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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德堡坠入情网-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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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你在书末再三申辩:你只是将所见所思所感的点点滴滴趁百无聊赖书下而已,并没有指望别人会看到;但我知道你的心情其实有些矛盾,你又何尝不暗中盼望着:有人会仔细读你的文字而深受感动引发共鸣!写文章的人大多如此,思维与感情一旦落实为文字,便顿觉如释重负,舒坦轻松,仿佛不必再为那些文字担忧了;可又仿佛还时时担忧着那些文字是否就此尘封,可有什么知音之人垂青赏爱呢。    
    你可以把我当做一个知音,因为我曾经仔仔细细读你所写的每一个字,并且能够体会那些文字,以及文字以外的一些事情。    
    你赏爱宇宙人生,但显然不是那种毫无主见的人。你强烈的主张,于书中每一页可以读到。你爱恶分明,丝毫不妥协,所以说:“冬天以特寒为佳。夏天,以无与类比之热者为佳。”无论男人或女人,你最敬佩聪明才智者,最不能忍受平庸愚騃。宫中朝夕相处的同侪何止数十、上百人,然而你笔下扫过的那些女子,何其庸俗愚昧;我看,大概只有宰相之君还值得你记叙一笔而已。    
    至于定子皇后,显然是你最仰慕崇拜的对象。你们二人之间,有异于寻常的心电感应,所以只要她说上面一句话,你就意会下面一句话的内容。她咏“花心开”三字,你立即感知那是托白居易的《长相思》诗以喻对你的思念。你们之间呼吸相应般的奇妙心契,竟令后世有些学者污蔑你和定子皇后有同性恋倾向!如此轻率的论断,你即使闻知,也不屑于置辩的吧。    
    你的心情,我明白。你爱慕定子皇后的博学多识饶有情采,而她也慧眼赏识你的博学多识饶有文采。你们相对的时候,好比双珠连璧,光芒四射,你们相吸引的道理在于此。    
    不要责怪那些轻率的学者。其实,人间世相并没有改变多少,我这个时代和你那个时代一样,到处充斥自以为是的人啊。    
    心直口快是你的缺点,你自己也承认的。譬如说,那次你批评紫式部的丈夫衣着不顾场合,这原本只是小事情,但是在你们那个讲究礼仪细节的时代,等于是说人家不识大体;难怪紫式部要耿耿于怀,并且在日记里反唇相讥道:“清少纳言这人端着好大的架子。”又批评你好卖弄汉学知识,附庸风雅,难免流于浮疏云云。其实,她在《源氏物语》中还不是大量引用了中国的诗文?依我看来,你们两位都是了不起的女性作家,同时代的男性作家们还真是不及望你们项背呢!虽然你们表面上互相攻讦对方,心底却十分敏锐地赏识着对方的。“文人相轻”,大概并不只是男性社会的专利品。    
    提及男性社会,令我想到你每好为妇女打抱不平的个性,这一点倒是作为小说家的紫式部未尝明言过的。你说:“女人真是吃亏。在宫里头做皇上的乳母,任内侍啦,或者叙为三位啦什么的,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可是,多半年纪已大,还能够有多少好事可盼呢?”的确,那个时代的女性是没有什么可盼的;除非盼到一个如意郎君,死心塌地守住一个“夫人”的地位,尚且还要提心吊胆,怕人老色衰之后,徒拥“夫人”之名,而失去郎君的心;即使你最仰慕的定子皇后,在天皇另外册封彰子皇后之际,不也照样患得患失痛苦异常吗?也许你好奇想知道千载后的情况如何了?告诉你,你的后代姐妹们一直努力想争取自己的地位,情况较诸你的时代稍有改变,却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其中的原因,恐怕是大家口号喊得多,真正下功夫充实自己的又太少。天底下哪有不劳而获的呢?


《在海德堡坠入情网》散文(上)你的心情(2)

