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泯灭-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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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我怕接近这样的女人,我太不善于理解她们也太不善于抚慰她们。对于她们的愁肠百结我一向束手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难道她,难道我迷恋了的这一个女人,已是别人妻子的这一个女人,仿佛前世与诗结下某种未了断的情结的女人,实际上会是一个原来我怕接近的女人吗?那我可就迷恋中犯了一个大错误了。那我和她——用她的说法——这一个夜晚这一次缘分,大概就会是我前世欠下她的孽债了吧?……
    我想她时,尽管没法儿不同时想到她已是另一个男人的妻子,但却尽量不将“另一个男人”实事求是地想到是翟子卿。而曲折地想成是“别人”。是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另一个男人”似的,人真是不可思议,男人真是不可思议,男人真是可以虚伪到不可思议程度的!男人不但可以连望着他们所动心的女人的目光都改变了成份似的假装到正正经经的程度,而且虚伪地欺骗自己的时候也竟那么的无廉无耻……
    我又从书架上拿起了《咀嚼》——多古怪的一本诗集的集名!我又翻到了刚才看过那几页,又默默重读那几首比白话还白的诗。我一遍遍一行行甚至一个字一个字地细细咀嚼,仍觉得实在没什么可咀嚼的,仍不能认为那算得上几首好诗。
    合上后我断定那一本诗都是她自己写的无疑了。
    我的心情竟有些沉郁起来。
    她今后会一首接一首源源不断地写些那样的诗寄给我吗?还在那样的诗行间画一只凝视的女人的眼睛或几滴眼泪?
    她今后会在某一天又痛苦又屈辱又羞耻地认为——这一个晚上,我们的这一次缘,其实已在她心灵上弄出了不小的一道伤口,汩汩地流血不止吗?
    她会认为那将是她永恒的疼吗?
    她若真的那样我将怎么办?拿她怎么办?拿我自己怎么办?
    我怎么才能帮她愈合她心灵的伤口止住它的流血?
    我不禁联想到了托翁笔下的安娜。卡列尼娜……
    前不久我又重读了那一部伟大的小说,并且记下了一些断想。我以为安娜的悲剧,说到底,大概主要是因为诗造成的,渥伦斯基倒是极次要的一个她爱恋过的虚伪的“帮凶”了。尽管托翁那部伟大的小说中没有诗出现,但安娜本人即太诗化的一个人物。如果她既不但是女人,而且还是深刻的诗人,她也许反而不会自己毁灭了自己吧?一个真正深刻的诗人,俗世是扼杀不了的,不论是男人而又诗人亦或是女人而又诗人,安娜她从貌到体是女人,是由最本真意义上的情欲和性爱所合成的,她渴望她求索她想要获得的也正是这个。但她的心灵,她的心灵的内核里,肯定凝成着某种和诗相关的东西,她对她自己不能了然,别人对她更不能了然,渥伦斯基也没有,也不能,她九分是女人一分是诗人。事实上也许并非她九分是女人的方面失落太多,绝望太大,而是那一分是诗人的方面失落太多,绝望太大,她对她自己这一点尤其不能了然,如果她心灵的内核里连一分和诗相关的东西也没有,谁敢说她就肯定不会和渥伦斯基和和美美地白头到老呢?心灵的内核里只有一分是诗的安娜,最终就将九分是女人的安娜推到火车轮底下去了。可怜一个美丽的女人死得好仓促,好糊涂。肯定的,在火车轮碾过她身体的一瞬间,她仍不能明白是她心灵的内核里那一分诗的成份,起码是与诗相关的什么东西毁灭了她。
    诗对女人真是可怕的……
    尤其那种有别于流行歌曲的歌词,能使女人的心陷入绝望的迷茫之中无法自拔的诗。那往往是取她们性命的箭矢……
    某一天她也会陷入绝望的迷茫之中无法自拔吗?
    她也会自己毁灭了自己吗?
    卧轨?还是吞安眠药片?还是吸煤气?……
    会在死前将一个厚重的信袋寄给我吗?内中装着几十封她说是为我,或为我们两个写的那种看似高深实际一点儿也不高深的诗?……
    她会把我们的关系告诉别人吗?
    她会把我们的关系向翟子卿坦白吗?不是为了表示仟悔,而是为了临死前对他实行一次最后的报复?
    子卿对我似乎已经再也不会是子卿了,当然也不会是什么“华哥”,而是翟子卿了……
    这个我迷恋上了的女人,成了我和他之间最深最宽的一条沟壑,对我而言已不可逾越……
    一切如此碑然地突至,成了一种无法否认的事实。我离开我住的宾馆时绝不曾预料到。我是为翟子卿的母亲而虔虔诚诚地来的,此刻却躺在翟子卿的妻子,一个我该称“嫂子”的女人的床上,刚刚和她云雨绸缨过……
    怎么会是这样的呢?
