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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文生带领厄内斯特去见巴顿将军手下的官员。二十八日,即发动总进攻三天之后,厄内斯特同伊拉沃尔夫特一起到第二十二团所在地麦斯尼尔赫曼的交叉路口附近的一间农舍去采访。当时的军事形势仍然是多变复杂的。美军和德军之间常常只隔着一片树林甚至是一排树篱。前几天军队只向前挺进十多公里,俘获了三百名敌军士兵,步兵巡逻队经常在南边出现。七月里到处滚滚尘沙,洒落在绿色的山坡上,空气中有一股窒息人的热浪。中校爱德华是个满头灰白头发的大个儿,正忙得不可开交,这时来了一位个子比他矮的同事,要求会见上校查理斯吐鲁曼拉罕。他正在那间小农舍里,墙上挂着作战地图,他同样也很忙。那个高个子咕咕哝哝地说出名字和职业来。接着上校爱德华取走了情报。
巴克拉罕率领部下镇守第二十二团几乎有三个星期了。他个子矮,身体结实,生着一对褐灰色眼睛,是美国华盛顿特区的人。他浑身是劲,不信教。爱德华告诉他有记者前来采访。一个是战地记者,另一个,他认识的,从华盛顿来的上校柯里斯。拉罕后来说:“按照对方的等级,来访者级别比我们高,而我们对他不怎么尊敬。这样,从华盛顿来的客人被看成是最低等的。我要上校爱德华把这些先生们请进来,然后我又去研究地图去了。”
拉罕完全没料到从那窄小的门口会挤进来一个巨人般的人来。“是上校科勒吗?”他一边说,一边抬起头来准备同对方握手。
“我不是上校,”来客说,“我是柯勒杂志社的记者。我的名字叫海明威。”
“厄内斯特吧,准没错,”拉罕说。
“不错,我是厄内斯特。”
拉罕给来访者简单地介绍那里的作战计划。他看见海明威十分迅速准确地把有关的军事情报记载下来,不免感到吃惊。在他看来海明威似乎具有先天的军事知识和专业才能。他所提出的问题很有启发性,他的一举一动与众不同。整个讨论会进行得十分顺利。到场的人都积极发言。最后拉罕宣布讨论会结束,邀请来宾共进午餐。拉罕自己是个有经验的作家,在某种程度上还是个诗人。吃饭的时候,他想把话转到谈论文学方面去。海明威是个纯朴、直率、和蔼和不装腔作势的人。但此时此地,海明威不想谈论文学,他把问题一一叉开。显然,他的兴趣在于谈论战争。
在后来的九天里,厄内斯特跟着这个师团不停地往南转移。一路上经过丹尼斯,威拉巴东、汉白、波勒斯和圣波斯等地。他对新闻采访十分内行,他摒弃一切羞怯踌躇的心理。
他把这次行动叫作“和步兵一起进行一次艰苦而愉快的转移”。他给住在伦敦的玛丽维尔斯写信。他说他的生活过得十分愉快,他跟着士兵们跨越山岗与敌人作战,沿着尘土飞行的公路前进,出没于丛林之间,走过麦地被炸坏了的坦克静静地躺在田地里,双方都有伤亡,不时看到被击毙的士兵倒在地上。在上校拉罕的排里他发现有个会讲西班牙语的军士。由于语言相通,他们很快成了好朋友。在行军的路上,他们两人有时甚至没有停下来吃东西。睡觉的时间和地点没有保证。经常是睡一下就得走,断断续续。他们经常睡在露天里,泥土地上,谷仓里,农民用的大车里,有时还遭雨淋。天朦朦亮就起床,接着用肥皂和毛巾全身冲水洗刷一番。天大亮了,悄悄地从口袋里摸出个小镜子照一照自己的脸。他发现他的眉毛和眼睫毛上积聚了厚厚的一层灰尘,真有点象一位初进入社交场所的女子,眉毛和睫毛象涂着厚厚的一层油彩那样。
