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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度评判,此地不愧为〃胜景〃。可惜树林里到处悬挂的第几师团第几连队的慰灵标志,在在提醒我记起那场给亚洲各国带来巨大灾难的侵略战争。迫于外界的压力以及日本国民对战争的反省,神社的布置已经相当收敛,陈列品的说明尽量采用低调;可这仍然改变不了其为军国主义〃招魂〃的嫌疑这也是亚洲各国对日本官方正式参拜靖国神社极为警惕的原因。
在日本,〃灵魂信仰〃古已有之,将死于非命的亡灵尊奉为神而祭祀之,这种想法很有〃人情味〃。因其不分敌我,只要是死于战乱的人,一律供养,以慰其亡灵。明治初年,这种想法依然流行,比如东京惠比寿附近的台云寺中有座慰灵塔,便是祭祀〃日清战争〃中阵亡的中日两国军人。而靖国神社之突出〃为国捐躯〃,使得这种〃已在国民的宗教意识中扎根的慰灵传统有了本质的改变〃。此后,必须是效忠于天皇和大日本帝国的,才有资格享受祭祀。这种置幕府军队与外国士兵之死于不顾的〃招魂〃,在推行天皇崇拜和军国主义的同时,培养了民众的〃残忍心〃很难说这与太平洋战争期间日本军队在中国以及东南亚的暴行没有关系(参见村上重良《国家神道》第三章)。当年梁启超等赞赏日本人之〃祈战死〃,只讲激发〃尚武精神〃,不问是否〃慈悲为怀〃。这种狭隘的〃爱国主义〃对国民灵魂的扭曲与污染,并非只是日本独有的〃偶然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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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汤岛梅花
作者: 陈平原
东京所有的佛寺和神社,都在〃祈求世界人类和平〃。不妨将此作为日本民族对于过去历史的一种反省。这一国民心态在靖国神社里也有所折射,那几百只专门喂养、定时诊查的和平鸽,便是例证。冬日的午后,阳光照在稀疏的树林间,雪白的和平鸽三五成群腾飞上下;洁净的砂石地上,母亲带着小孩与鸽子嬉戏,父亲在一旁录相但愿孩子长大后能记得的,不只是〃鸽子〃,更包括〃和平〃。
并非有心〃参拜〃,故而旁门出入。转到表参道,方才发现巨大的鸟居以及大村益次郎铜像。此君被誉为现代日本军队的创建者,一八六九年任明治政府兵部大辅,实行军政改革,同年被刺身亡。东京的〃招魂社〃,正是其主持创建。记得夏目漱石小说《三四郎》中的原口先生不断咒骂此铜像,说是〃不如建造一座艺妓的铜像更高明些〃。大概正像小说所交待的,原口之所以〃咒骂〃,很大程度因为他与铜像的制作者是〃死对头〃。搬开历史人物功过之争,单从铜像艺术本身着眼,原口先生不该对这尊〃日本人〃最早的〃西洋铜像〃如此苛刻。夕阳余晖中,高高在上的大村君,着草鞋,披羽织、战袍,持望远镜,一脸刚毅,颇能体现那时〃和魂洋才〃的人格理想。
铜像的长篇铭文出自明治维新的中坚;曾任太政大臣的三条实美之手,汉文不错,书法也甚佳那毕竟是一个刚从〃和魂汉才〃转为〃和魂洋才〃的时代。
汤岛梅花
东京赏梅的去处很多,对我来说,最方便的莫过于东京大学附近的汤岛天神。也正因为太方便了,总以为后会有期,不知不觉竟错过了好时机:第一次拜访时,〃有女初长成〃;第二次则已是〃半老徐娘〃了。没能见到其最为灿烂的〃青春〃,总觉得遗憾。
闲来遐想,或许是菅原君洞察世态人情,故意不让参拜者心满意足。世人多对得不到的东西格外怀念,且在想像中不知不觉将其理想化。比如我吧,就因为留下了〃遗憾〃,汤岛梅花给我的印象,反而比花开似锦、游人如织的东京后乐园、水户偕乐园还要美好。
汤岛天神的梅花其实少得可怜,名为〃梅园〃,也就十几株。套用刘禹锡的《陋室铭》:花不在多,有〃骨〃则秀;园不在大,有〃气〃则灵。〃骨〃乃虬蟠苍劲,这点大概不会有太大的争议;〃气〃指人文氛围,则不见得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对有人文精神滋润的〃自然〃情有独钟,大概远不只我一人;要不单从〃风景〃论,此园实在说不上出类拔萃。汤岛梅花的魅力,很大程度来源于神社祭祀的〃学问之神〃菅原道真。再加上东大的魅力,此处成为高考学生祈祷的最佳场所。因而,即便说不上〃谈笑有鸿儒〃,起码也是〃往来无白丁〃。
