一想,问姚扬:“那样的毒誓,有反悔的可能么?”

  “以她的性格来说,是不大可能的。”姚扬摇摇头。

  “那时她不过十二岁。”

  “打小儿立的誓,越发难推翻。”

  “就算报了仇又有何用?太子根本不可能注意到无名之辈。”

  “对金枝来说,那无名之辈却是她一家。”

  “……若是不遇见太子,这仇原本可以因为没机会而不报。”

  “但偏是遇上了,也算是命里注定。”姚扬盯着裴元成认真地问,“倒是你,打算怎么办呢?”

  “暂时,我和金枝是一边的。”裴元成回答。

  “什么?”

  “你想必还未见过你三师弟?”

  姚扬眼光一凛:“怎么?”

  “前夜你三师弟回镇上接应太子的护卫,发现护卫在镇上的一个鸡笼里接出来另一个太子,长得自是和护卫认识的太子一样,举止也无差误,只是逃亡中丢了随身玉玺,而我庄上这个也丢了玉玺又摔傻的皇甫老爷,如今无法证明真身,大概要被视成假太子了。”

  姚扬从石座上跳下来:“怎会有这种事情?”

  “看来是早已准备好的掉包之计。”裴元成指指别庄的大门,“大概原本计划掉包时要杀了太子,但他被救走,我想迟早杀手也会追到这里来。”

  姚扬把手从袖中抽出,背到身后,低着头慢慢地走上几级台阶,又走下来,裴元成不动声色在一边看着,手里的剑握得紧紧。

  姚扬走了几个来回,抬起头来:“你怎么知道这个叫皇甫的就是真太子?”

  “我亲眼看到他被护卫放入鸡笼,然后跌出来迷了路。”

  “那你如何让我相信你说的是真话?”

  裴元成叹口气:“无法证明。”

  “金枝知道这事?”

  “你三师弟来时她还未离开这里。”

  “金枝信你?”

  “她说我不会为了个假仇人骗她。”

  姚扬呵呵笑:“这丫头……”打趣地看看裴元成,“其实你干脆把这个皇甫交给金枝报仇好了,反正这个所谓的真太子恐怕再也无人关心他死活,金枝的心结倒可以解了。”

  裴元成眼光凌厉起来,手中的剑横向胸口,“你是这么想的吗?”他问。

  “如果是呢?”姚扬问。

  “请你即刻从我庄上离开!”

  “就算知道赢不了我,也要为了这个证明不了真身的傻子拼命?”姚扬问。

  “我是护卫。”

  “即使天下人都不认此人为真太子,你亦要坚持?”

  “认准了的事,可以随便改么?”裴元成反问。

  姚扬笑起来:“呵,我好象知道金枝看上你哪一处了。”

  “你看扁了金枝!”裴元成未放松半分戒备,“她并不会趁人之危下手。”

  “哦?那她打算怎么办呢?”姚扬好奇地问。

  “送太子归位,然后杀了他。”

  姚扬瞠目:“还真象是金枝会说的话!”

  “虽是仇人,她却知道什么时候该有所担当。”裴元成瞪了姚扬一眼,“比你倒是强上许多。”

  “我只是不想听一面之辞。”姚扬摆摆手,向台阶下走去。

  走几步,听见裴元成在身后有些犹豫的叫声,“姚兄……”

  回头,看见裴公子手中的剑已经放了下来。

  “我要送太子离开这里,如果你不想让金枝卷进来,想办法把她拦下来吧。”裴元成说。

  姚扬微微一笑:“尽力而为。” 

62007年10月28日 星期日 2:02:32 PM《香蝶作品集》 2007。8武侠系列·第六章


无名第七章



  花盈槛,酒满缸,世人熙熙,皆醉于尘世间。

  姚扬懒洋洋地趴在茶楼的栏杆上,看着四集镇川流不息的街和街那边流淌不停的河,懒洋洋地想:这样啊,挺好的。

  人生在世,不就是图个快快乐乐吗?活得清楚也好,糊涂也罢,有饭吃有衣穿没架打,这世间也就呆得舒服了。

  阳光从木楼青瓦间撒下来,撒在河面上碎成一片片金色的鳞,不愿意往阴冷的下面沉,都在水皮上跳来跃去,它们的影子也就跟着顽皮,印在水边木楼的栏杆上、楼板上、人的脸上,也就都是那么些闪来烁去金色的影儿了。