七月三十一日,厄内斯特在威拉巴东向领导要了一部从德国人那里缴获来的一辆附有单轮侧车的摩托车。巴顿将军从师部汽车队给他调来了一个司机。司机是二十九岁的小伙子阿齐佩基。他是纽约人,中学毕业生。入伍前曾在马希纳某铝制品公司做工。他的头发呈赤红色,眼睛向里泛蓝。在一次事故中他的门牙被砸脱了一个。佩基把摩托车开回车队重新油漆。后来,当他们开着那部修好了的摩托车经过巴顿的办公室时,巴顿将军刚好站在门口。看到车子被修理粉刷一新,微笑着挥手向他们致意。八月初,天气晴朗,清风徐徐,这是厄内斯特最喜欢的天气。吃过晚饭,他赤着脚坐在一张桌子旁边给玛丽写信。桌子底下一只绒毛狗,聋拉着耳朵,正在一心一意用嘴嘻弄厄内斯特的脚趾。信还没写完,他和同事们先打了一阵扑克牌。等他重新提笔写信时,天已全黑了。在信里,他想让玛丽听到战场上真正的枪炮声。他用了许多拟声词来摹仿机枪射击的音。例如:嗒嗒嗒,砰!这声音令人听起来十分紧张。
经过这么一段平静的生活之后,厄内斯特又渴望到前线去。八月三日的上午他和佩基来到威拉迪拉波勒北边一个颇具规模的市镇。本地人叫它火炉城。他们坐着摩托车,身边带着手榴弹。敌我双方互相开炮。炮弹常常落在街道上。狙击手十分活跃。许多建筑物遭炮轰后正在着火燃烧。墙壁断裂倒塌了,急救人员正在抢救伤病员。巷战十分激烈。最后敌人被赶走,美国人控制了这个城镇。厄内斯特同一些本地人谈话了解情况。他们中有一个告诉他,有个地下室里,藏有许多敌人的谍报人员。美军步兵经过那里时没有发现。他表示愿意带他去那个地方。厄内斯特全副武装,佩基也带了手榴弹跟着那人到上述那个地方去。到那里后,他们用法语和德语向地下室喊话。命令躲在里面的人投降,一个个地举手走出来。可是里面没有一点动静。厄内斯特又喊了一遍,仍然没有回音。于是他把三颗手榴弹的盖子揭开,把手榴弹往地下室里丢。“好吧,”厄内斯特说,“就让你们见鬼去吧。”实际上,地下室里并没有德国鬼子。要是有的话,他这次就一下消灭了许多敌人。现在战争仍在进行,他也就没有工夫下到地下室去看个究竟,到底他是不是打死了敌人。
法国人断定,厄内斯特是位大军官。于是他们带着他去见市长。市长恭恭敬敬地送给他两大瓶香槟酒。厄内斯特回到停放摩托车地方时,只见拉罕上校坐在一辆吉普车上架起一挺机关枪,正从大街向他这个方向驶来。原来他是到城里执行公务,现在事情办完正准备返回司令部。在人行道人拉罕看见一个人,背影十分熟悉。原来是在前一个星期那个和他一起吃午餐的记者。拉罕喊司机停车,大声问厄内斯特为什么到这个地方来。海明威脸上露出笑容,向他挥一挥手。接着从侧边的一个袋子里拿出一大瓶香槟酒送给拉罕上校,并告诉他关于那个地下室的故事。炸死德国人并不是战地记者应该做的事,不过现在是战争时期,拉罕也顾不得许多了。吉普车开走了,上校坐在车子里,手上抱着那瓶大香槟酒。厄内斯特站在街边目送车子远去。他久久地站着,就象拳击场里拳击员站着对峙,准备迎击对方所作出的姿态那样。他四处观察,看看这个被解放了的斯托夫城镇。
厄内斯特写信告诉玛丽维尔斯,说巴顿将军派他到即将进攻的地方去进行侦察工作,十分风趣地把他的摩托车叫做“未列入名册的非正规骑兵”,并配给他枪枝弹药。他说,有一天,一天工作完毕,巴顿将军感到非常疲劳,他的溃疡病又发作,痛苦难忍,厄内斯特来到巴顿跟前向他提供关于德军在前方的行动情况。厄内斯特说,“在大多数情况下,我说的是法语。告诉他德军驻扎在哪里,他们的去向或者前方的其他情况。有时候,是低声细语在他耳朵边说的。”占领威拉迪拉波勒城镇两天之后,巴顿的“非正规骑兵”的侦察活动几乎陷入绝境。
师团部队现在朝着东南方向走,来到圣波斯附近的乡村山地。在最前方,部署了三个团的兵力,目前多少正处于相持状态。德国人的后卫部队不断地刺探巴顿将军前方防卫的情报。美国《生活》杂志记者鲍勃开普跟随驻扎在十二公里外,格朗威尔附近的派顿将军的第四装甲师。厄内斯特请求巴顿将军同意他开摩托车去请开普将军过来一起度周末。到达之后,他调换位置,坐在摩托车的后座,在佩基的背后,厄内斯特自己坐在边车里。他们动身去找拉罕上校的指挥所。
