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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思想通史 第四卷 上-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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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山采木,至于鳞介修短,柯条巨细,盖在择之而已。苟为鱼人匠者, 
何虑山海之贫罄哉?”(史通卷三书志) 
“盖珍裘以众腋成温,广厦以众材合构。自古探穴藏山之士,怀铅
握椠之客,何尝不徵求异说,采摭群言,然后能成一家,传诸不朽。。。 
但中世作者,其流日烦。虽国有册书,杀青不暇,而百家诸子,私
存撰录,寸有所长,实广闻见。其失之者,则有苟出异端,虚益新事。。。 
又讹言难信,传闻多失。至如曾参杀人,不疑盗嫂,翟义不死,诸
葛犹存,此皆得之于行路,传之于众口,傥无明白,其谁曰然?。。呜
呼,逝者不作,冥漠九泉,毁誉所加,远诬千载。异辞疑事,学者宜善
思之”(同上卷五采撰)。
“然则蒭荛之言,明王必择,葑菲之体,诗人不弃。故学者有博闻
旧事,多识其物。若不窥别录,不讨异书,专治周孔之章句,直守迁固
之纪传,亦何能自致于此乎?且夫子有云:‘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知
之次也。’苟如是,则书有非圣,言多不经,学者博闻,盖在择之而已。” 
(同上卷十杂述) 
“假有学穷千载,书总五事,见良直而不觉其善,逢抵牾而不知其
失,葛洪所谓‘藏书之箱箧’‘五经之主人’。而夫子有云:‘虽多亦
安用为?’其斯之谓也”(同上卷一八杂说下)。
从上面的一些材料中,我们可以看到这样几个重要的方面,(1)刘知几
举出一些生产活动以及人们的日常生活的例子,来阐明在历史研究中“博采” 
“善择”的重要性。(2)他又提出“博采”并不限于一些有名的史书,而应
“博闻旧事,多识其物”,包括“别录”与“异书”在内。这不仅扩充了历
史研究者的眼界,而且也扩大了史料的范围。(3)刘知几认为“博采”与“善
择”应当相结合,仅有前者而无后者,就会为史料所淹没,成为史料的奴才; 
如果仅有后者而无前者,那么“善择”也终究成为一句空话了。
第二,刘知几提出“兼善”和“忘私”。兼善指兼取各家之长,不要拘
泥于一家的偏见;“忘私”指不蔽于个人情感的爱憎,片面地肯定或否定, 
要爱而知其丑,憎而知其善。他说: 
“夫自古学者,谈称多矣。精于公羊者,尤憎左氏,习于太史者, 
偏嫉孟坚。夫能以彼所长,而攻此所短,持此之是,而述彼之非,兼善
者鲜矣。”(同上) 
“夫书名竹帛,物情所竞,虽圣人无私,而君子亦党。盖易之作也, 
本非记事之流,而孔子系辞,辄盛述颜子,称其殆庶。虽言则无愧,事
非虚美,亦由视予犹父,门人日亲,故非所要言,而曲垂编录者矣。既
而扬雄寂寞,师心典诰,至于童乌稚子,蜀汉诸贤,太玄法言恣加褒赏。
虽内举不避,而情有所偏者焉。夫以宣尼睿哲,子云参圣,在于著作不
能忘私,则自中庸以降,抑可知矣。如谢承汉书,偏党吴越,魏收代史, 
盛夸胡塞,复焉足怪哉?”(同上) 
“盖明镜之照物也,妍媸必露,不以毛嫱之面或有疵瑕而寝其鉴也; 
虚空之传响也,清浊必闻,不以绵驹之歌时有误曲而辍其应也。夫史官
执简,宜类于斯。苟爱而知其丑,憎而知其善,善恶必书,斯为实录。” 
(同上卷一四惑经) 
“考兹众美(按指春秋之虚美),徵其本源,良由达者相承,儒教
传授,既欲神其事,故谈过其实。(论)语曰:‘众善之,必察焉。’

孟子曰:‘尧舜不胜其美,桀纣不胜其恶。’寻世之言春秋者,得非睹
众善而不察,同尧舜之多美者乎?”(同上) 
刘知几对于“爱而知其丑”是特别能身体力行的。他对史书,最推崇左
传和王劭齐志,但也并不讳言二书的缺点。在杂说上篇,他指出“左氏录夫
子一时戏言,以为千载笃论,成微婉之深累,玷良直之高范”。在杂说下篇
他也指摘王劭“喜论人帷簿不修、言貌鄙事,讦以为直。”刘知几所以反对
“谈经者恶闻服、杜之嗤,论史者憎言班、焉之失”,所以“多讥往哲,喜
述前非”,其道理在不存偏见这一点上。宋祁为刘知几作传,说他“工诃古
人”(新唐书卷一三二),是一种很笼统的批评,是不了解刘知几的这一特
点的。
第三,刘知几提出”探赜”。史通卷七有探赜篇,探求众论的烦言,实
事求是,反对臆说,一开始就说: 
“古之述者,岂徒然哉?或以取舍难明,或以是非相乱,由是书编
典诰,宣父辨其流,诗列风雅,卜商通共义。夫前哲所作,后来是观。
苟失其指归,则难以传授。而或有妄生穿凿,轻究本源,是乖作者之深
旨,误生人之后学,共为谬也,不亦甚乎?” 