    我不后悔。不。我一点儿也不后悔。恰恰相反,心中充满了对他的妻子的依然火热的色情回想,并充满了对他的间接侵略后的快感……
    只是,我觉得整个事情推进的速度太快,太突然了……
    还有她写的那些诗也使我有几分不安……
    要是我不翻那本诗集,我也许会回想着她渐渐地睡去,除了心灵感到的满足和温柔甜蜜,绝无胡思种种。更不至于想到“另一个男人”或“别的男人”翟子卿……
    我将诗集重新放到了书架上。觉得仅仅放回到书架上是不妥的,于是又拿起插入几本书之间。插回到原处……
    我不愿她发现我动过它……
    更不愿她猜测到我已读了几首……
    我想她若发现了这一点,难免也是会和我一样胡思种种的吧?……
    既然我已经开始意识到她是一个心灵极其敏感的女人,我想我应该尽量维护她心灵的那份儿敏感才对。我想这乃是我——一个刚刚和她结束了一场暴风骤雨般的肉体关系的男人,起码应该对她尽到的情爱责任……
    我吸起烟来。
    我一边吸烟。一边继续回想我和她在床上的每一个细节,每一番话,每一句呢呶痴语。又似乎觉得,她并非像我认为的那样。她更是一个女人。丝毫也没有我所认为的那类女人们的“毛病”。她时佛是一一个彻底的夏娃。并不曾受到梁斯的什么个良影响。从希腊神话中我们可以知道,不少的天神们和他们的儿女们,包括天帝——也就是众神之王宙斯和他的妻子赫拉,都追求过情人,占有过情人,并且都为爱而烦愁或为爱而嫉妒甚而震怒过,却唯独诗神缨斯不曾爱过和被爱过。尽管她也是诸女神之中很美的。当然,战神雅典娜也不曾爱过和被爱过。也是很美的一位女神。但她毕竟是战神啊!她不曾爱过和被爱过,
    239似乎总是能找出合情合理的解释。而诗神却怎么也不曾爱过和被爱过呢?须知缨斯不但司管天上人间的诗人(当然也包括女诗人),还同时司管着天上人间的一切方面的艺术。这样的一位很美,也许其美貌仅次于维纳斯的女神,怎么就既没爱过也没被爱过呢?怎么就既没爱过凡人,或被凡人崇拜之至地爱上过,也没爱上过任何一位神抵或被神抵所爱上过呢?这又怎么解释呢?难道她通过受她的不良影响的女人们,通过她们的又敏感又怪异的心灵,和反复无常的性情对一切男人进行捉弄吗?……
    不,她是一个彻底的夏姥。尽管她写了那么多未经发表的诗。尽管她为她那些诗取了一个含意晦涩的总题《咀嚼》。尽管她的几首诗使我读后心生揣度,但她还是一个彻底的夏娃,还是一个最值得我迷恋的女人。是的,在夏娃型的女人的缨斯型的女人之间,我永远一千次地义无反顾地迷恋夏娃型的女人。尽管我写小说。似乎也多少和婴斯的司管沾点儿边。但我从来都心甘情愿地认为,我这个写小说的人大概只配和夏娃型的女人相恋相爱。只有她们,才会使我感到我所迷恋的女人是女人,并且最是女人,肉体不但美好而且生动活跃,情欲不但充沛热烈而且真真实实,丝毫也不造作,丝毫也不会造作的女人……
    她正是这样的女人。而且她坦白。而且她诚恳。而且她主动向我敞开心扉,希望我一开始就能视她为一个夏娃型的女人。唯恐我误将她视为别一种女人——哪怕是视为别一种比她本质上高贵得多的女人。如果说我到那时其实还不怎么了解她,比如她的家庭,当然是“她自己的”家庭情况,比如她的个人经历,比如她的文化程度,比如她的工作单位等等,那也只能怪我没向她发问。我想只要我问,她肯定会—一如实相告的。可我当时又怎么会顾得上问这些呢?我们不是在婚姻介绍所认识的啊!我们不过是两个彼此一见钟情一见倾心并且仿佛彼此思念了一百年之久的男人和女人呵……
    我又认为她是一个彻底的夏娃的时候(或者更可以认为她是一个原始的,世纪之初的,也就是刚刚因偷吃了禁果被上帝逐出伊甸园的夏娃。因为她身上所生动百种地体现出来的灵与肉对情与性的迫切摄取和品咂的渴求,仿佛是最原始的女人的本欲的萌发,不受任何约制力的束缚,也丝毫未受尘世后来的心理教化的改变似的),我的眼睛已望着挂在墙上的玻璃相框——那是四壁上除了挂历唯一的装饰。那里已镶着一幅裸女图。那裸女非是印刷品的。也非是复制的摄影作品。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特殊工艺。“她”看去是金属质地的。如同是在一块锡板上用最细腻的木刻刀法刻出来的。然而又绝非木刻刀法所能媲美。因为哪怕再细腻的木刻方法,也总归能使人看出象刻的纹络和刀痕。而从“她”身上却根本看不出来。“她”是一个现代女性。短发。头发从耳廓的上方吹起,而在前额的另一边形成一个蓬松的自然曲卷的帽舌一样的髻,微微地下垂着。“她”侧着头,并且低着,因而我看到的只能是“她”的左脸。“她”的目光也俯视着,如同在瞧“她”右臂上小时候“种牛痘”留下的疤。当然“她”右臂上并没有什么那样的疤。“她”的左腿向外劈开着,在一种伸直的情况下,却义折了回来,使小腿的“肌肤”紧贴拢着大腿的内侧“肌肤”。于是“她”的小腿几乎呈水平的一字横阵了。那一种几乎的水平,一直从膝部过渡到脚趾尖儿。脚心自然是向内的。于是脚心的优美的凹状,呈现出好似振翼翱翔的鸟翅般的迷人的曲线。“她”的右腿则与左腿取相对立的姿态,倾斜着向上提引。倾斜到左乳那儿,小腿却又向右折了下去。手伸着脚面,似乎在用脚尖儿点撑着地。于是“她”的左乳实际上是被右腿的膝部完全挡住了。“她”的左肩呈最松弛的状态并不明显地左倾着,而右肩似乎稍略耸起。这当然也就牵引了她右胸的“肌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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