菅原道真(八四五九○三)乃平安前期的文人学者,曾任右大臣,蒙冤屈死后,日本国内天灾不断。人们相信这是菅原的幽灵在作怪,于是在平安京的北野建社祭祀,供奉其为〃天满大自在天神〃。朝廷还赐他〃火雷天神〃封号,希望借其威力压服雷神。中世以后,〃火雷天神〃逐渐演变成为专司文章、诗歌的〃学问神〃。荻生徂徕《菅庙》诗云:〃菅公儒雅士,千岁事堪嗟〃;〃忠冤尤霹雳,诚感唯梅花〃。于〃儒雅〃、〃霹雳〃外,又添了〃梅花〃。日本本不产梅,七世纪前后方由中国传入。《怀风藻》中已有咏梅诗,此后的儒者雅士吟诗作文时更离不开梅花。大概正因为如此,在世人眼中,最配得上〃梅花〃的,当属此〃儒雅〃之菅公。
既然祭祀的是〃学问神〃,周围名胜自然都与学问有关。进入神社,最引人注目的,是立于梅园中央的《汤岛神社一千年祭碑》。碑大而园小,有点不成比例;照常理推想,可能是当初立碑时,神社与梅园的规模都远比今天大。此汉文碑立于明治三十三年,由〃敕选议员文科大学教授正四位勋三等文学博士重野安绎〃撰写。重野君号称日本汉文第一,当年与黄遵宪颇多交往,黄氏《续怀人诗》中有一首是献给他的:
得诗便付铜弦唱,对局何曾玉袜输。
绕鬓青青好颜色,绝伦还似旧髯无。
黄氏自注:〃东人称君为三绝:一能诗,一善弈,一美髯也。〃《续怀人诗》撰于出使新加坡时,所怀日人包括伊藤博文、本武扬、秋月种树、宫岛诚一郎等,半为官僚,半为文人,都是其使日时的好友。在东京游览名胜,常能见到黄遵宪及其友人的遗迹,故《日本杂事诗》、《日本国志》以及《人境庐诗草》都是我绝好的〃旅游指南〃。此前此后来日的中国人,要不没他的文名,要不没他的地位,极少像他那样所交多为〃当世闻人〃。甲午战争前,日本人普遍对中国仍心存敬畏,慕名结交者比比皆是。而这些明治时代的名人,其文章功业,如今在日本也成了供人凭吊的〃文物〃,这也是我访古时总不忘携上黄氏诗文的原因。
梅园里还有一块汉文碑,也是立于明治年间,刻的是菅家遣戒二则(后来在京都的北野天满宫发现相同的石碑)。其中第二则曰:
凡国学所要,虽欲论涉古今,究天人,其自非和魂汉才,不能阙其阃奥矣。
日本古时崇拜中国,故以〃和魂汉才〃为理想人格。幕末的洋学家佐久间象山在批判汉学空疏无用的同时,提倡〃东洋道德西洋艺〃。明治以后,日本迅速西化,理想人格也随之改为〃和魂洋才〃。《日本国志·学术志》中提及朝廷为保存汉学而倡〃斯文会〃,《日本杂事诗》也对〃抱遗编守祭器〃的〃汉学之士〃深表同情。作为中国人,黄氏对日本的汉学由盛而衰大发感慨,其中包含〃私心杂念〃。想来当初立碑汤岛的诸君,也不无借古讽今,对抗西学狂潮的意味。只是时过境迁,参拜者们大概不会注意到此中可能蕴涵的〃苦心孤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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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神舆竞演
作者: 陈平原
《东京都历史散步》一书提及汤岛天神,介绍的是十七世纪中叶铸造的铜制鸟居、十八世纪中叶所立〃奇缘冰人石〃,以及为新派剧名家泉镜花所建的笔冢。所有这些,对我来说没有多少吸引力,反而是神社周围悬挂的几千块绘马,令我大开眼界。
游览各处神社时,我总是留心供祈祷者书写心愿的绘马,希望借此了解日本人的内心世界。别的神社里〃寄进〃的绘马,所祈者五花八门;而汤岛天神则清一色全是〃学问〃除了升学,还是升学。日本人注重学历,能否考取名牌大学乃生死攸关。故绘马上所写祈祷者的心愿,不是考上大学,而是考取某大学的某专业。作为局外人,见到居然有人祈求菅公保佑其考取东京大学的〃分子化学〃或〃天体物理〃专业时,心里总觉得好笑。菅原道真学问再大,毕竟是千年前的古人,能读懂这些绘马吗?
