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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神的衣角拂在南红的头顶上,使她越发穿着由自己设计改造的奇装异服在各种场合飘来飘去,诗歌就是个性,南红最充分地理解这一点,而表现个性并不需要太多的个性,只要有勇气就足够了。谁有胆量不怕张扬谁就最有个性!在N城炎热的上空,如果你听见一声像瓷的裂开一样的声音,那一定是南红发出的,发出之处,正聚集着一群人,或者是学院的草地上诗社的男女学生,或者是某个松散的会议(充满热闹气氛的元旦、春节、中秋茶话会,正需要某些女孩的尖叫声烘托气氛,它们像茶话会的瓜子一样重要)、或者是演戏尚未开始的台下。那张被南红保存下来的80年代的照片正是她发出过惊呼声的场所。
那天我比通知上的时间晚到了十分钟,我知道这种会一般要晚半小时才能开,而所谓开跟不开也差不多。那是N城某处的一个大礼堂,一进门就看到里面像雾一样布满了人,80年代留给我的印象之一就是文学青年像沙子一样多,几乎所有有点文化的青年都是文学青年,大学里的一张布告就能把他们吸引到城里有文学的地方,他们一拨一拨的,围住了文学的脸,我一时竟看不到熟人。正茫然间忽然听到与我遥遥相对的人堆里发出了一声不同凡响的高亢呼叫声,南红叫着我的名字像鸟一样扑了过来,她张开双臂,分开人群,人群稠密如同乌云,她的蝙蝠袖和裙子以及长发有一种飞起的感觉,就像一只白身黑尾的鸟,我不明白她为什么隔着那么远就张开双臂,别的人也许与我有着同样的想法,大家全都停了下来扭头看她。这十足像一个电影中的场面,一个年轻的长发女子分开人群奔跑而来,她呼叫着我的名字一把将我抱住。她的声调和疾走、张开的双臂和拥抱的姿势是一连串的夸张,大声呼叫是夸张的开始,是一个信号,一种提示,类似于戏剧中的叫板,张开双臂是一种发展、升级,疾走则显示着某种递进,最后高潮来了,并戛然停止,拥抱就是这高潮,是夸张之中的最夸张。这个动作在N城基本上算得是绝无仅有,由这一连串有声有色有头有尾的夸张细节构成的整体夸张就更是绝无仅有,它一下子就深入人心,扣人心弦,人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又从心里涌到了嘴里和脸上。
我与南红的关系就是这样奇怪,既没有久经考验,也不曾相见恨晚,既不够莫逆,也不够至交,从来就没有心有灵犀一点通,没有什么感情和精神的高度融洽,但却彼此都参与了对方的一切秘密,无意中占据了对方比较重要的一些岁月。这就叫缘分。有些人,你以为跟人家是天生的一对,但无论如何总是碰不见;有些人你左看右看都不合适,但你总是一转身就撞个满怀。我跟南红的关系真是奇怪得很,我们从来没有过一次属于真正意义的交谈,倾心更说不上,我向来不善于交谈,口头能力甚差,而南红则总是停留在惊呼的层次上,她往往裹挟着一阵街上的热风冲进我的房间,大惊小怪地告诉我某件事、某个人,她的叙述从来不完整,在中途就要挤进许多惊叹,说了半句就要自己打断自己插进“哎呀,简直是”之类的咏叹,她无法完整深入地表达自己对事物的感受,但她的心里充满了惊叹的情感,这些惊叹互相挤着撞着,具有同样的质量和力度,使你根本弄不清事物的真相。冬天的时候南红在我家住了两天,两天中除了出门会男朋友就反复告诉我两句话,一句是:真的是非常坎坷。另一句是:很沧桑。然后问我:你看我变多了吧?但在80年代的N城,南红总是不经意就进入了我生活中的事件,虽然我们不曾彼此交心,但我们的缘分无处不在,她在我的隐秘事件中出现,成为唯一的见证人、目击者。当我回想80年代的N城岁月,回想我那中断于N城的写作生涯,南红是唯一一个贯穿其中的人,她的夸张的拥抱与惊呼,她变幻莫测的奇装异服像干花一样被镶嵌在我的N城岁月中,只要我回望N城,就会看见她,N城的气息无论从哪个方向走来,它的第一阵拂动中一定会有南红那尖细而跳跃的呼叫声。
