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翩跹的绮思。文化遗民讲品味,养的是心里一丝傲慢的轻愁:“急管繁弦杂梵声,中人如梦又如醒;欲知此夜愁多少,试记街前长短更。”老家收过一幅赵眠云的字,录的是谭延辏д庖宦肥鳌D枪庑鹘刻纷殁值惫级剑惫肮裾被帷敝飨惫靶姓骸痹撼ぃ庑┦娜の对侗人幕潞8窬指叩枚嗔恕K氖榉ㄏ妊Я跏郑心曜ㄒ馇显昂臀趟伸郊遥砟瓴蚊啄瞎人糇值牡艿芴吩箨'的墨迹稀世。我只有一柄谭延辏吹纳茸樱词橹邢墒掷畋焙?瘫⒎鞘郎洗凳乔资挚痰模孪胧羌依镉锌坦ぷㄎ蹋肮趴坦そ悦钍秩艘病保⌒⌒”释诽旄叩卮螅肿止橇π酆竦镁恕! �
二
我于一九六○年夏末辞别老师亦梅先生到台湾读书。一九八○年从英国回香港做事,老师已经离开印尼万隆回厦门定居了,却常过来香港和满堂子孙欢叙天伦。八十二三了,一身铜皮铁骨硬朗得要命。一年孟冬,老师来香港过年,星期六下午到我家聊天,说起他早年镇宅之宝王冕墨梅册页,近来有人出美金高价要买,弄得他心绪不宁。那本册页我于一九五八和一九五九年在万隆煮梦庐里翻过好几回,还经老师逐页给我指点,册页所附历代文士的题咏后来也都影印在老师诗集的附录里,八成以上我都背诵得出。我劝老师不要卖,老师说:“这已经不是第一回的诱惑了。你该还记得萧姨吧?她千叮万嘱要我留给子孙。斯文都扫地了,留一件是一件,她说。”
萧姨跟老师同龄,长年穿着浅色丝绸旗袍,花白的头发梳得丝丝服贴,圆圆发髻永远插着一枝翡翠发簪,宽宽厚厚油绿得谁也舍不得雕琢,只沿着四围阳刻一道细致花边。我忍不住赞美两声。萧姨乐透了:“傻小子,这叫大雅不雕,内府的上好水种啊!等你讨个俏媳妇儿萧姨送你做聘礼!”她是苏州人,嫁给一位华侨巨富,守寡多年,家业靠成材的独子张罗,那几年越发火红了。萧姨天天拜佛画画吟诗吃燕窝,细腻的粉红肤色衬着精巧端庄的五官,简直钱慧安的淡彩工笔仕女。
老师说,上海当年有个鸳鸯蝴蝶派的文人团社叫星社,社里骚人墨客都是萧姨父亲的诗友画友,萧姨家里藏了一柜子清末民初大小名家的精品。一天下午,老师刚在书房里给我改好一首七律习作,萧姨来了,顺手拿去一看,夸我终于摸出旧诗的窍门:“轻愁写得够古秀了!”她那天兴致好,硬拉老师和我到她家喝下午茶。万隆天气四季清新微冷,萧姨一身粉蓝旗袍,套上一件薄薄的墨绿毛衣,连老师都说她标致:“冷艳全欺雪,余香乍入衣……”没等老师念完,老美人先白了他一眼:“老豆腐馊了,还吃!”
三
萧姨家在城郊幽静的斜坡上,深宅大院四周花木万千,像个小植物园。正宅是荷兰洋房,大厅正中挂着颜文梁一幅大油画,画江南水乡人家,浓浓的油彩抹成粗粗的笔调,远观竟成一片迷蒙的雨景,石桥两边的树影人影都在动,小船过处,滟潋的灯影顿时浮起宋词元曲的娇韵。老师笑说:“那小窗里该是小红低唱之处了!”萧姨接着轻轻念出好嗲的苏白道:“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十四桥。”她指着偏厅墙上瘦瘦长长的条幅对我说,“你看那上面不就题了松陵赵眠云吗?”
