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泯灭-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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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家对我太好,拿我当亲女儿一样看待,我和他实际上的关系,老人家至今还蒙在鼓里。我不忍在老人家活着的时候,伤她的心,老人家经不起伤心的事儿了……糟糕,我得看一下表,你替我看一下吧……”
    我未动。
    我想那样伏在她身上睡去……
    “听话……”
    她轻轻推了我一下……
    我不得不离开她,去茶几那儿拿起了我的手表——已经差五分十二点了……
    “有这么晚了?……”
    我回到床上,将手表递给她自己看……
    我说:“既然这么晚了,我就不能回宾馆了,路还挺远呢,可能连车也打不到了……”
    其实我是舍不得离开她,我觉得她是能明白这一点的,
    她说:“我怎么能让你回宾馆呢?……”
    我笑了……
    她又说:“你今晚就睡到我这儿吧,明天可以起得晚点儿,等左邻右舍的大人们都上班去了,没人会发现你从我这儿离开,你再走,行吗?……”
    我说:“行……”
    我重又伏在她身上,双臂搂抱住她的腰,让她柔软的身体压住我的双手……
    “不过我得走了,我得去看看老人家,老人家独自睡,我不放心。万一又下床,摔了碰了可怎么办呢?往常都有小阿姨就伴,今天我又放了小阿姨的假,允许她三天后再回来……再说我答应了老人家要回去陪她过夜的,对老人家我不能言而无信是不?……”
    我说:“这一次例外……”。
    她将修长的手指弓起,轻轻刮了我的鼻了一下:“听话,让我起来。我答应你……还有下一次缘好不好?……”
    我说:“不好……”
    将她搂抱得更紧……
    “我快喘不上气儿了……”
    她又用手指刮了我的鼻子一下……
    “你呀,你们男人呀……好吧……我再给你……半个小时,知足了吧?……”
    我说:“不……”
    “四十分钟……”
    我说:“不……”
    “你以为我这会儿就舍得离开这儿吗?最多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一定得让我走,啊?我以后用三次机会回报你。我不会骗你的,你想我能骗你吗?我可以做到在老人家活着的时候不伤老人家的心,但我做不到为了她老人家再让自己受煎熬,我已经想通了……”
    我说:“一百次……”
    她哧哧地笑了,用一种成熟的女人在极特殊情形之下才会本能具有的又温柔又娇憨的语调说:“一千次,咱俩拉勾,一千次以后,你可就要忘了我……不够一千次缘我不再成为别人的妻子,我发誓……”
    在成年男人和成年女人如胶似漆缱绻缠绵难舍难分的作爱风景中,所互相呢哝道出的,只有青年男女们在那种时刻才彼此狎言的挟带着一阵阵情欲火焰的痴话,若不证明他们在最佳的热恋年龄不曾真的恋爱过,那便证明他们当年的恋爱是太刻骨铭心了,于前一种情况他们是在本能地弥补人生最遗憾的损失。如同体内太缺少某种营养的人本能地对最具有那一种营养的食物吞吃不够,于后一种情况他们是在本能地重温过去。如同年轻时畅游不竭的人在几年甚至十几年后又一次满怀对水的激情扑入水中,畅游的兴奋和激情往往会使他们作出仿佛在澡盆里嬉水的小孩子般的可笑亦可爱的种种情状来……
    当时我们的情状便是那样……
    以后我又回忆起她,回忆起那一个像要下雨又始终并未下起雨的夜晚,才算明白了当时的我自己和当时的那一个好看的女人……
    我不曾料想在我四十四岁时竟有一个女人以对我可言永恒似的情欲和性欲给了我的生命以补偿……
    那一个夜晚她在我的心目中就是爱神,活生生的以一个好看的情欲似火温柔似水的女人之身眷顾于我的爱神……
    那一个夜晚对我刻骨铭心,忆之怅然,思之怆然……
    我们彼此呢哝着那么多简单而又炽热的痴话。一遍遍地彼此重复的仿佛都是那一时刻男人和女人必须说的魔语。在我们彼此说着的痴说的彼此感召下,我们充溢地彼此给予了那么多亲吻,那么多爱抚,那么多满足,那么多那么多……
