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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结穴章法。
好在,只要她把脂砚和湘云挂上钩,就十分可喜可庆了,真理总不能由人随意变改取消。
诗曰:
四详前半有嘉文,沙里淘金得一欣。
总是慧心兼慧眼,不同流辈昧脂芹。
第三部分第二十六篇 何谓枯寒
张爱玲在她一篇题为《谈跳舞》的散文中,提到了高鹗的伪续《红楼梦》,并说了别处不易多见的品评之言,她说:
譬如《红楼梦》,高鹗续成的部分,与前面相较,有一种特殊的枯寒的感觉,并不是因为贾家败落下来了,应当奄奄无生气,而是他写得不够好的缘故。高鹗所拟定的收场,不能说他不合理,可是理到情不到,里面的情感仅仅是sentiments,不像真的。
她给高氏的文笔下了“枯寒”二字,颇为别致,与众不同。这就值得玩味研究,不可轻易读过。
今按:枯,草木已死、干硬无润,生机断绝也。
通常用语,如“枯萎”,谓其死木的质与态。“枯燥”,则指干瘪空虚,索然乏味。
可见,枯是生命已尽——或根本没有生命的假形貌,有体而无质可言。
这枯,不为难懂。
但她又下了一个“寒”字。这儿透露了她的“诗感”能力与表意方法,与俗人又不同了。
寒,在此不指气温的高低,虽然它总与“冷”相连。但冷笑不能说“寒笑”;“冷门”与“寒门”词义大异!
令人“寒心”,不是“冷心”,“冷血动物”,骂人“无情兽”也。
可知,这儿的寒是寒伧、寒酸的寒。
然而,她自己也说出了是sentiments的事情。
那么,大致说来,她是批评高鹗伪续,一无生命(只有死文字),二无感情(作者必须有感情注入其笔墨间,方成艺术)。既枯无生命可赏,又寒无情怀可通——一副假躯壳而已,内中无质无素,无性无命,这正是拼拼凑凑,充篇幅而编浮言,堆字句而少韵味。
枯寒,如果说它是一种“境界”,也振不动人的心弦,唤不起人的灵感。
她怕人误指续书的“故事”情节的“悲剧”等场面为枯寒,故特为分疏,这专指文墨气质。
懂了“枯寒”,反过来才百倍感受到雪芹原著的那种生机洋溢、满纸热情真意的丰盈厚暖。
其差异如冰炭,似春冬。而有人却觉得高与曹无异,大不过只是“稍逊”云云。人之美学感受力固亦如天地悬隔也。
诗曰:
枯即无生寒似灰,可嗟无电岂成雷。
深衷醇味风和韵,再读曹郎八十回。
第三部分第二十七篇 仗义探庵的思索
“四详”中值得赘述的不多,因为她所主张的“后添”的内容太多,连“抄家”也是后加上去的,很多人物是以前没有的……。这样的“账”不好算,各存一说,也就是了。
就中有一点值得思索,她根据一条批语说到“贾芸仗义探庵”,于是推测说,所探的不像是妙玉、芳官,而把可能性安在惜春身上。这种意见是引人注目的。
但惜春的判词、曲文,都未见预示她出家后还有什么情节与作用,只是“独卧青灯古佛旁”罢了。也不见得猜得对,贾芸为何探她?而且是“仗义”而为之?俱不易讲出什么道理而能作为“探佚”的一条贡献。
如今我却由她的启示想起另一个可能。
我以往受同行某君(忘其名)的影响,认为庵是凤姐落难之地方,与宝玉的狱神庙是“男女有别”的分在两处。目下则寻索书中其它线索,参互起来,看是否别有新境——
贾芸的出场,是在大观园工程中谋一项差使、收入,向凤姐求助,说动贾琏。然后,他又戏认幼叔宝玉为“父亲”。认“父”之后,孝敬了一盆白海棠。
白海棠给探春起社定了名,“海棠诗社”从此开始了全部书的“诗格局”一条大脉络。
海棠社的真正意义是:社为湘云而开,她最后至,独作两首。而后至却由于宝玉求老太太派人专接而来的,是社“员”中的唯一贵客(别的都是贾家人,钗亦属之,因后为贾家媳妇)。
从海棠起,一直引向菊花诗,引向柳絮词,还引向最末一场大联句,中秋夜湘云为诗主(参看《周汝昌点评红楼梦》)。
这中间还又浓墨重彩地现出一场金麒麟的绝妙奇文。
——所以这么些重要笔墨,为何而费?为谁而设?难道就是为了史湘云日后碰上一恩人,而他叫卫若兰?