赵眠云收藏折扇两千多柄出名。吴江老家原是富户,赵眠云从小享尽荫下之福,天天过着旧社会裙屐风流的雅士生涯。到了家道中落,夫人中年下世,只得离开上海迁回苏州,境遇越见窘困,卖字卖画换饭吃。咳嗽、气喘、脚肿,负病多年,终于支持不下,一九四八年四十六岁去世。听说,萧姨娘家跟赵眠云熟,跟鸳鸯蝴蝶派作家画家书家也熟。我在她家后园书斋春绿馆里果然看到不少张善孖、陈迦盦、陶冷月、陈巨来、朱其石、钱瘦铁、江小鹣的作品,还有严独鹤、蒋吟秋、范烟桥、程小青、徐枕亚的书画扇子。
萧姨誊录了一小本藏品清单和书画家生平,亦梅先生觉得有些参考价值,要我借去抄录一份。我用复写纸抄了两夜,自己留一份。七十年代,我在伦敦的学院图书馆里借了许多鸳鸯蝴蝶小说消遣,翻出那份清早,竟像旧爱重逢,亲切极了。这几十年来混迹市廛,心境迟暮,寄情玩物,收了印石、竹刻、砚台、玉器,收字画、收折扇,那份清单虽然残破模糊了,心中倒是印得深深的,碰到萧姨春绿馆里那些似曾相识的笔头姓名,总是横不下心任由他们流落坊间。文化遗民的痴想显是越老越浓了。
《在海德堡坠入情网》散文(上)旧日红(2)
去年早春,开书画店的朋友收到一柄黄淡如的淡彩工笔张骞泛槎图折扇,品相大佳,我又想起萧姨手头那柄浪子燕青夜会李师师的细笔扇子,但见浪子脱膊露出身上刺青,那妖艳娘子尖尖玉手轻轻摸他蓝蓝的花绣:“黄淡如画人物是一绝,这把艳画还是先父托王西神向黄淡如求来的!”萧姨说。我年少迷恋《水浒传》,只顾把玩半天不忍释乎。“傻小子,这把不能给你,”她说,“萧姨改天写信到上海找人请房虎卿替你画一柄武松打虎!”我到现在还只买到房虎卿两柄折扇,一柄画清秋佳品,一柄画云龙山虎,心中暗怨萧姨当年敷衍我。
四
那个星期六下午,我问亦梅先生萧姨还常不常来信?老师说她两年前下世了:“春绿馆里那批书画也全泡汤了!她儿子是读洋学堂的生意人,不懂这些国粹,苏州有个远房亲戚说是可以卖个好价钱,她儿子真的全运回去,一年后结账,存了五千块人民币在银行,要她儿子随时回国去花。天下还有这等便宜事!”老师频频摇头叹息。“那里头有仇英,有董其昌,有王翚,有八大山人,有虚谷,有罗聘,有伊秉绶!萧姨头上那支翡翠发簪倒在美国卖了好几万美金。那叫春风又绿蕃国岸!你知道那春绿馆取的正是萧姨宝爱那支翡翠的心意吗?”
我知道的事情少得很。老师和萧姨那一代人一走,月光下的茶也凉了,害我这样的半吊子旧派人熬过了大半个世纪还嫌自己旧得不够道地。上海画家程十发书画价钱一路上升,他的箑头花卉人物画得很好,录些古诗词也疏秀妍雅;偶尔追求政治正确,扇子上竟抄了鲁迅的诗,上款还称呼人家为同志,实在扫兴。
六年前丙子除夕,邻居琴翁上海倦游归来,送我一柄朱镜波一九二七丁卯年画的桃花扇,胭脂斑斑,枝叶萧疏,题识也多。丑簃吴湖帆写了一段翰墨因缘,平斋接着录了丑簃题扇两首绝诗,第二首格外幽邈:“几见芳菲露井东,闲情收入画图中;阿谁笑比香君血,崔护重迷旧日红!”说的是前朝情事,只怨瞬息红雨弹尽,徒然惹人低回。像我这样的文化遗民,盼的只是潇湘云水之间,风霜满面的过客不忘叮咛一声:劫后的烟树和人面,其实还在案头灯下的片楮零墨之中,不必过分牵挂。
老师回厦门三四个月了,忽然寄来一柄残旧的折扇,是民初名头不大的画家画的武松打虎,还有一封短简说:“偶得此扇,忆起三十多年前春绿馆中旧事,代萧姨买下送你。日前听江浙朋友说,骗走萧姨那批古书画的远房亲戚,竟是萧姨嫁到南洋前的青梅竹马旧情人!世风如此,萧姨泉下有知,情何以堪!”那几天,我常常想起萧姨的粉蓝旗袍和墨绿毛衣:崔护薄幸,初恋那片旧日红,竟跟萧萧墓草一样寂寞了。
《在海德堡坠入情网》散文(上)回首金钢桥(1)
罗兰(台湾)
一九九三年秋天,自大陆回台之后,隔了两年多,才再访故土。
这次因为是来开会,日程排得紧密,而我又要在十天之后,赶往美国,参加另一个会,所以只能勉强抽出一天时间,去北京探望九十二岁的舅父和音乐家张肖虎先生,此外就只是在宁河县和天津市为开会及拜会奔忙了。
本想去河北区,再看看已改成“美术学院”的母校“河北女师”,也顺路可以仔细重温一下“金钢桥”,那记录着我年少无知岁月的有名桥梁,想用现在的心情,再去了解一下它当年的焕发神采和现在即将拆除的苍茫暮色,却也未能抽出时间。
人,有时就是会“身在福中不知福”,对眼前身边的美好事物或温暖人情,既忽略了去欣赏,也不知道感恩,而且是日后也难弥补的。
金钢桥,记录着我人生的重要岁月。它曾“亲见”我父亲带着我从这里走上学业与人生的征途,使我有了稳妥的起步和光明远景。父亲和我坐人力车从东马路的“久大精盐”办事处,沐着朝阳去天纬路投考“河北女师”。不到十二岁的我,懵懵懂懂,只有满心的好奇与兴奋,完全不觉得这人生的第一站关系着自己的前程。
父亲当时是什么心情呢?只得用我现在的心情来想象一下吧!
