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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脸在她的上方,她的嘴对着南红的腹部说:把你男朋友的电话号码给我。这次女人的话由于伴随着新的痛感而刺破那隔着的一层东西,南红听见了她的话,但她痛得直吸气,说不出话。
女人从南红的手袋里翻出一个电话号码本,南红自己找到史红星的呼机号。诊所女人进进出出,她说你咬咬牙躺到那边的一张床上去,不然一会儿有人来了不好办。
史红星一直没有复机。呼了三四次还是没有复机。
诊所女人重新坐到了正对着门口的那张椅子上。
天阴了下来,街上行人稀少多了。没有女孩停留在诊所门口。
女人懒懒地走到里屋,怜悯地看南红,说:天快下雨了。她又踱到厨房,指挥小工煲鱼头汤。南红明白,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了。
她挣扎着穿好衣服,又在床沿侧躺了一会儿,再挣扎着挪到大门口。她弯着腰蹲在路旁,等着了一辆车。
到家的时候才下起了雨。
酱色生活
现在当我想到婚后几年的忙乱生活时,我的眼前就会出现一幅高密度的物象无限重叠的图景,我看到无限多的锅碗盆瓢、案板水龙头、面条鸡蛋西红柿、衣服床单洗衣机以及更多的别的什么重叠在一起,它们毫无规则密不透风地堆积,就像一件刻意反艺术过于前卫的装置作品,又像一幅以这片堆积为素材的前卫油画,它的构图跟装置作品完全一样,只不过后者是实物,每种物品呈现它们本来的颜色,锅是铝质的碗是瓷的水龙头是铁的,面条就是面条的颜色,西红柿在这堆颜色中呈现一种怪异的红(如果在阳光充沛的菜园里,番茄红在绿叶的照射下健康明媚闪耀着光泽),而在那幅我臆想的油画中,所有的物品全都是同一种单一的颜色,一种介于土黄和酱黄之间的棕色,我不能准确地描述这种颜色,但我不用抬头就看到了它们,无论我从哪个角度看过去,它们重叠的程度都是一样的,这是一幅无法审美的图案,它浓缩了我五年的生活,当我置身其外,我还感到头晕和窒息,但我从前在它们之中却过了整整五年。我在它们的空隙中(置身其中就会有空隙,就像水面并没有一道缝,当我们跳进去,我们自身就成了缝隙)睡觉、吃饭、做菜、洗衣服,我的头顶是锅盖、鼻子尖顶着锅铲,左边的耳垂挂着去污粉,右边的耳垂挂着洗洁净,左边的脸颊是土豆,右边的脸颊是鸡蛋,我的肩膀一碰就碰到了大白菜,它富有弹性凉丝丝的帮子在我的皮肤上留下的触感一直延续至今。
在这样一幅布满了陈旧的酱黄色的超现实图画之外是一些生活的噪音,当我心烦意乱、对生活充满敌意的时候,那些锅碗盆瓢的声音像垃圾一样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让人分辨不出具体的声音,噪音就是这样形成的。在有的时候,当我心情比较平和,当我观望这幅耳垂挂着去污粉的奇怪图案时,它们的色彩会渐渐复原,由酱黄的颜色变成米黄、变成米白,在米白这种朴素轻盈的颜色上每种物品的颜色迅速复原了,它们不是复原到我过去生活中的样子(生活灰扑扑的,所有东西一进入生活就会变得陈旧,只有电视广告或者画册上的东西新鲜光洁,给人一种虚假的美感),而是往前走得更远,恢复到它们在商店或者在菜园里本来的颜色。这时我看到的就像是多媒体电脑中图像清晰色彩鲜艳伴有音乐的一个画面,它在教孩子们认识水果和英语,fruit,一大盆水果,音乐响一下,其中的一种应声而起,在空中跳一跳,回到果盆里,变成了一种新的颜色,苹果跳一跳,变成红的,再跳一跳,变成了绿的。
