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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人总把“小说”当“传”,这本身一点儿也没有错,也切勿讥嘲,弄错了,是轻薄自己——自己祖上的文化,民族智慧。
《红楼梦》就是这个意义的“传”,没问题。犯不了“理论错误”。
自从胡适之提出了“自叙传”之说,一直闹腾了几十年之久,张女士尽知,因她尊重胡先生(她书中只称胡适先生,别人不加敬称词),似乎没有“批判”胡先生的“自传说”而加以回避了。其实,还是一个自己没弄清的并不复杂的问题,人为地把它复杂化起来。
张爱玲也“未能免俗”——我再说一遍。
诗曰:
总把“闲书”作传看,个中人物共悲欢。
中华重史通文学,莫与西方等或观。
第三部分 奇语惊人第二十三篇 怎么读诗(图)
黛玉
张爱玲怎么读诗?
《庚辰本》第二十一回前,有一单页题诗,七律八句,诗云:
自执金矛又执戈,自相戕戮自张罗。
茜纱公子情无限,脂砚先生恨几多。
是幻是真空历遍,闲风闲月枉吟哦。
情机转得情天破,情不情兮奈我何。
题者云:此诗最得《石头记》的真情真意,惜乎失名——避而不宣的遁词也。
张爱玲以为,八十回后原书是贾环害宝玉,争夺“世袭”官爵,所书诗的头两句指此而言:自家人自相争斗、伤害。
这样的话,头两句就孤零零了,下面的“承”联,怎么成了“转”?转到公子的情怀和批书人的恨?再下又是历梦幻、枉吟哦——这和首联全不相干。
尤其读到结联,那是仿项羽的《垓下歌》“虞兮虞兮奈若'你'何!”,是说:作者雪芹自喻“情不情”(《情榜》中评品),“你如今又将怎样处置(对待、叙写)我呢?”
整篇后六句,是“情”以及与之相关的感叹,这与兄弟“簦健保帷肮诖薄凹宜健焙紊妫俊 �
她就是不想——或硬不承认:那两句是喻词,比方雪芹著书之痛苦、写自家、写自己,浑如自攻自、暴露真实,不掩“家丑”与“隐私”,包括自己的痴念奇思,也包括自己嘲笑自己。
所谓“自传”说,就是指这个意思,不是“撰碑”“作史”——那是误会,与“自传说”有何交涉?
她又不知把《甲戌本》卷前的七律与此对照互观——
浮生着甚苦奔忙,盛席华筵终散场。
悲喜千般同幻渺,古今一梦尽荒唐。
谩言红袖啼痕重,更有情痴抱恨长。
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
我想不必太罗嗦了,明眼人一见,便悟此乃同一内涵,写法小变而已。“空历尽”即“同幻渺”;“枉吟哦”即“尽荒唐”。更要者:茜纱公子即那位“情痴”雪芹作者;“脂砚先生”即那题诗人“红袖”。全是互词显义,以待知者自解。那“先生”,那什么“叟”,全为隐讳身份而设置之“烟幕”罢了!“奈我何”,脂砚女之自指也。
张爱玲绝慧之人,竟未透过“字”面而陷于“以词害义”了。
“茜纱公子”是书中人,“脂砚先生”是书“外”人——你能这么分吗?“字面”是“分”了,你若据此认真死看,岂不太笨乎?
可见,作书、批书之两位“一芹一脂”的意念中,本来就是书“中”书“外”互联合喻的——《红楼梦》的最大独特点,就在于此一与众绝异,或谓“绝特”!
然而,人们偏偏要这书的绝特点消灭,竭力拉向“一般化”,仿佛这不会有,也不容其有。连张爱玲也“未能免俗”。
她在一篇散文中表示:读《红楼梦》的都把它当成自传、他传或合传,就是不把它当小说!
言下颇为感慨不已,笑世人之愚,考书之痴。
然而,她又明言麝月是真的唯一留在曹雪芹'注意:不是说“宝玉”'身边的“实有其人”了!
你看:妙也不妙?谁来替爱玲女士去再“考证”她到底潜意识中是怎么“划分”茜纱公子指谁呢?