    我时常在想,如果天下妇女都像你和紫式部那么优秀,男人也就不敢怠慢我们了。也许是出于一种不甘示弱的心理吧,你每常喜欢对男士们炫耀自己的学识才华。那个时代,汉学是男子修业的专利,连紫式部都是躲在屏风后面偷听她的父亲课授兄长们的,而你渊博的学识不知是如何修积得来的呢?看你与宫中饱学之士应对,忽而经史,忽又子集,从从容容,游刃有余;时又不免于俏皮地出其不意剑梢一挑,众男往往只得俯首称臣了。    
    不过,你当然无意与男士们敌对。看你记叙则光、栋世、实方、行成诸人,每每于平淡行文间,流露着人间男女的悲欢哀乐。你没有刻意铺叙什么,只是将千载之前在你周遭发生过的许多离合的事实收录在字句里罢了,但你真挚的心声、朴实的语言,自有感人的力量。    
    我读你记与则光的那一段感情,觉得十分遗憾。你们原本是感情融洽的情侣,他对你的爱护,尤其于男女爱情之外,又多一层兄长似的呵护,宫廷上下也都将你理所当然地视为则光的“阿妹”;奈何你一再作弄,明知道他不擅长和歌,却偏偏屡投歌以揶揄,终致他默默离去。你其实是十分懊恼悔恨的,可又逞强不肯认错。后来,风闻他叙为五位之官爵,又远赴外地任郡守。你说:“我们二人之间,竟这般彼此心怀芥蒂以终。”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是多么难得,爱情这东西又是那么脆弱易碎。你们两个人明明是相知颇深、相爱甚浓,竟因计较自尊,遂令各自西东,遗憾终生!但这样的爱情故事千百年以降,在地球的各个角落,竟也不停地重复又重复。莫怪你,人有时是学不会聪明的啊。    
    你的可爱和可敬,同时保留在这许多坦诚的字句里。每一页之中,有你的欢笑、叹息、泪光、懊恼、诡谲、骄纵……你的声音时则高亢嘹亮,时则低哑凄迷,忽而绵密细致,忽而潇洒高迈;便是透过这些文字,你始终鲜活地生存到今日。    
    我写这封信给你,是为了要表达我对你的崇敬和爱慕。请原谅我没有在信首称呼你,那是因为我知道“清少纳言”并不是你的真实姓名,虽然千百年以来,人人这样称呼你。其实,你姓什名谁并不要紧,你的样貌如何也不重要,《枕草子》这本书就是最最真实的你自己了。


《在海德堡坠入情网》散文(上)药瘾(1)