想象还是记忆
我不记得自己是否亲眼看见闵文起和那个女人在床上,那些镜头到底出自我的想象还是记忆,或者是电视上看到的录像和这些都混在了一起。
闵文起每隔一段时间就不知从哪弄来一盘录像带,他管这叫毛片,等十点多扣扣完全睡着了,闵文起就神情诡秘地摸出一盘带子,上面往往写着香港功夫片的片名,这跟他诡秘的表情有些不谐调。他问我:你洗过澡了吗?有时候他还闻闻我的脖子,摸摸我的头发或脸,现在回想起这些细节,我忽然有些怀念闵文起温情的一面,不过我可能放大了这种温情。我最近常常怀想在太阳晒热的河水里浸泡全身的情景,它出现在我小时候的河里,河水从很远的地方流来,携带着太阳的气味,这种融到水里的光从我皮肤上的毛孔温和地进入,温暖而柔软,它们缓慢地进到我身体的深处并在那里久久停留。
然后他就打开大抽屉找他的衣服,我正对着电视,那上面是一些广告,黑而亮的头发从一边到另一边渐次撒下,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盯着这种洗发水的广告看(我为什么不看书呢?),我有些累,有些懒,目光有些涣散,我眼睛的余光看到闵文起弯着腰,把头埋进大抽屉里,然后掏出一些白色和灰色的衣物。他的拖鞋啪嗒啪嗒地到卫生间,我扭头看一下,有一些稀薄的水汽在过道里,他把一壶烧开的水提到卫生间,这是他跟我的习惯不同的地方。
我几乎没有听见水的响声他就洗完出来了,他穿着内衣开始摆弄电视机,电流沙沙的噪音和视屏上跳动的麻点使我头晕,我说我要睡觉了你要干什么?他说你等一会儿,有个好看的东西。
那些裸露的身体是突然出现的。
(也许转录者不耐烦看前面的那些情节性的、非实质的部分)
我一下恶心极了。我觉得自己的喉咙正在被这种又腥又黏、既是肉质又奇怪地发硬的东西所顶着,这根本不是我要的东西,但它从录像上直逼我的喉咙并且强硬地停留在那里,我一时无法摆脱这种感觉。
胃里的东西迅速翻上来,我知道我真的忍不住要吐了。我冲到卫生间,把那种难受和恶心统统吐了出来。这种感觉跟晕车差不多,除了恶心之外身上还会出冷汗。
录像中有些场面不会导致生理反感,于是我在好奇和厌恶的夹缝中目睹了那些器官,放大的、变形的、丑陋不堪却又气势汹汹的生殖器,这些平日被深藏着的器官令人震惊地出现在眼前。震惊是一种横扫一切的经验,犹如响雷,把一切声音都抹杀掉,又如强光,它一出现就消灭了其余的光。我被震惊所笼罩,别的感受是一片空白。在这片空白中那些浅褐和深褐色的褶皱、卷曲而杂乱的发毛、腿、腹肌在动荡,它们互相撞击、纠缠、紧挤、翻滚、往返,局部的动作晃来晃去,莫名其妙、不知所云(即使扣扣突然醒来也不会吓着她,她根本不会明白这是在干什么),那些放大的器官本来就毫无美感,无论它们是静态(我曾经有一个机会看到过一本国外的色情杂志,那些裸露而敞开的器官逼真地出现在铜版纸上,)还是动态都不适合我的观赏趣味。更多的是光身的人体在纠缠,这是另一种丑陋,器官的力量延伸到躯干和肢体,得到了鲜明的强调。搂抱、翻滚、摇晃、搏斗、厮杀,咬牙切齿,你死我活,一个双头八肢的怪物,只在躯体中部连接的怪物,伴随着奇怪的叫声和高难的动作,我同样不觉得这有什么美感。
也许我期待看到的是人体摄影集里那些优美、匀称、动人的女性人体,以悠长的慢镜头和梦游(或失重)般的韵律在眼前飘浮,事实上我不可能看到。这里的女人体态壮硕凶猛,乳房奇大。我最不能适应的就是她们的乳房,这种美好的事物到这里完全变味了,本来我在沙滩上、游泳池、澡堂、舞台、大街上、电影里都喜欢看到它们,它们的确是人身体上最能激起美感的东西,但在这里它们大得有些奇怪,有些变形,好像根本不是女人身上长出来的器官,而是另一种充了气的或者是别的什么皮肉做的东西被人恶作剧地安在了女人的胸前,而安了这种奇怪东西的女人就不再是女人,而是另一种有点像女人的兽类,这种兽类的眼睛里凶光和媚态共存,饥饿而贪婪,随时都要吞食别人和被别人所吞食。她们奇怪而大的乳房由于别人的吞食而发亮、肿胀、颗粒坚挺,从而显得更加奇怪。