诗曰:
茜纱脂砚对为词,红袖情痴了不疑。
未向此中参妙谛,枉劳才女费灵思。
第三部分 奇语惊人第二十四篇 园子图样早已定(图)
宝玉
张爱玲的红学思路,大致是从研究版本(抄本)拼配情况、年代早晚这一层次出发,做出了若干她自己认定的结论;然后以此“结论”为基石,进而构建的一整套“大拆迁”、“大修改”、“大增添”(人物后加的,故事后加的……)、“大搬家”的写作方式。
她的这种理解认识——一部《红楼》是如此如彼地“拆改、膨胀、搬家”的写作理论,不仅仅是个“方法”“过程”的问题,实际上更是一个文艺审美原则的大问题。只看见了(或假设了)前一层,却忘掉了后一审美层次,也就成了“一知半解”(借用,双关语)。
我今打一比方。
曹雪芹之特写一处省亲别墅大观园,作用不止一端,而其间显然兼有寓意:创写一部《红楼梦》,正如盖造一座“大观园”。
大观园的特征是什么?一,“天上人间诸景备”,故比方谓之“大观”。二,“秀水明山抱复回,风流文采胜蓬莱”、“衔山抱水建来精、多少工夫筑始成”、“借得山川秀,添来景物新”……,有山川天然之基,有楼台泉石之点染,是一个精美的艺品。
这就表明:先得有“自然”“天成”之基,然后方有“顺水推舟”“依山架阁”的设计和制作。两者有先有后,有主有宾。
因此,先有个园林大师“山子野”定出设计图纸,为建园之大本。这是主干,不能乱动的。
园之内,有“大主山”,是骨架。有沁芳溪,是脉络(血脉,经络,生机的流动运行)。此二者,是不能出现任何“变动”的。
“山川秀”、“秀水明山”、“衔山抱水”,再三重笔标出,惟恐人忘。
再次,方是“惜春作画”,画《大观园图》。
这儿,又分两道“工序”:第一,请会画的清客相公以“山子野”的设计图纸为“蓝本”,勾出一个有实景依据、各有部位的“第二图纸”来——即“画稿”是也。
这“画稿”之所以不同于“设计图”,只在从绘画平面艺术表现而着想的办法,所以不能“死搬”,不再是“房样子”。
然而,即使如此,也是有其限度与规律的——
……如今画这园子,非离了肚子里头有几幅丘壑的如何成得。这园子却是像画儿一样,山石树木,楼阁房屋,远近疏密,也不多,也不少,恰恰的是这样。你只照样儿往纸上一画,是必不能讨好的。这要看纸的地步远近,该多该少,分主分宾,该添的要添,该减的要减,该藏的要藏,该露的要露。这一起了稿子,再端详斟酌,方成一幅图样。……
要了解雪芹的艺术论,这段话重要无比。
简而言之,这里所说的“添”,是点染景色,一株花木,嫌单,可略增三五。这里所谓的“减”,是指房舍重叠,“全”画出来反而吃力不讨好——也就连带着必有“隐”——只露一角的,只画一簷的;有“显”,须绘作“正景”“主体”的。
很清楚:这指斟酌主次重轻,考虑视觉联想、实际效果。一句话,这绝对地不指可以将“图纸”“画稿”做出什么“大拆改”、“大搬家”。
比如,将潇湘馆“拆迁”到正殿牌坊里;将怡红院搬家至西北角“茅厕”的对门邻居。
这是夸张笑谈。但也可悟:画稿是不能乱改的。同理——雪芹下笔之前,对此巨著,先须有一个“画稿”在心中,所谓“胸有成竹”才行。岂有随时随手,拼拼配配、搬山移水之理?