    钟怡雯(马来西亚)    
    外出时我习惯带个宝特瓶。矿泉水或饮料的空瓶子,扁平的或圆柱体,重新注入各式自制饮料,作为开水的替代品。瓶身标的是葡萄汁,但我喝下的可能是红枣茶。酸梅汁的瓶肚里,装的是薏仁汤或人参茶。自从开始喝蒸馏水,我就养成带饮料或蒸馏水出门的习惯,六年来,除了鲜奶,绝少再喝包装饮料。    
    这得感谢我们家的“遗传”。父母亲、五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只要出门,一定随身带着水瓶。中学时英文老师赐我绰号水桶。上学时带的一大瓶开水饮尽,中午我便到办公室倒水。那时没有饮水机,学生自备的水喝完,只好买饮料。促狭的英文老师看到我就笑眯眯的,每次都用大嗓门说,水桶又来了。她一嚷,坐在附近的老师全都抬起头来。我立刻回诸位老师一个欣然接受的微笑,反正不会有什么损失,不过一个绰号,能因此换取倒水的特权,总比挨渴好。这样我便成了有特权的学生,可径自出入办公室倒水。    
    除了自小养成的习惯外,还得归功我的敏感肠胃。那时住山上,肠胃常原因不明地阵痛。诡异的不明原因。除了固定在农历七月十四或十五发作,那种痛得要急诊才心安的怪毛病之外,还有超音波和电脑断层扫描检查不出的大痛小痛。后来买了蒸馏器,开始喝比汽油还贵的纯水,娇贵的肠胃竟然变乖,也不太闹情绪。蒸馏器里留下跟岩石一样的灰白结晶体,层层叠叠,简直是桂林山水,好一副怪石乱岩图。以前把这些岩石吃进身体,难怪肠胃要抗议。    
    肠胃不痛,我好像打了一场胜仗,决定遵守家族的优良传统,于是成了自备开水的乖小孩。有一天早下课,经过师大路上那家中药店,顺便进去和老板娘胡扯。大学住宿舍时,有一阵莫名落发,中医师给我开了药,老板娘每天帮我煎好装瓶带走。店里有只瞎眼的老母猫,因为看不见,出外时常撞到电线杆。打从大三就认识它,那时它半瞎,毛色丰润有光泽,时常蹲在中药店前,我猜它大概当自己是一只看门的狗。老猫听到挂着铃铛的门被推响了,就会走出来蹲在门口。    
    头发后来又莫名地不掉了,我却成了中药店的常客。老板娘帮客人抓药,我就厚颜而问,成了半吊子学徒。那次也许是春天到了,也可能凭空掉下一个小时的空闲,因此心情特好,聊着聊着,就顺手买了大包的红枣枸杞和桂圆。我有囤积食物的坏习惯,总是喜欢大采购,逞一时挥霍的畅快。大包小包的食物拎在手上,还没开始吃就已有饱足感,是一种不愁吃的平凡和满足。回家后痛快已过,还原的现实永远令人懊恼,那些多余的食物变得跟垃圾一样,胃塞不下就要占据狭小的厨房。    
    这回面对三大包药材,我苦着脸站在冰箱前,重演上映了无数次的戏码。咦!忽然灵机一动,我边烧水边吹口哨,何不干脆煮成药茶?原来肠胃不痛了,连头脑都会变聪明。我为自己的好点子得意许久。是呀!为什么老喝开水?变点甜茶喝多好。这三种食材都香甜,混合起来绝对好喝。这样对得起良心,也解决了处置食物的难题。而且,这几味中药不是什么特效药,总是没病也可以理气补血,至少会有那么一点养颜美容的功效吧!    
    那年念“博一”,我的中药经验,正式从病理治疗过渡到药食同源。说来话长,要从至今仍苦苦纠缠的风湿说起。    
    或许该怪那个天堂和地狱的混合社区美之城吧!那里虽被朋友挖苦为鸟不拉屎的地方,我却觉得与世隔绝的山居,还有些乡野的生活方式,其实最适合我这种野性未泯的半进化人类。只是,它实在太潮湿。书在桌上过一夜,第二天便像海浪波涛起伏。靠外的墙壁,剥落得比楼下的那条癞痢狗还难看,而我的身体,则接收了风湿这分难得的礼物。一直以为,风湿是中老年人才有的专利,它原是长辈和邻居最常讨论的话题,我对它其实很熟悉。不知道为什么,它竟然选中了才二十五岁的我。    
    总而言之,我就是风湿了。有一天早晨起来,突然发现全身的关节不听使唤,举个手要非常用力,即使想跟老天爷作个投降的姿势都很缓慢。就像老掉的门把,只要一动,关节就会发出喀拉喀拉的响声,连穿衣服都困难。    
    叹口气,只好惶恐地承认,啊,我风湿了。带着宿命却不认命的姿态。难缠的头痛分明还未打发,怎么又来了一个需要长期抗战的讨厌鬼?    
    拖着一副僵硬的锈骨头过了将近两个星期,忍无可忍,决定看医生。直觉上,这种病好像该归中医管辖。我实在不想再吃止痛药,市面上各式各样可以少痛一点的药丸我都吃过,包括头痛得受不了时,吞下老师服用的痛风药,那是当药剂师的师母给老师开的,“据说没什么副作用”。    
    这句话说了等于没说,痛极时人早就丧失理智和判断力,只要能止痛,即便毒药我也吞下去。不过,那颗瑞士制造的橘色小药丸竟意外有神效。也因此,除非痛得要在地上打滚,我绝不敢轻易服用。凡具神效的药都令人害怕,那里面仿佛躲着一个看不透的巨大阴谋,有一双阴鸷的眼在暗处耐心等着。十年二十年后明算账,那种先甜的后世报苦果才显现。    
    不痛的时候,我这样冷静的分析。痛极了,仍然毫不犹豫吞下橘色小药丸。


《在海德堡坠入情网》散文(上)药瘾(2)

    于是我看了中医。号称医学神童的郭医师两手把脉,所谓的望、切、闻、问本是我很熟悉的看诊步骤,当然少不了像蛇那样吐舌头。中医从舌苔就能了解一个人的身体状况和生活习性,吐个舌头就什么隐私都没有。那感觉形同扒开肚皮让人欣赏五脏六腑,或是对着陌生人倾吐衷曲。神童医生就老警告我要早睡。睡眠不足,瘦者更瘦,而肥者愈肥。睡不好火气特大,我没好气地说,不是我不想睡,是睡——不——着。    
    不清楚开了什么药方,只知道中药药效慢。一连吃了半年以上的药粉,吃得我浑身上下连呼吸都是药味。为了少痛,只好当个乖病人。清早起来要灸穴道——点燃艾草条,分别在脚踝以上,小腿内侧三寸处各灸十分钟。二十分钟下来,像被炭烤过,全身一股烟熏味。我总是边灸边胡思乱想,此刻烟雾缭绕的样子颇有深山练功的错觉。我至今不爱吃炭烧食物,那股味道令人委屈欲泪。那段日子最讨厌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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