我知道扯到多媒体实在有点扯远了,这是因为昨天我百般无聊,在大街上乱走,站在一个电脑商店透明的大玻璃前看到了那些鲜艳的画面。当我继续回想我的生活时就免不了受到它们的影响,那幅物品密集的生活图案在某些时候会变得像多媒体的画面一样虚假和可爱。钢精锅跳一跳,变回商店橱窗时代那样亮闪闪的,甚至亮得有些晃眼;西红柿从陈旧的颜色中跳一跳,马上变得像它的菜园时光一样鲜红,闪耀着太阳的光泽;黄瓜也还原为绿色,甚至还有顶上的小黄花和清晰可见的茸毛。我知道,这意味着再枯燥乏味的生活也有美妙的瞬间。
皮影或动画
与那一片酱黄色相对的是一个灰色的院子,我在工作日里像一个皮影戏的人物那样没有重量地动来动去。
皮影化的过程从早晨挤公共汽车开始,一挤公共汽车,吱的一下,立马就变成了皮影。我们常常在车上听到有人抱怨:挤什么,都快挤成照片了!皮影就是公共汽车上无数照片中的一种,只不过比照片更薄更不独立,唯一的优点是还能够动作。
皮影林多米从公共汽车里挤出来,走进办公室,桌上一堆乱七八糟的稿子从她的头顶进入她的身体,曲曲折折地充满了她身体中那些原本是肌肉和骨骼的地方,她的身体开始鼓胀起来,透过她薄而透明的皮肤可以看到不少平淡无奇的词组和句子在她的身体里冲来撞去。在某些清闲的日子里,这些平庸乏味的句子无聊地在她的身体里飘浮,像一些古怪的被虫子咬过的羽毛,无聊地飘来飘去,红色的墨水从她的指尖流进去,有些字被改成红色的字。而在另一些繁忙的日子里,稿子从头顶直灌而入,它们像垃圾袋里的废纸一样被挤得紧紧的,一点空隙都没有,这时候看上去的林多米就像一只透明的垃圾桶,里面是各种质地的废纸,它们的词句、对与错、好与坏统统挤压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然后,阅读加工过的稿件从四肢末梢排泄出来,送到主任大弯的手里。
然后送给主管主编。然后在编前会上宣读,然后送到照排车间,然后画版,然后是一样二样贴样清样。在三四天的时间中,如果我们要集中再现林多米在职业中的忙乱情形,有必要把皮影变成动画,从形式上看,皮影毕竟比较平面,空间有限,无非是从这头到那头,再从那头到这头,在加快的速度中变得无趣。而把林多米所在的环境变成动画的环境,把皮影林多米变成动画林多米,事情就会变得有趣得多,也不失其概括性。
我们将会看到在那个迷宫的巨大院子里,部机关的12层高楼灰而巍峨,此外还有气派非凡的院中院,低矮而紧密的灰色矮墙、飞檐的屋顶、朱红色的门,如果屋顶是黄色琉璃瓦简直就跟故宫的偏殿相去不远,这样的小院不用说就是部长办公所在地。环境时报在高楼旁边的一排简易平房里,墙壁和屋顶都是用简易材料(瓦楞板什么的)做成,它又瘦又矮,就像是高楼吐出的好几口唾沫。
在这幅一目了然的全景图中,动画林多米像一只虫子一样跳来跳去,从一间平房跳到另一间平房,穿梭不停。她的路线互相交叉,像一团乱麻,在我们看来实在没什么意思,不知目的何在。我们还看到,在这座迷宫般的院子里,在高大的树木和房屋之间,林多米更像一只忙碌的蚂蚁。
她的头发因为忙碌而缺乏料理,因为睡眠不足而有些干涩发黄,她用橡皮筋随便扎在脑后,这是一种最普通最没有味道的发式,是所有有年幼的孩子又有繁忙工作的女人共同的发式,它比50年代的齐耳短发还要方便,短发隔一段时间就要去剪短,这种马尾巴就没有这样的麻烦。
这个自从生了孩子后就没有时间收拾自己的女人,嘴唇干涩、脸色灰黄,身体干瘦,由此我想到,这个迷宫般的院子一定存在着某种场,专门吸收人特别是女人身上的水分,它缓慢地却从不中断地干这件事。
这个女人总是穿着灰色的衣服。浅灰的T恤、铁灰的灯芯绒、黑灰的羽绒衣,各种不同的灰色跟随这个女人穿越一年四季,它们像深深浅浅的灰尘堆积在她的身上,这使她看起来常年灰扑扑的。
这种对灰色的钟爱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吗?是因为灰色禁脏?还是心情灰暗没有亮色的体现?抑或是她天生就不爱张扬?