我是他第一个孩子,也是他最宠爱的孩子。他一定早就想要好好培植我,惟恐当时多变的国事世局会阻挠或干扰我,才独排众议,舍弃另两所有名的女子中学——时髦的“中西”及响亮的“南开”,而坚持要我去读这所保守却基础稳固,日后也易于就业的“河北女师”。父亲知道,这所学校将会给我多方面的薰陶和将来开拓前程所必要的基本知识与技能,毕业之后,无论升学或就业,它都足以提供我适当的条件,使我“进可以攻,退可以守”。
这“金钢桥”,因此就为我记录了父亲的慈爱与远见,和我在父亲的呵护与指引下懵然无知的幸福。它一定也记录了我在考取之后,住校想家的日子——课后悄悄溜出校门,独自走过“金钢桥”,明知父亲已经回家,却还要追寻着他的足迹,到“久大精盐”办事处的门外去张望一阵再无奈地走回学校,那凄惘的心情。
周六下午,经常逃掉两节课,坐人力车去赶那班从天津总站出发的火车回塘沽,为了可以提早见到家里的人们。金钢桥一定也用悲悯的心情,记录着我那只想躲回父母怀抱的幼稚与怯懦。
对新环境略微熟悉之后,周末可以不用逃课回家了,和同学到大胡同和东马路去学着逛街,买些不必要的东西,再带着空虚的心情回校。那生涩的成长过程,也记录在金钢桥那轰隆隆的车声和潮湿的桥面上。
逐渐地,我安于课后和同学在校园散步以及周末按照校规,正正当当地离校去买回一大堆零食,与同学一起享用。逐渐地,我开始羡慕某些高班同学,暑假也不回家而住在学校的那份自由与独立了。
虽然我始终未曾让自己放弃回家与弟弟妹妹相聚的快乐,但是,“家”与“世界”,两者之间的分量是很明显地在我心中取得了平衡,而且“世界”的吸力是一天比一天地增加着了。
少年的日子,其实仍然只是同学之间的笑闹,和几位新来的音乐老师,从远方带给我们的陌生的启发。但是,“梦”是在心中丰富而多彩地重叠幻化,前程是越来越充满憧憬了。
世界不仅是家,也不仅是河北女师了。
前途不仅是金钢桥和天津总站,以及父亲的公司了。
成长是一件多么残酷的事!
它把你天真赤诚的爱,渐渐磨成硬茧。它使你以为自己长大而懂事,甚至比父母还更认识这世界,更懂得一些新的事物。因此,对他们的依恋变成了一种为自己所不愿再用感情去解释的“疏离”——“我长大了,我见到你们所未曾见过的了。”
可耻的自我膨胀是从太想要独立与太向往远方的那一刻,悄悄开始的。
高三下学期,学校停掉了我们毕业班日常的上课,让我们专心准备会考。
五月的天气,薰然的南风、葱茏的花木、闲逸而又得宠的感觉,扬起了我更多的青春梦——快毕业了!我将顺利地考入学院部音乐系。日子里的期盼,已经不仅是父亲的来信,而更是学院部已毕业的同学来信,向我叙述她们飞向新天地的见闻了。
青岛像什么样子?
杭州可爱吗?
还有人要到美国和比利时呢!
《在海德堡坠入情网》散文(上)回首金钢桥(2)
那么多人为恋爱沉迷,我可不要!我要的是一种奔赴,奔赴一个非常远的前程。
由于是毕业班,学校不再限制我们像平时一样地穿制服,而可以任意选择自己的衣服,来纵容自己。那心情,是多么地目空一切啊!
我穿红紫花朵的衣服,为了欣赏它的绚丽。
我穿深浅绿叶的衣服,为了欣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