此文之下,连举六例加以说明。其中有一例说: 
“盖明月之珠,不能无瑕;夜光之璧,不能无纇。故作者著书,或
有病累,而后生不能诋诃其过,又更文饰共非,遂推而广之,强为其说
者,盖亦多矣。如葛洪有云:司马迁发愤作史记百三十篇,伯夷居列传
之首,以为善而无报也;项羽列于本纪,以为居高位者非关有德也。案
史之于书也,有其事则记,无其事则阙。寻迁之驰骛今古,上下数千载, 
春秋已往,得其遗事者,盖唯首阳之二子而已。然适使夷、齐生于秦代, 
死于汉日,而乃升之传首,庸谓有情?今者考其先后,随而编次,斯则
理之恒也,乌可怪乎?必谓子长以善而无报,推为传首,若伍子胥、大
夫种、孟轲、墨翟、贾谊、屈原之徒,或行仁而不遇,或尽忠而受戮, 
何不求其品类,简在一科,向乃异其篇目,各分为卷?” 
这个例子,说明刘知几的“探赜”是能采取审慎的态度,入情入理地处理问
题的。
刘知几论“史识”的这三个特点,注重了对史料的审查与选择,特别复
重视了对问题的分析,其中是包含着科学方法的因素的。
刘知几的直笔论,是以直笔为史家的忠实责任,不允许为任何权势所变
更。史通卷七有直书和曲笔两篇,把这个看法说得斩钉截铁。直书篇说: 
“盖烈士徇名,壮夫重气,宁为兰摧玉折,不作瓦砾长存。若南、
董之仗气直书,不避强御;韦、崔之肆情奋笔,无所阿容,虽周身之防
有所不足,而遣芳馀烈,人到於今称之。与夫王沈魏书,假回邪以窃位, 
董统燕史,持谄媚以偷荣,贯三光而洞九泉,曾未足喻其高下也。” 
曲笔篇说:
“其有舞词弄札,饰非文过,若王隐、虞预毁辱相凌,子野、休文
释纷相谢,用舍由乎臆说,威福行乎笔端,斯乃作者之丑行,人伦所同
疾也。亦有事每凭虚,词多乌有,或假人之美,藉为私惠,或诬人之恶, 
持报己仇,若王沈魏录,滥述贬甄之诏,陆机晋史虚张拒葛之锋,班固
受金而始书,陈寿借米而方传,此又记言之奸贼,载笔之凶人,虽肆诸
市朝,投畀豺虎可也。”

刘知几这些话说的是史家的神圣责任,同时也是对当代某些史臣的挞伐。他
在古今正史篇指斥许敬宗“或曲希时旨,或猥饰私憾,凡有毁誊,多非实录”, 
指斥牛凤及“凡所撰录,皆素贵私家行状”,在史官建置篇也指斥“许敬宗
之矫妄,牛凤及之狂惑”(史通卷一一),这都是对于并代史臣之无保留的
批判。
刘知几所谓“直笔”,讲究“不掩恶,不虚美”(杂说下),甚至反对
为了拘于礼法,限以师训,而使真相不明,因此,他婉转指出即使是孔子的
话也不可拘泥。他说: 
“案论语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夫圣人立教, 
其言若是,在于史籍,其义亦然。是以美者因其美丽美之;虽有其恶, 
不加毁也。恶者因其恶而恶之;虽有其美,不加誉也。故孟子曰:‘尧
舜不胜其美,桀纣不胜其恶’。魏文帝曰:‘舜、禹之事,吾知之矣’。
汉景帝曰:‘言学者无言汤武受命,不为愚’。斯并曩贤精鉴,已有先
觉,向拘于礼法,限以师训,虽口不能言,而心知其不可者,盖亦多矣。” 
(同上卷一三疑古) 
这些话大大地剥夺了儒家经典的圣光。
刘知几在理论上反对掩恶虚美,并且他也是能实践“不掩恶,不虚美” 
的。他在史通里写有疑古惑经两篇,并不因为尚书春秋是经书而隐瞒它们的
缺点,这两篇的内容要在本章第二节去说。同时,他也不是拢统地疑古惑经, 
而是就事论事。惑经篇开始说:“昔孔宣父以大圣之德,应运而生,生民已
来,未之有也。故使三千弟子,七十门人,钻仰不及,请益无倦。然则尺有
所短,寸有所长,其间切磋酬对,颇亦互闻得失。何者?睹仲由之不悦,则
矢天厌以自明,答言偃之弦歌,则称戏言以释难。斯则圣人设教,其理含弘, 
或援誓以表心,或称非以受屈。岂与夫庸儒末学,文过饰非,使夫问者缄辞