    当“她自己的家里”只留下我一个人后,我觉得我实际上已附在她身上也随她而去了似的,我觉得留下的只不过是我的一具游走了心灵的躯体似的……
    我觉得过了好长好长的时间我才从暴风骤雨般的爱的猛烈冲击波后平静下来,我才又开始能够思考了……
    对一个男人而言,有时情欲本身即思想,而且是最真实最少伪饰最具灵犀的思想……



    四(6)

    我对自己说——一个好看的女人原来对你这个男人是至关重要的,原来对一切男人都是至关重要的。你不能迷恋地占有这样一个女人的时候,没有这样一个女人成全你迷恋地占有的时候,你看一切女人的目光实际上都是猥亵的。你言语上说你“欣赏”她们的美的时候,你潜意识里嚣乱的是巴不得强暴她们的念头。你实际上是一个靠理性压抑自己的对女人怀有意识犯罪的男人。而别的男人,一切男人不会比你好到哪儿去。没有了法,没有了道德桎梏,没有了监禁和死刑的话,导致男人们在这个世界互相戕害和杀戮的,首先不是财富,而肯定是女人。但是,一个好看的女人将至少改变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意识。当他迷恋她并拥有她的爱恋的时候,实际上她正是在教她欣赏女人的种种美点,也许只有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他看待别的女人的目光才不复再是猥亵的吧?他的意识的底层才不复再会对她们产生淫邪的欲念吧?尽管好看的女人似乎千姿百态,各有各的美点,各有各的魅力,但对普遍的男人而言,也许实际上是风情归一,不分轩轾的吧?好比经由对一种花一枝花的喜爱,而将目光投注向姹紫嫣红的花丛才能真正领略一番欣赏的愉悦吧?……
    人类正在一代比一代进化得更加健美,女人们正在一代比一代出落得更加妩媚婀娜,是否也意味着上帝悟到了什么呢?
    ……
    我一边思想着,一边开始四面打量“她自己的家”。这个已作了别人妻子的女人“自己的家”,是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家。仅就居室而言,任何方面都没装修过。墙上没贴壁纸,当然也没进行过刚刚时髦起来的喷涂处理。如果非说喷过,喷的也只不过是石灰,一种蛋青颜色的石灰粉,大概搬进来住之前喷的,起码已住了四五年了吧?原先那一种冷调的蛋青色,和她的裙子同样深浅的蛋青色已变暗了,接近是最浅的苍蓝色了,地上也没铺地板块儿,没铺塑料地板革什么的,只在沙发前铺了一块地毯,床前也铺了一块小小的踏脚地毯,都是没图案的,深紫色的,看去是价格挺便宜的那一种,吸得很干净,四周和房间的边边角角,裸露着没经很好打磨过的水泥地面。床的一侧是床头柜,另一侧是书架。只有大书架一半高的小书架,白色的,第一格疏散地排列着几十本书,第二格放着一台左右带两个小音箱的“燕舞”牌收录机。第三格,也就是最底下一格,放着筒装或瓶装的奶粉,咖啡、饮料果粉、一盒糖,还有些大大小小的药瓶儿。我顺手从书架上抽下两本书——竟是《德国古典中短篇小说集》,和一本不知哪儿弄来的打印的诗集。自封面上打印着《咀嚼》两个字。她竟看古典小说,而且还是德国的!在1993年的中国,大概只有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的秃顶或半秃顶的研究员副研究员们,才在开什么研讨会之前翻阅德国的古典小说集吧?我们已经“现代”得快没救了。许许多多的人已经连一丁点儿古典的什么都不打算为自己保留着了。我将小说集放回书架,心不在焉地翻开了那本诗集。于是一首诗吸引我不禁默默读起来:
    问人
    人说
    人有人性
    并喜爱一切
    通人性的
    动物
    而它们
    被人喜爱之后
    便统统
    没了自由
    于是人说
    瞧——它们更通人性了……
    问女人
    如果只剩
    两种爱情
    为爱
    而不畏死的
    和为爱
    而不畏活的
    你交付给谁
    你的心灵……
    问金鱼
    谁把你们搞成
    古怪的模样
    在你身上