  姚扬从桌上拿起青瓷的杯子,琥珀色的茶水飘出甜甜的香气,啜一口,再吸口气,甘香随着那凉气从舌尖上慢慢弥散开,回味无穷。

  大师兄应瑞不爱喝这种掺了参粉的茶,他总笑:“姚子,你一大老爷们儿喝女人喝的茶,没出息!”姚扬每每用眼角斜睨大师兄,很不屑地说:“这是女人喝的吗?亏你家开药铺,连参茶都品不出味儿来,你就抱着你那个不上台面的大粗茶缸啃吧!”到头来和应瑞没争出个输赢,最后井水不犯河水,各喝各的。

  “呆会儿那家伙来了,不知道又要嚼什么舌头。”姚扬有点郁闷地想,打量杯子里透明的有着温润颜色的茶水,“居然要我这么等,真是没天理啊!”

  大师兄做人四平八稳,虽然不一定十分守时,让人空等的事却是极少做的,说起来自打姚扬逃婚在外,这两年和带着一门弟妹追来的大师兄虽然不少照面,但从未郑重其事留信约在某处相见,今儿的事,大师兄做得实在反常。

  姚扬琢磨着,大概跟金枝和太子的事脱不了干系。

  回到镇上到处寻不见金枝,这个令人头疼的师妹,若是存心不让你找到,掘地三尺也是找不出来的,这两年来姚扬从来都是被人追找,今天调了个儿,才知道找人原来是如此苦的差事。

  莫非这世上真有因果报应?

  楼上楼下小二跑来跑去,踩得楼板咚咚响,到底还是小地方的茶楼,讲究的是个热闹,一点雅趣都没有。姚扬忽然想起老家的戏园子,也是这么热闹非凡的,每每开场前总有小厮在桌间拎着篮子叫卖零嘴,师兄妹几个年少时常相互牵了手去看戏,多是些富家子弟,自然手头不紧,嘴里吃食不断,去得多了,卖零嘴的小厮们混得熟,也常多给一些。师父向来不禁大家看戏玩耍,只要不耽误每日功课也不当着外人,一帮孩子在大院里学扮戏他也不管,偶尔还会呵呵笑着抱了拂尘坐在石屋前的台阶上看热闹,唯有一次孩子们玩了回来,学着戏文里的事在院子里扮角儿,姚扬被应瑞他们怂恿着背了金枝在师父打坐的屋前唱《双下山》,师父冲出来把俩孩子的耳朵拎着揪到墙角去跪了一夜,他说师父没打算让你们当道人,那也不等于答应你们在道人面前扮和尚和尼姑还俗啊!

  多少年后姚扬在四集镇上想起师父那夜吹起的胡子,飘飘然的模样还真有点仙风鹤骨的味儿,可是师父的脸怎么回想都还是有点怪异,让姚扬忍不住笑一声。

  另一扇窗前桌边坐的女子听见笑声,目光从手里纳着的鞋上抬起来,看了姚扬一眼。

  那女子打姚扬来的时候就坐在那儿,从打扮上看也是个过路的客,大概也是在等人的,等的时间长了,便从包裹里拿出针线不声不吭埋头纳一只鞋底。女子的刘海细细地垂在前额,白玉般的脸蛋儿泛着天然的轻微的红晕,衬着一头柔软的深黑头发,格外鲜明,她的鼻子和嘴也都是端正而又小巧的,好看得使人惊叹。

  做女红的女子总是看上去很舒服,男子一向喜欢看上去贤淑的女子,那是一道温柔的景,怎样的心境,也抵御不住那样温婉的浸润。

  姚扬也是男子,不觉间看得有些出神。

  忽然间,隔着楼板听见楼下茶座里有琵琶一响,似是唱曲儿的开了腔:“巧云淡淡雁南飞,伤秋女子盼佳期,雁儿吓,曾与汉传书信,苏武还乡全仗你,劝你暂停翅缓缓飞,相烦你传带一封书……”

  姚扬吃一惊:呵!原来还有小曲儿可听的?

  楼下唱曲儿的人声和着琵琶声传上来,脆生生的,唱的是思夫的小调儿:“与君分别年方半,未知何日是归期,到如今,相思害得奴家容颜瘦,又害梦内少神依,连夜与君来相叙,梦内相思那个知……”

  对面纳鞋的女子脸慢慢红了,忽然扎了手,皱了眉捧了手,把身子扭过去。

  姚扬惊觉自个儿原来一直盯着那女子看呢,偏生又衬了个楼下的小曲儿,敢是人家大姑娘被这情景弄得不自在,被看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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