照我理会,张爱玲是潜意识承认雪芹著书是有“蓝本”的,是“写实”的。这自然不等于艺术写作是僵死照描的“复制”“翻版”;但曹雪芹不会是自己(“山子野”定出了设计图、相公据以绘出了画稿)把自己的一切“成竹”的布置安排都像张女士那样地“操作”起来。
我这样论说,是否有意与她分争?自认无此成见。我只是说,一个大作家,不会将自己的艺术理论原则与实地写作方式割裂开来。
诗曰:
红楼梦即大观园,山是根基水有源。
岂有愚公闯到此,移山塞水画栏翻。
第三部分 奇语惊人第二十五篇 脂砚确是大观园中人(图)
贾母接外孙
一部“梦魇”,以“四详”为最长,也最重要,因为是著者的总结性见解。
其前半内容,是由小红、茜玉二鬟与狱神庙事件讲起,次第及于妙玉、芳官等结局,直到《情榜》,再到“石归山下”之“复原”。
这纯属“探佚学”,并非本有什么“遗稿”在(四详题为《改写与遗稿》)。
这种文章,依然是反反复复,重重叠叠,枝枝蔓蔓,絮絮叨叨。对《红楼》不熟的,看也看不明白:熟悉《红楼》的,又感到太罗嗦,太繁琐,简直难得这么一份儿耐性去陪她这样纠缠不休。
其考证方法依然是:多少次“改写”,多少次“添加”,其中大量重要角色、情节都是“后加”——如她目睹雪芹当年实况一般。但实际是以她自以为“定”的假设、推想为基础而又层层再筑的楼台,是否真牢固?问题多伙。
她相信一个“靖批”上的未经证实存在的“批语”。又相信一位专家的“解读”。如云脂砚已亡,畸笏继世。如云妙玉成了“妓女”任人嫖戏……。她竟不知“骯髒”不是“肮脏”,也不知此诗本义是刚直不曲,也不知见于汉史见于李白诗,更见于曹寅诗。如此糟蹋妙玉!于心忍否?忍否?
尤其让我诧异的一点是她有“暗金瓶梅”思想。
这“四详”由小红以及茜雪二人入手,是完全令我欣快的“切入点”,因为这就是与结末贾府获罪,宝玉落难的大事故中的重要环节,我极想看到她多讲讲她从作家的头脑心灵上的精彩想象——这是因为:她不止一次提到狱神庙有大段小红、茜雪文字,不幸为借阅者迷失这条脂(畸)批,并说:我真恨不得坐“时间飞机”飞到那(借阅者)家把那“五六稿”抢回来!我想看她的推考之文,心理正复相同。
但她于此着语无多,却露出了对小红“贞节”的猜疑。
她的一连串的“改写”“添加”论,随时就来。小红是后加的,贾芸也是后加的,小红是林之孝大管家的女儿,也是后改的……,随时随地都可见这迤迤逦逦的“创作过程”。这也罢了,可她说:小红的上场,遇上贾芸在书房等候,贾芸只听她叫了一声“哥哥”——不知叫谁。
于是,张女士就考论了:丫鬟叫小厮,罕有如此亲昵的称呼……,于是进而引申,提到只一个可能是指茗烟,而茗烟是有在宁府小书房与万儿私会的情节的……。
你看,她认为小红“也许”真是个“奸邪婢”(脂砚语)。
这种“详”,想入非非,逻辑超出了应有的“思维规矩”。我对这些,毫无兴趣——正如有一派考证说绣春囊是宝钗的,所以她迅速搬离了大观园,云云……。
我要向张爱玲请教受益的不是这一类的“创见”。
天幸,在“四详”里却看到一处极为珍稀的“脂学”见解。她说:
大观园是作者与脂砚小时萦思结想的“失乐园”。
我没料想,她竟又一次承认了脂砚是大观园中的人物,是女性重要主角!
这个看法是拙著《红楼梦新证》中提出的(更早是《燕京学报》第50期)。她对此一字不提,可能是自悟,恰与拙论相合——但假若如此,她应于“详”中大讲特讲才是。此案存疑。亦不关重要,重要的是她这么认为了,表明“脂砚即湘云”说不再是我一个人的“心血来潮”了。有人说此乃“匪夷所思”,此人正是张女士的多处信从者,许多的“搬家论”写作“方法”就是她接受于那位专家的。
不幸,她后文又把湘云“掉销”了。
她“否”了宝、湘之奇缘,是因为:一、第五回曲文未读通。二,信了“嫁卫若兰”,也是误读批语。三,没有“详”《菊花诗》那么鲜明的好注脚。四,未弄清“金玉”之说有真、假两局。五,自己创制的“大拆改”“大搬家”理论也使她牺牲了这一“早稿”的结穴章法。
好在,只要她把脂砚和湘云挂上钩,就十分可喜可庆了,真理总不能由人随意变改取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