    丑和美
    竟那么和谐地统一着
    供人观赏的时候
    你们是否
    也把观赏者观赏……
    问自己
    活着的时候
    我是我
    死掉的时候
    谁是我
    当谁都可能
    是我的时候
    我是谁
    当谁都不再
    是我的时候
    谁是我……
    我对诗,无论古典诗还是现代诗的赏析水平,虽然不敢自吹自擂有多么高,但也不愿在人前故作谦虚,将自己的赏析水平自贬得太低。我觉得那样的一些似诗非诗,也无意韵可言的东西,最好还是给外国人当“中国话自学辅导教材”之类,也算是适得其用,而不可以当诗去读的。我迷恋上了的这个女人,刚刚与我在爱河中双双畅游过的这个女人,依依不舍最终还是舍我而去的这个女人,既不但读什么德国古典小说,难道也读这种“现代”得比大白话还白的诗吗?真是个不无迷津的女人呢!我内心里产生着对她的善谑的嘲笑,将诗集也放回到书架上去了,觉得它实在没什么可“咀嚼”的……
    倏忽间我又心生一种不安,那不安像一滴冷水滴在我脊背上,并且缓缓地沿着脊骨往下淌……
    那些诗没有作者的姓名,甚至也没有年月日,该不会是她自己写的吧?……
    不安在我内心里扩散开来,弥漫开来……
    我一向对于喜欢读诗的女人敬而远之,对女诗人尤其敬而远之,正如对于喜欢侃谈哲学的女人敬而远之。据我想来,女人而又诗人,还能写出不少好诗的话,那就差不多该是些半女神半女人的非一般意义上的女人了。那她们的心灵性情就该是更加仙逸的了。大概连她们的女人的骨头都更加有几份仙骨的意味了,好比曹雪芹在《红楼梦》里所言,她们便皆是清澄的水化作的女人了。在这样的女人们看来,我肯定是一个俗浊得不能再俗浊的男人无疑了,比贾宝玉吃更多的胭脂也是没法儿改变她们对我的俗浊看法的,我对她们则只剩了一种选择——逃避她们,敬而远之。我一向唯恐被是女人又是女诗人的女人所讨厌,我这一种自知之明可以被认为是一种谨慎,但我自己内心里更清楚,更多地包含着对她们的恭敬。对那些女人而又诗人,或自以为而又诗人,却不幸写不出什么好诗的女人,我则一向胆胆颤颤,避之唯恐不及了。据我想来,她们都是很在乎男人们是否既把她们当女人看,又是否承认甚至推崇她们的诗人名份的。她们首先要男人视她们为女人还是首先要男人视她们为诗人,更多的时候连她自己也是模棱两可,糊里糊涂的。男人们也就极难每时每刻都较准确地理解她们的心境和心思了。倘她们正渴求你当她们是实实在在的一个女人的时候,你恰恰当她们是对尘世风景对男女风情云澹烟淡漫不经心殊不留意的诗人,你已在不知不觉中伤害了她们。倘她们正期待你当她们是那样的一位诗人的时刻,你恰恰当她们是一个可以忘情亲近的女人,那你岂非又在不知不觉中亵渎了她们?她们不像那些又是女人又是一位诗心彻底的诗人的女人。前者们即便认定了你是一个俗浊透顶的男人,只要你不进犯她们,她们轻易是不至于对你表示讨厌的。你不进犯她们,简直就可以认为,你在她们的视野中是不存在的。即或存在,也不过就像路旁的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或一丛狗尾草,即或你挡在她们的去路上,她们也不过绕你而行罢了。绕你而行之时,不会轻蔑你,也不会瞥视你,她们只走着她们的路而已,后者们则不同了。她们免不了会以七分是女人三分是诗人的目光测探男人,研究男人。而任何一个男人,一经被她们那种比一般女人细腻和敏感了许多倍的目光加以测探,加以研究,那他注定了会比路旁的一块石头还不如,比路旁的一丛狗尾草还不如。你本不太俗浊也是俗浊透顶了,你不进犯她们,她们也是会流露出几分对你的讨厌对你的轻蔑的。仿佛只有她们对你那样,对一切被她们认为俗浊的男人那样,才能证明她们不但是女人,而且是诗人。在她们的潜意识里,她们几乎对一切事物的要求都是诗一般的要求,她们太凭着这一种感觉而刻意塑造自己,哪怕你拥抱她们,你亲吻她们,你爱抚她们,都须或多或少同时使她们领略到诗意才好。这两种女人,无论她们喜欢读的诗是怎样的,无论她们所作的诗是怎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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