杜口,怀疑不展,若斯而已哉?”这可见刘知几既不因为惑经而惑疑孔子在
历史上的成就,也同时注意到了孔子和普通人一样,具有某些缺点,而不能
盲目崇拜。
史才论和直笔论是刘知几“独断”之学在治学精神上的重要特点。刘知
几在评论史书史事,在阐述他的历史观点时都贯彻了这样的精神。

第二节 刘知几史论的历史
价值及其理性主义
史通有一大部分是评论历史著作的,刘知几往往因评论历史著作而涉及
史事,或就某些史事来评定某一史书价值的高下。在这里,刘知几常以不少
的笔墨去揭发或讽刺统治阶级内部不可告人的矛盾和黑暗。
刘知几的时代,特别是在他二十岁成进士以后(唐高宗永隆元年,公元
六八○年)到他五十岁写成史通时(中宗景龙四年,公元七一○年)的三十
年间,是当时封建统治阶级内部倾轧得很厉害的时代。首先,突出地表现出
来的是宫廷政变的连续出现。武后于永隆元年废太子贤为庶人,已是准备宫
廷政变的信号。嗣圣元年(公元六八四年)废中宗为庐陵王,武后大权独揽。
天授元年(公元六九○年),武后自称皇帝,改唐为周。神龙元年(公元七
○五年),张柬之等迫武后让位,拥中宗复位。神龙三年,太子重俊发兵攻
宫城,兵败身死。景龙四年,安乐公主毒杀中宗,韦后临朝。临淄王隆基起
兵,杀韦后,立睿宗。这三十年间,经过四五次宫廷政变,其中有一次是改
换了朝代的,有一次是恢复了朝代的,有一次是想改换朝代而没有成功的。
和宫廷政变密切联系的,是李唐皇室集团和武后集团的不断的战争。从
徐敬业的起兵扬州,中经琅邪王冲的起兵博州、越王贞的起兵豫州,以至武
后让位以前,反武斗争都是失败的。武后集团除了在军事上打击反对派外, 
还用严刑峻法对付唐家宗亲和大臣。天授年间,唐宗室被杀略尽,幼弱之存
者也被流放岭南。徐敬业的党与、唐诸王的亲戚僚属以及不能逢迎武后意旨
的唐家旧臣,多被大批地杀戮。武后退位后,武后心腹如武三思等照旧得势, 
恢复唐室的功臣张柬之等都遭到了流放,并且有人受到杀害。
宫廷政变和李、武两集团的斗争,是有它的社会基础的。唐宗室和旧臣
的失败,意味着庶族的抬头。这一方面表现为“告密者往往得五品”,又一
方面表现为“存抚使所举人,无问贤愚,悉加擢用”。当时有谚语说:“补
阙连车载,拾遗平斗量,欋(四齿耙)推侍御史,碗脱校书郎”(通鉴卷二
○五)。谚语说明官职之滥,同时也说明统治集团内部新陈代谢之快。以庶
族代替唐室勋宦和大族,这是当时武后措施中的必然趋势。不管她出身怎样, 
也不管她是否当初真愿意这样作,但她既然要夺取政权,就心须走这一条路。
但这并不能为当时统治阶级内部争权夺利的残酷斗争而辩解,毋宁说残酷和
恶毒是封建统治阶级共有的本质。武后为了自己的政权,不只对唐宗室和旧
族残酷,对她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也是一样。她豢养索元礼周兴来俊臣等酷吏, 
多方罗织,以酷刑逼供,以致“朝士人人自危,相见莫敢交言,道路以目。
或因入朝,密遭掩捕。每朝,辄与家人诀曰:‘未知复相见否?’”甚至“每
除一官,户婢窃相谓曰:‘鬼朴又来矣’。不旬月,辄遭掩捕、族诛。”侍
御史周矩曾为此上疏说:“今满朝侧息不安,皆以为陛下朝与之密,夕与之
仇,不可保也。”(以上见通鉴卷二○四至二○五)很显然,死在武后统治
下的,不只是唐室旧臣,并且有大批的新贵,多是以不必有的罪名致死的。
刘知几在登仕数年以后,对于统治阶级内部的矛盾就有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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