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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吧,房间 作者:林白-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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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轻佻的南红,她在我面前虽然也说不上持重,但总不至于把自己装扮成一只没有头脑的笨鸟。或许要全面了解一个女人,就既要看她在女人面前的表现,又要看她在某些男人面前的做派。但后者带有私密性,你很难窥视到。回想我自己,无论是在K.D、闵文起还是在许森面前,我好像都没有撒过娇。问题是,撒娇是不是女人的天性呢?不会撒娇的女人是不是就活得很累?) 

        冬天里电话中的那个人是谁?南红没有告诉我。 
 
        关于南红三 
        有一些款式新颖的金项链悬挂在南红和老歪之间,这些金光闪闪细软滑溜的东西本该戴在女人的颈项上,一旦绑成一把拎在手上就觉得有些别扭和吓人,有一种廉价的样子。这就是南红的业务,南红到各地东跑西颠,就是一小把一小把地举着请别人看样品,希望买家把它们成批地买下来。一旦买了下来,南红在公司里就算有了效益。南红说有了效益才能在公司站住脚,一个没有一点效益的人谁都看不起你。 

        有一天下午,老歪领来了一个人,这人用6万元做了南红的一单业务,买走了公司的一批金项链,使南红在公司开始有了效益。这是南红做成的第一笔业务,多日来的小心翼翼、看人眼色、受人冷眼、解雇之忧由于有了效益而一扫而光,6万元效益犹如一只巨大的救生圈,南红坐上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既有效益,又能提成,既体面,又有利益,说起来还是南红到深圳一年多来最大的一笔收入。 

        南红欢天喜地请老歪吃饭,脸上发着光,在公司里低价买下的一粒水钻像真正的钻石一样在这个晚上璀璨无比,它紧贴在南红晒得有些发红的胸脯上,它在那里闪闪发亮,夺人眼目地将男人的眼睛牵引到女人的前胸,即使是眼睛很老实的男人在望到女人胸前晶亮的坠饰时也会顺便看到坠饰下方隐约的乳沟。 

        这个夜晚是一个必然的夜晚,这个夜晚是经历了早茶和晚饭,经历了效益的重要铺垫才来到的,这个夜晚的结局是老歪把南红送回了她的房间,一直到第二天才出来。在这个夜晚开始的时候,老歪第一次用手碰南红就是以坠饰为借口,他说让我看看你戴的这粒钻石,真漂亮!他把手停在南红的胸口上,又问:这是谁给你买的? 

        南红这时候已经知道了她刚刚得到的效益实际上是老歪送给她的。6万元中有3万是老歪炒股的收入,他借给那个想做点生意的年轻人,等人家把货全部出手才把钱还给他。南红想着6万元的效益,一时有些麻木,没有及时动手把老歪的手打下来,老歪又说:让我摸摸你的心跳不跳。南红这才发现危险就在眼前,她清醒过来刚刚说出:掌你!这边已被老歪一把抱住。 

        这种搂抱一下就把两个人精神和肌肉的紧张化解了,速度比阳光使冰化为水滴还要快。南红在老歪的怀里瘫软无力,她闭着眼任那只手像搅动河水那样搅动她,在这种搅动中她一滴一滴地变成了水,散发着海底动物的气味,她潮湿的身体被对方所包容,这个女人在发出呻吟的时候在心里说:这种事情真是舒服啊! 

        室内 
        在我和闵文起的夫妻生活中,好像从未有过这样的快感,高潮就更谈不上。他身体好,欲望旺盛,每星期如果不来上—次就会脾气暴躁,无缘无故发火骂人,往往是做爱之后他的性情就跟他的生殖器一样变得软和起来,让他帮忙做点家务也比较容易,什么话都能说得通。这使我觉得男人真是一种奇怪的人类,非要发泄才能心里舒服。 