怪!大作家张爱玲竟认为这样倒是十年辛苦、“大拆改”、“大添加”、“大搬家”的一个绝大的“目标”?!我拜问。
怡红院内,“蕉棠两植”,是一关键标志,棠喻湘,蕉比黛,亦即“怡红快绿”是矣。
“红妆夜未眠”,“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还有“崇光泛彩”题海棠,也还是东坡的“东风袅袅泛崇光”!
我要再拜问张女士:您看一部《红楼》,雪芹曾给哪个女儿这么多的绚烂夺目的光彩和诗意?您为何对这些采取“不在话下”、“不必多及”的态度而专门一味去讲什么“后加”、“后改”、“大搬家”——把七宝楼台拆得那么不成样式?
卫若兰,您认为何时哪回才出现?他在全部书的构思、章法、作用、意义上是什么样子的?雪芹玩了这么一个大把戏,也算“十年辛苦不寻常”吗?
由上述这一条大脉络来看,贾芸是用海棠“引”来史湘云的使者,而他又是唯一一个曾进入绛芸轩的男子,那就让我感到这中间有“信息”可寻,他到最末幅的“仗义探庵”,应该是仍与湘云相关的情节。
湘云落难后,几经艰险,后来栖身于一个尼庵中,而为坏人监困,不得自由,无法与宝玉取得联系。
又过了几多曲折,宝玉得悉这个线索,也无力搭救,遂由贾芸慨然承诺,前去探访踪迹。
这是要冒险的,会遭暗算而陷身不测之境的。贾芸不惜牺牲身家性命,仗义而往,终于获得确信。遂由冯紫英、卫若兰等贵公子出力,救出了湘云,并绾合了宝、湘的情缘,成为眷属。而金麟会合,是卫若兰曾得已失去的一麟,终归重圆。
这是我对贾芸“仗义探庵”的思索。虽是假想,或比我从前的推测要更值得深入研讨。因为从章法上,小红是狱神庙慰宝玉之旧人,而贾芸正是送海棠、进怡红的亲者。红、芸二人之力,成就了宝玉与湘云二人遭难后流离两地而得以重逢会合,终成双星白首——所以“绛芸轩”之名,实为双关小红、贾芸之义,但人不能察觉,匆匆读过耳。
绛:绛洞、茜纱
芸:芸为香草,又合湘云之云。
此一层也。
绛:红玉
芸:贾芸
又一层也。
贾芸、小红救了绛洞、湘云
又一层也。
张爱玲若见我此解,不知又作何评论,点头乎?不置一词乎?口虽不言心许之乎?
正是:
谐音妙语几层关,两对夫妻照胆肝。
昔日棠花为献礼,今日仗义更艰难。
“梦魇”“梦魇”,据悉是张女士把书给了宋淇看,宋氏以洋文说了一句NightmareintheRedChamber,于是她竟很喜欢它,就采了用为书名。
这个nightmare“压”了她的梦十年之久,她仿杜牧之句,说是
十年一觉迷考据,
赢得红楼梦魇名。
我也效颦,也仿小杜句云:
十年未醒张君魇,
赢得红楼拆改名。
戏语,莫怪。
我这小书似乎是为了不赞同张爱玲的这种样式、如此方法的考证,实则也不是全不谓然,我只是看到她的若干理据的大前提是错采他人之臆说的,这样的理据引申出来那么多的层层次次的烦琐推衍假想,表面是头头是道、粲若列眉,而一按其实,多属子虚乌有,以此为得,以此为《红楼》之庐山真面,以此为写作的借鉴宝镜——是否明智?会不会导人步入误区?杞人忧天,我不自揆,贡此愚言,幸不多罪。
有人说“红学”是近世的一项“显学”。只因这一“显”,趋之若骛者日益加多。真像张爱玲女士这么下真功夫的却很少。因此,尽管我不完全赞同她的论点,却对她的诚挚的严肃的精神表示赞佩。如果能说成提倡学习一点张爱玲的学风,必将大有益于今后的红学事业。
诗曰:
抑李扬张岂我私,花开红紫各新姿。
不宜一梦长为魇,珍重多才女大师。
第三部分第二十八篇 石破天惊云垂海立
张爱玲的“红学”特点是“大拆大改论”。她的“五详”,先由各抄本年代先后、不同稿本的早晚等问题入手,然后根据她的十分琐细的考证的几点结论“基石”而构建出一幅常人不能想像的“大拆大改”的多个层次的“过程”。
她对此,如数家珍,甚至比家珍还要清楚得多,一一列明,自信无差。
我已说过,照她的理论和考证,曹雪芹之著作方式是下棋挪格子。旧时有一种儿童智力玩具叫“七巧板”和“益智图”,前者是七块不同形状的小纸板,可以拆拼成多种图形“画面”。后者道理一样,而板数加多,拼出的图形更多更细——曹雪芹一生血泪,泪尽书残,四十年华而逝,原来他的大部分生命是付与了上述那种拆改拼配的“工程”上了!