祈求者一脸严肃,让你实在笑不出声来。久而久之,反被其虔诚所感动。
很想也买块绘马,只是不知道该求些什么。早已过了考大学的年龄,生活琐事又不好意思麻烦〃儒雅〃的菅原君。况且,日本的神是否管得了中国的事,没把握。还是省点吧。
【附记】
偶读周作人《自己的园地·和魂汉才》,其中提及菅原道真,从《民间信仰史》引录其名言:〃凡神国一世无穷之神妙,非他国之所得而窥知,汉土三代周公之圣经,虽然可学,但其革命之国风,所当深加思虑。〃这话正是上述北野天满宫和汤岛天神所立〃菅家遗戒〃的第一则。要说〃和魂汉才〃的提法,还是第二则更直接些。
神舆竞演
读周作人的《日本之再认识》,深为其中的一句话所打动:〃要了解日本,我想须要去了解日本人的感情,而其方法应当是从宗教信仰入门。〃认定从宗教入手,是理解一个民族心灵的最佳策略,这话今天看来平淡无奇。可周作人想强调的,其实不是这一〃通则〃,而是日本人的崇拜仪式中往往显出〃神凭〃或〃神人和融〃的状态,可见真正〃支配着全体国民的思想感情〃的,是神道而不是外来的儒家、佛教或西洋科学。作为例证,周作人举出抬神舆的壮丁〃非意识的动着〃,脚步忽东忽西,忽轻忽重。
这话给我的印象实在太深,以至一见第十九回〃日本秋祭〃的广告,马上赶往明治公园。到了那里才弄明白,广告上所说的〃神舆竞演〃,只限在十一月十四日那一天。前面几天只是一般的〃庙会〃,对我来说没有多大的吸引力。
连日秋雨,早上出门时天色不佳,阴沉沉的,真担心又是空跑一趟。明治公园里游客不多,〃演员〃却不少。十几基神舆已经安然就座,广场上来回穿梭的多为身着〃半缠〃的游神人。看台上摆着百十张椅子,大概因为天气不好的原因,观众寥寥。十点整表演正式开始时,三分之二的椅子依然无主。先是童男童女的武藏国府太鼓,继以武藏流的龙神太鼓,后者用各种夸张的造型击鼓,再伴以人声叱喝,挺有气派。最让我感兴趣的是其服饰:或黄衣红袖黑字,头扎白布;或黑衣红袖白字,头扎红布,配上短裤和草鞋,显得生气勃勃。
不过,我还是更喜欢抬神舆者穿的〃半缠〃,因其显得随意和自然,没有〃舞台化〃的嫌疑。〃半缠〃乃江户时代庶民穿的衣服,对襟,无领,长及膝盖,穿时系以布腰带。抬神舆者穿的〃半缠〃,印有所属的町会、神社或同好会的名称和徽章,也有以江户时代最领风骚的消防队命名的。〃半缠〃的制作工艺和视觉效果都颇类贵州的蜡染,前胸后背图案化的汉字尤其让我感觉亲切。进园时摇奖,很想得到悬着的那件〃半缠〃,可惜阴差阳错,只得了一袋文具。
神舆终于在鼓声中出场了。没有《江户神舆春秋》等书所描述的作为前导的提灯、艺妓、神乐和歌踊,只有〃光秃秃〃的十几基神舆。四根方形大木抬着一基镂花着彩的神舆,几十乃至上百名穿草鞋或只着袜子的抬神者,一边叱喝一边垫着碎步,有节奏地行进。四周围着的同伴,手舞足蹈,呐喊助威,不时交替入阵。经过观礼台时,随领队一声令下,众人将神舆举过头顶,然后欢呼而去。神舆有大有小,有精有粗,以吾乡赛神的经验,竞演时赛人也赛神。规模最大且最为金碧辉煌的神舆,属于湘南连合神舆保存会。尽管观众对这基装饰最漂亮的神舆报以特别热烈的掌声,我还是喜欢那些比较朴素的;或许是因〃保存会〃三字扎眼,总觉得其表演的成分太多,而宗教意味不足。
神舆原非神社专有,《平家物语》中便有山门僧众抬神舆诉讼的描述。只是明治维新后神佛分离,神舆才归神社的神官管理。江户时代的祭祀仪式以山车为主,明治以后神舆才逐渐风光起来。体积庞大的山车行动不便,实难适应现代都市生活,大地震后便销声匿迹了。随着神社地位的下降和世人宗教信仰的淡薄,至今仍活跃在东京街头的〃神舆〃,也越来越演变成一种民俗活动,少了柳田国男所说的〃神舆发野〃时的〃神人和融〃。到了必须组织〃保存会〃并发起〃竞演〃时,这种仪式便免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