        我不知道一星期一次对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来说算不算性欲旺盛,也许这种频率只能算得上正常,我明目张胆地归之为“旺盛”,没准会笑掉不少人的大牙。我的依据仅仅是一次同事的聚会,清一色的五个女人,年龄在三十至四十之间,各有五至十年的婚龄,谈到性的问题,大家纷纷供认,每月一次,无一人例外。稍后大家想起来,座中最漂亮丰满的女同事有一个公开的情人,于是又重新甄别,认定她不止一个月一次,她低头默认,大家也就善意一笑,结束该话题。我从来没有过青春年少水乳交融的婚姻性生活,我不知道如果有,情况是不是好得多。与闵文起越到后来越像一种刑罚而不是什么“做爱”,做爱这个词确实是令人产生美妙的遐想,一些文学书籍和电影使我在很长时间中对性有一种美好的期待,我想象海浪覆盖自己的全身,它们覆盖又退去,像巨大的嘴唇在游动。我看见自己娇小的乳房瞬间丰隆起来,形状姣好,富有弹性,金黄色的光泽在流溢、闪动,顶端的颗粒敏感而坚挺。身体的每一处凸起与凹陷,都像花朵或海浪的律动,它们的韵律是不可遏止的喘息,一直深入到身体深处,从深处再颤动到肢体的末端。有一只小鸟在两乳之间鸣叫,有一只小鸟在腹部的下方鸣叫,它们的鸣叫传遍全身,它们的声音比纯金还要明亮,比阳光还要热烈。 

        在事实中,有一种东西总是要取代海浪,那就是:沙粒。它们隐藏在一个体重一百多斤的男人的身体里,由于没有丝毫的快感,一百多斤就像是500斤那么重,这可怕的重量使滞涩的身体更加滞涩,没有任何润滑的液体,那种干硬的摩擦带来的疼就像眼睛里进了沙子,而且比这更难受。眼睛里进了沙子是一件可以自己控制的事情,只要把眼睛闭上不动,马上就不疼了,或者眨几下眼睛,让泪水把沙子冲到眼角。但是房事的疼痛却要对方停止动作才能止住,而且这个对方很可能正是要听到女人喊疼才能更有快感,喊得越厉害就越刺激,在被刺激起来的冲动中变得更加狂暴、更加猛烈,更加不管不顾。 

        闵文起就是这样一个人。 
        每次在黑夜中,我睁眼看着自己上方的这个男人,他变形的面容、丑陋的动作、压在我身上的重量,这一切都使我想起兽类。所以我总不愿意开灯,亮光会把这些使我不适的形象变得清晰、逼真,甚至放大和变形。如果黑暗中有一只手突然拉亮灯,恐怖就会在瞬间到来。 

        有一个春末的夜晚,闵文起的身体在黑暗中模糊地晃动,我睁着眼睛看墙上挂的一个镜框,那里面镶着一幅摄影作品,上面是一只玻璃瓶子和一枝百合花,当然在黑暗中看不清它们,我只看到微弱的光使它浮现的轮廓和阴影,这是结婚的时候别人送的,一直挂在我们的床的上方。我注视它是因为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看,卧室非常小,只放得下一张大床和床头柜,结婚很匆忙,闵文起是二婚,我当时已经过了三十岁,觉得自己很老了,而且对爱情没有什么信心,只急于摆脱旧的环境。N城使我腻味透了,我当时借调到市里一家文学杂志社帮忙,单位让我赶快调走,并且把我的宿舍分给了一位新来的据说是有些背景的大学生,走投无路之时,一位好心的老师把我介绍给闵文起,他当时还在部队搞宣传,说是通过部队到北京很容易,我看闵文起长得还可以,有点文人气质,聊起来也懂点文学,还写过诗,于是我就认为他是我所能找得到的最合适的丈夫了。回想起来这事的确是过于暗淡,这种暗淡化为许多细节遍布在我们的婚姻生活中。 

        我躺在床上,在闵文起的身体下面。有时候不太疼,这往往是工作不太累,家务也不太多的时候。这时候我身体的各种感觉就会分离,肌肉承受着重量的冲撞和挤压,眼睛却在卧室的四处漫游。卧室一览无余,在白天看来枯燥乏味,就像我的婚姻生活本身。但在有些晚上,我会忽然有耐心看墙上镜框的阴影,看拉开的窗帘团在一边的皱褶,那上面浅驼色的底和深色的图案在微弱的光线和皱褶中以一种白天所不同的姿势出现。闵文起同意我不拉灯,但他说必须把窗帘拉开,不然一点都看不见,这也正是我的想法,完全的黑暗是枯燥的,同时也是令人绝望的。拉窗帘的往往是我,我喜欢窗帘这样一种事物,喜欢它的功用和形式,它的质地和图案,我把它看成是生活中剩下的最后一点美的东西。 