张爱玲对此,兴趣之浓令我惊讶;其不厌其烦的说理证事,也令我敬佩。
但我与她的性情确有不同之处。她是不厌其烦,我则不耐其烦——好在我这小册子本来就不是红学论著,更不是“全面地系统地”与她切磋商量。不过是读书随笔,希望像我们这样的两个人,在谈文论艺上、在精神灵性上有所契合,哪怕有一百个讨论“热点”中,只有二三是相同相近的,就可以引以为荣,攀为“知己”了。
在她的“五详”中,讨论了“旧时真本”,旧时真本的最有关系的内容是,原著本以宝玉湘云重会为结局。因为这是我的“红学”的“结穴”或“聚焦”,所以特感兴趣,便又信笔所云,略陈几句拙想。
她的“五详”,开篇写湘云,文字特别优美,让我如饮醇醪,击节以赏。她说早先一向暗笑有人要把宝湘撮合了才罢,而写到“四详”《改写与遗稿》时,看法不同了。
欣赏《红楼梦》,最基本最普及的方式是偏爱书中某一个少女。像选美大会一样,内中要数史湘云的呼声最高。也许有人认为是近代人喜欢活泼的女孩子,贤妻良母型的宝钗与身心都病态的黛玉都落伍了。其实自有《红楼梦》以来,大概就是湘云最孚众望。奇怪的是要角中唯独湘云没有面貌的描写,除了“醉眠芍药裀”的“慢起秋波”四字,与被窝外的“一弯雪白的膀子”(第二十一回),似乎除了一双眼睛与皮肤白,并不美。身材“蜂腰猿背,鹤势螂形”,极言其高个子,长腿,国人也不大对胃口。她的吸引力,前人有两句诗说得清楚:“众中最小最轻盈,真率天成讵解情?”(董康《书舶庸谭》卷四,题玉壶山人绘宝钗黛玉湘云《琼楼三艳图》,见周汝昌著《红楼梦新证》第九二九页。)她稚气,带几分憨,因此更天真无邪。相形之下,“任是无情也动人”的宝钗,宝玉打伤了的时候去探望,就脉脉含情起来,可见平时不过不露出来。
前引董康那首七律,项联如下:
纵使期期生爱爱(去幼时口吃,呼二哥哥为爱哥哥),从无醋醋到卿卿。
上句把咬舌——又称大舌头——误作口吃,而且通常长成后还有这毛病。下句也不正确,黛玉不是不吃醋,吃得也有点道理。……湘云倒是宝玉对她有感情的。但是湘云对黛玉有时候酸溜溜的,仿佛是因为从前是她与宝玉跟着贾母住,有一种儿童妒忌新生弟妹夺宠的心理。她与宝黛的早熟刚巧相反。
她引了拙著中列举的十条资料,逐一评析。认为:十条中,有的是传说附会,有的是续书(而非真本),只剩几条可以讨论。
——当然,她不及见的,后来我又加引了数条资料,其中有明确细节记载的就有两条——
一是陈其泰记述祖父所见吴菘圃相国家真本,结局是宝、湘除夕重和中秋夜联句之旧韵,其中佳句让他祖父爱诵不已。
二是金启孮先生在他著作中记载:他家(清荣郡王后裔)请过一位家塾先生,和《儿女英雄传》的作者文康为相识。从文康处得知,曾见一部《红楼梦》,八十回后与程高本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