没有人会想这些。人总是对时装感兴趣,对那些引人注目的东西,对新鲜的质地和款式又摸又捏,远观近赏,回味不停。灰衣女人在迷宫般的院子和人群中走来走去,沉默不语。
我们觉得她有点怪,常年穿不起好衣服我们又有点可怜她,特别是她离婚后我们更是可怜她,我们担心她找不到一个可以再婚的男人,也找不到一个不结婚但可以帮帮忙的人。我们在办公室里看到她在窗外走来走去送稿子,总是止不住要议论几句,但我们之中从来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离婚,她从来不跟我们诉苦,从来不说。她跟我们不一样,我们没有办法保护她。
我们听见这个灰衣女人在编前会上念稿子的声音像老鼠一样,这样的情景在我们看来就像时快时慢的录像,她的声音在快进时变得吱吱嘎嘎,如果我们把她的声音和她灰色的衣服结合起来,如果我们有着正常的联想能力,我们就会十分恰当地把这个女人看成是一只老鼠,她本来就又矮又小,走路又只看地上,而且受惊似的匆匆忙忙,谁要是想不往老鼠上想都不可能。
我们很想把这点联想传达给她,面对一只老鼠,人总是有优越感的,如果她知道我们这种无聊的联想,我们的优越感就会更确定一点,这是多么的好!这时我们发现我们中间缺少一名小说家,好把我们的发现写出来公之于众,我们有的时候盲目地崇拜铅字,就像我们崇拜物质,变成了铅字就更加可靠更加牢不可破了。
这个女人的莫名其妙之处还在于开会从不发言,在每周一次的例会上,我们每一个人都发言表示如何做好一个人,只有这个灰衣女人目光恍惚,神不守舍,她从不表明自己准备从哪几个方面着手做一个人,如果大弯点到她的名,她就会像被马蜂蜇了一口,然后含含糊糊,支吾几句。这是她自甘在老鼠的路上越走越远,不过,在例会上由于这个女人的静止不动使她看起来更像一只蜘蛛,灰色的蜘蛛,一动不动,阴沉,沉默,令人讨厌。我们甚至觉得她会结网,结得密密麻麻。一层又一层,搞得我们一看就头晕,一想就头疼。蛛丝紧紧地缠绕着她,阻挡着我们的视线,我们知道,只要一走近这个女人,无形的蛛丝就会粘着我们。
灰衣女人在画版的时候就是蜘蛛吐丝的时候,她低着头,弓着背,在桌面大版式纸上,将线从一头画到另一头,再也没有比这个人更像蜘蛛织网的了,她一次画版下来比我们所有人画的线都要多得多,她画错了擦掉,擦掉了再画,各种隐形和显形的线交叉重叠在一起,粗细不一。
我们总是预先就知道了结局,这个灰衣女人简直是太不聪明了,不管她画多少种线都不会顺利过关的,只要她交到大弯手里审查,大弯就会在一分钟内向她咆哮,如果她把线画细了,大弯就说太小气了,如果她画粗了,大弯就说太粗笨了。
大弯在这个时候身上就会微微发出一种塑料的声音,从他骨骼的缝隙间发出来,通过皮肤上的毛孔散发到空气中,在声音发出的同时,还会伴随气味,也不是正常的气味,而是塑料烧焦的气味。
一开始我们并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沙哧沙哧的,有时一整天回响在屋子里,有时好几天听不见。这种奇怪的声音从大弯的肋骨间发出,沙哧沙哧地响,越靠近大弯听得越清楚。
有一次灰衣女人在这种声音响起的时候说:塑料。
灰衣女人精确的判断力并没有改变她的地位,相反,这只能使她更糟。身体里发出塑料的声音是大弯的隐私,谁发现了这一点还明确指出来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不过这只是她厄运的源头之一。
我们旁观者最清楚,除了塑料的原因,还因为大弯本人对版式失去了判断力,他失去判断力是因为每次开会他都会当众受到领导的粗暴批评,越批评他就越失去判断力,越失去判断力就越受批评。大弯陷入了这样一个恶性循环圈中,越陷越深,不能自拔。
大弯实在太想当正处长了,他在副处长的位置上干了二十年还没有扶正,实在是天不长眼,大弯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