闵文起很容易被这些场面所激发,有时候他摸我一下,但结果总是一样。他说: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他说:你这人有病。他说:你到底是不是人?他说得最多的就是性冷淡这个词,但我并不觉得这是个问题,在单位受不受批评、能不能评上职称,最重要的是不被解聘,这些是大问题,扣扣能否上一个好的幼儿园也是一个大问题。但我隐隐觉得有些对不起闵文起,现在想起来,我在潜意识里对闵文起与别人的性关系好像是容忍的,我只是理智上觉得不对,觉得他伤害了我。这都是正统的教育潜移默化的结果,书籍、电影、报刊、舆论、街谈巷议把观念变成了天上落下的雨水,甚至阳光和灰尘,无所不在,一钻就钻到了鼻子里,我现在觉得它们也许是一种异己之物,并不是从我自己身上生长出来的东西,不是我的皮肤的触感所感到的,也不是我的眼睛看到之后我的喉咙里不由自主发出的尖叫。
我是否看到闵文起跟那个女人在床上的情景?当我回顾我与闵文起的婚姻生活,另一种我臆想的录像就像石头出现在房间里,或者像一只猫出现在马路上,奇怪、突兀,但并不是没有可能。那个赤裸的男体在我的眼前出现,他的四肢和躯干使我感到眼熟,但当我再看它们时又觉得眼生,我已经记不太清楚闵文起的身体了,他属于那种中等身材,不算太胖也不算太瘦,我极力回想他身体上的标志,一块疤痕、一颗痣、一抹胎记或一粒牛痘,但我一点都想不起来(如果碰到飞机失事,需要家属前去辨认,我确实不可能从一堆失去搭配的肉体零件中认出闵文起来),这使我无端有些恐慌,四年的夫妻生活竟没有使我对闵文起的身体留下明确的记忆,我一直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仔细看他的身体,不,准确地说是没有热情和精力,每天疲惫不堪,恨不得倒头就睡,多一点事都觉得是负担。还有扣扣,一团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像天使和花朵散发着香气,我当然首先要亲吻和抚摸的是她,而不是任何别人。
假设现在是黑夜,我手握电筒,这电筒早已消失,随着这个家庭的解体不知去向,此刻我手握着它,它的铁壳在我的手心微微发凉,底部有些生锈,开关比较紧。我和闵文起在购物上有共同的趣味,不喜欢新式时髦花哨,而喜欢老式的、几十年一贯制的东西,它们伴随着我们的成长经历,散发出安全可靠的气息,而闵文起已经睡着,他赤身裸体(事实上他从未有过这种时候)地躺在大床的一侧,是黑暗中更黑的一块,黑暗是空心的黑,他的身体是实心的黑,他加深了黑暗又把黑暗对比得有些浅,他黑黢黢地卧在那里像一匹睡着的动物。
我光着脚,像猫一样轻盈地跳到地上,我打开抽屉,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很奇怪为什么会没有声音。家里的电筒在抽屉里发出银色的亮光。它迎上来,弹跳到我的手上。我用劲一揿,但我发现根本用不着那么大的力,一道像月光那样纯净的光束就从电筒里出来了,这光的质地十分浓密、细腻、均匀,像最好的丝绸一样光滑,这使我又吃惊又感动。我拿着它走到床前,像一个偷拍军事地图的间谍一样仔细察看闵文起,既全神贯注,又偷偷摸摸,这个场景使我想到列夫·托尔斯泰的妻子在深夜偷看丈夫日记的事情,这事跟我的举动是病态,一个女人光着脚穿着睡衣裤在深夜举着手电筒伫立在丈夫熟睡的床前到底想干什么?这的确是一件超出了常态的事情。我看不清楚自己的表情,电筒的光线照射在闵文起的身体上,他的脖子(头部避免光照,以免他突然从熟睡中醒来)、肩膀、胸、手臂、腹部、腿间的毛发、大腿、小腿直至脚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