        窗口进来的微光使室内有了层次,出现了浅灰、深灰、浅黑、浓黑的各种色块。在我三十岁前的那些独身岁月,我有许多失眠的夜晚,我的眼睛长期以来习惯了这种充盈着微光的黑暗,我跟房间中这些层次丰富的阴影有着一种从以往的生活中延续下来的和谐,这点和谐在所有的冲突中(单位的和家庭的)使我得到一丝松弛,但它像一滴水一样,实在太微小了。 
 
        在很少的一些夜晚,月亮正好就在窗前,只要它出现在这样的位置,通常都是满月或者是大半个圆。这时候室内的一切就会因为月光的直接进入而显得非同寻常。月光在这样的夜晚布满了大半个房间,它的幽深、细腻、冰冷和华美对我有一种震撼,我们的窗台一直放着一盆文竹,闵文起每每用残茶浇灌,每年冬天剪枝,因而长得异常繁茂,它细长曲折的枝条缠满了整个窗子。月光透过文竹进入室内,明亮的月光中便有着无数奇怪而散乱的阴影。在月光直接照射的界面上,一切都很清楚,墙上镜框的百合花呈现—种浅灰的颜色,月光特殊的质地进入花瓣之中,使它看起来像一种名贵的品种。窗帘的质地也在月光下不动声色地改变了,变得厚而轻,细腻而柔软,不像凡俗人家的窗帘,倒像是某部超现实的电影中纯审美的遗世独立的帷幔,脱离了一切背景,只有它自身垂立于月光中。有时候我想,所有的事物都具有多重性,它们被隐藏起来,只有在特定的时候才会泄露一二,正如平板无味的房间里本来一览无余,但是层层阴影和神奇的变化就隐藏在同样的空气中,在月光照临的夜晚瞬间呈现。 

        这样的夜晚在我五年的婚姻生活中屈指可数,我躺在月光照耀的床上,从窗外的月亮追索到窗帘、墙上镜框里灰色的花朵,一直追索到床上笼罩在月光中的我自己。有时我像那些窗帘和镜框一样,在月光的照彻下消失了日常性,浮想联翩,以为自己一觉睡醒会变得光彩照人、才华非凡,我竭尽虚荣的想象,幻想自己能够以新鲜的面目和成功出现在阳光下。 

        这些空想的陋习本不该出现在我这样年龄的女人身上,无论在N城还是在环境时报,周围的同龄人无一不是在脚踏实地地上班、买菜、做饭、带孩子,只有少数具有浪漫气质的例外。但是浪漫在这个年龄的女人身上出现总会让人感到滑稽,年龄越大越滑稽,它没办法变得可爱,内心的感受与外在的形态常常相去甚远,任何羞怯的神情憧憬的微笑都会使人看起来不合时宜,百分之一百像神经病。时间(年龄)确实是一个绝对数,酒酿的时间长了就会变酸,女人过了年龄还浪漫兮兮的就会变为笑柄。这个道理我从别人身上已经明白了。 

        虽然我的空想比月光照到床上的时间还要少,但由空想而派生的失望却无所不在,像灰尘一样粘在生活中,你得到的一切都不是你所期望的,而这得到的东西还把你搞得精疲力竭,蓬头垢面,面容憔悴,缺乏性欲。 

        那个晚上空气湿重发闷,身体所有器官都比平时重,皮肤和四肢也有疲惫感。春天总是这样让人心烦。我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在左右窜动,很想找到—个出口把它释放出来。现在回想起来,这股无名之火已经积存很久了。我躺在床上,窗帘在两边垂立,天光极其微弱,窗口外面的天是一种跟室内的黑暗没有太大区别的深灰色,两边的窗帘跟室内的墙融为一体,墙上的镜框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反光,这点反光使这一小块方形物有了一个模糊的暗影。我躺在床上,闵文起覆盖在我的身上,此外还盖着一床被子,闵文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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