圣波斯村镇里的房子挤得密密麻麻的,房顶是黑色的,其余部分都是灰色的。那里有一幢庄园主的住宅——圣波斯城堡,一座屋顶尖破损了的教堂。主要街道是一条还没有铺好的乡村土路。沿着这条路,通过重叠的小山峦向南延伸。拉罕的指挥所在大路右手边的远处,离开大路,转入小道,走不多远就可到达。可是,他们离开大路后忘记转弯,于是只好垂头丧气地绕了一个大弯,来到山脚下一条直通德国人反坦克炮阵地的小径。
佩基来一个急煞车,把摩托车停了下来。不料来势太猛,坐在车上的人全被甩进路边的沟里。厄内斯特摔得最重。他的头撞在一块巨石上,接着反弹过来,背又碰到另一块大石头。德国人用机枪向那辆摔在地上的摩托车扫射。那些美国人只好在沟里缩成一团。大约躲了两小时,静听着德国巡逻兵在树林里穿来插去,边走边说话。他们手里持着枪准备随时战斗。夜幕开始降临了,德国的反坦克炮撤走了。厄内斯特和他的同伴慢慢往后爬,绕了一个弯,开始寻找拉罕的兵团所在地。厄内斯特同开普发生争执。厄内斯特指责开普只是呆呆地躲在公路那边那个德国人的火力到达不了的壕沟里等,为死去的著名画家拍摄第一张照片。
第二天,厄内斯特写信给玛丽维尔斯,说,他们原先计划的美好的未来生活,现在暂时实现不了,因为他被“一颗坦克炮弹弹片击中了”。坦克车上的机枪朝他扫射,还有两个持着机枪的士兵也向他开火。这两个士兵站在离他只有数码远的地方谈话。他们十分放肆地谈到玛丽的这个好朋友,因为他们以为这个人已经死了。敌人的坦克车开走后,厄内斯特立即抢救那部摩托车。由于车子损坏得十分厉害,只好用别的车子把它拖走。厄内斯特说,他的背部受了伤,小便里有血。可是伤势最重的部位是额头。他的头撞在巨石上起了一个大包。可怜的,他五月份因车子出事故,患严重脑震荡,最近才好一点。现在情况就更严重了。后来他谈起在圣波斯发生的事件时,他说,那事件使他好几个月处于瘫痪状态。不管他所说的事其真实性程度如何,有一点是很清楚的,就是他极力用他那辉煌的成绩来获取他的新欢——玛丽维尔斯对他的爱。这也就是利用在实验室里培殖细菌,让它们逐渐长大,将来派大用场的方法。
在这次事件发生后的第一个平静的星期天,厄内斯特和威利瓦尔顿开车到圣米歇山去作一次短期休假。在告别会上巴顿将军送给他一瓶烈性酒,说了他一些好话,并且认为,他不在的时候,无论因公或因私,大家都会想念他的。根据厄内斯特告诉玛丽的计划,他准备把自己关起来好好写他几天。于是他迎着带着咸味的海风,横渡狭窄的海湾。过海时正碰上落潮,浅水地带露出无数沙洲,金黄的沙粒在八月的阳光下闪闪发亮。远处山坡上寺院的塔楼也发出耀眼的光泽与沙洲互相辉映。由于不久前派顿的西线军队把敌人从这个岛上赶走,现在除了将军和战地记者外,什么人都可到这里来玩。军官们正忙于计划征服希里塔尼,战地记者们自有他们自己的宽阔的活动场所。村子里铺着鹅卵石的街道两旁的旅店和出售纪念品的商店都关闭了,显得一片荒凉。海明威和瓦尔顿来到一家开业的旅店——米尔波拉德旅店。在那里他们碰到了许多老熟人,如:维坦贝克、沃尔夫特、海伦、克帕特里克、雷希林、查理斯柯林乌德和鲍勃开普等。
杨·科林乌德把这次度假看成是一段插曲。雷布林,人们叫他有经验的食品品尝家,负责烹饪工作。海明威准备酒。他对那个女监护人切瓦勒夫人大献殷勤,因为切瓦勒夫人带来了德国人放在地窖里的各种美味陈酒。他们常常和处在中年的切瓦勒夫人及其好客的令人高兴的丈夫一起吃午饭。一吃就是两个小时。在他们把敌人赶出任奈斯以后,科林乌德和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