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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进入9月11日的第一时间,我就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写下了周年日记:
“……对于一颗受难的心,别指望上帝来拯救,你不必因此而怀疑上帝的存在,他在,他一定在天国那儿的。但是,请让我告诉你,学会重新去爱和被爱,用灵欲的爱,用精神的大爱,因为只有博大的爱才是拯救我们自己的上帝,惟有对自然和人类的博爱才是这个纷乱时代的《圣经》。”
约摸凌晨两点的时候,我在迷迷糊糊中听见谁在大叫着“格蕾丝,格蕾丝……”
我忙睁开眼睛,拧亮了昏黄的床头灯,发现是身旁的John在叫唤着,只见John像一个发着高烧不退的病人般神志不清地说着胡话,额角上全渗出了汗珠。我一摸,天哪!竟是冰一样的冷汗。我忙轻轻地起身,走到卧室的盥洗室里,将一块柔软的毛巾在热水中浸泡了一会儿,随后拧干后放在John的额头上。我抚摸着他的脸颊,心疼得就在一旁悄悄地抽泣起来了……该死的“9?11”,你让多少颗破碎的心泣泪流血。
这时,John醒来了,他一把抱过我,我们一起痛哭了起来……
“别哭,亲爱的。”反而是他先来安慰我,拭去我的泪花。
“你怎么了,是不是梦见格蕾丝了?我听见你在唤着她的名字呢!”
“我梦见格蕾丝在飞机上向我发出求救的声音,‘爹地,爹地,你在哪儿?快来救我,飞机要冲上去了,快要爆炸了……爹地,爹地……救救我呀!’可是我怎么也奔不到她的身边,我向她伸出我的手,那一刻,我的那只手变成了巨手,但是,却怎么也抓不住格蕾丝的身体,她的身体在狂风中飘来飘去,我用尽全部的力量却抓不住她,就在那一刹那,我看见火光四起,格蕾丝哭着说了一声:‘爹地,再见,永别了……’就消失在浓烟火光里了,我……”John呜咽地说不下去了。
我紧紧地抱住他的身体,不断地劝慰着他:“亲爱的,亲爱的,别难受,格蕾丝在上帝那儿呢!亲爱的,谁的心里都不会好受的,我们默默祝福他们在天国的一颗颗灵魂吧!”我吻了一下他的脸颊后又继续说:“John,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一个坚强的你,明白吗?”
“亲爱的,你告诉我,生与死究竟隔着多远?”他问。
“不过是一个在此侧,一个在彼侧罢了,生死相依,生死相隔,全看你的灵魂走得有多远。对了,我想,生与死,就是地平线上的两端,也是我们那片挪威森林的两极,最终要相撞的南北极处。”
是的,最终一定会碰撞的……
格蕾丝与她的父亲……
我与格兰姆……
“9?11”周年这天,从清晨来临到夕阳在哈德逊河落下,我和John一直手挽着手在人群里驻足或穿流。这是我们第一次共同出现在那片伤心的废墟。这天的纽约,就像一位披上黑色丧服冷艳而悲伤的遗孀,她的眼中噙满了泪,耳际回荡的是悲凉的哀乐……
一大早,5支由风笛和鼓手组成的乐队引领纽约市民分别从皇后区、曼哈顿区、布鲁克林区、布朗克斯区和斯塔腾岛出发,目的地是“零度区域”,即世贸中心废墟。8点钟过后,5支游行队伍已在那里汇合了。8点46分,默哀开始,那是第一架飞机撞到世贸中心北楼的时刻。在默哀之后,纽约州州长帕塔基朗读了葛茨堡的演讲,这是林肯在美国内战期间著名的演讲词——“87年前,我们的祖先在这块大陆上建立了一个新国家,这个国家是以自由为理念,并致力于人生而平等的主张。现在我们投身于一场伟大的内战。这场内战在考验这个新国家或是任何一个有相同理念、致力于相同主张的国家能否长久存在。”在这段朗诵之后,纽约前任市长朱利安尼朗读约2800名死难者名单。当读到我亲爱的格兰姆时,我感到我的那双手被John紧握了一下,身畔的他无言地向我传递着一种关爱的力量。虽是利剑穿心,但他的爱情使得我比任何时候都坚强了,我没有流泪,我早泪痕已干。朗读死难者名单之后,空中响起丧葬号声。随后,新泽西州的官员朗读了《独立宣言》片段。上午的仪式是在10点29分结束的,这一刻就是世贸中心全部倒塌的时刻。
纽约全城乃至全国的礼拜堂鸣钟了,钟声久久在城市上空回荡。我又一次用手遮阳仰起头来,我微微眯着眼睛望着苍茫的天穹,“再见了,格兰姆;再见了,纽约的天空。”就像以往无数次我与格兰姆的挥别,是的,我们只是生离,我们还会一次又一次地相遇,在心中,在梦里,在天堂上。生命本没有死别,没有。
我被这宏大而庄严的钟声深深地震撼了,那仿佛是从中世纪传来的晚祷的钟声,那么悠远,那么怆然。我和John随罹难者家属一起在“零度区域”放置了100朵五彩缤纷的玫瑰花,那是我昨天向花店订的,今天一早他们就送上门来了。
在鲜艳夺目的玫瑰花中,有好多纯洁的白玫瑰。“白玫瑰”,我的神经末梢被突地刺了一下。天哪!一个多么令人心疼,不堪回首的遥远传说。我看着它们,就好像看见了天国里的那一双顾盼的眼睛,这些玫瑰是献给格兰姆的,也是凭吊艾伦和格蕾丝的,就让这在晨风中散发着幽香的“美利坚的玫瑰”呈献给美利坚的儿女吧。
日落时分,在纽约的电池公园,在布什出席的这个纪念仪式上,我看到曾经在世贸中心展出过的“球体雕塑”已经落户于此。一个永不熄灭的火炬在我的眼前点燃了。纽约市长布隆博格朗读了“四大自由”,那是1941年罗斯福总统对国会发表的演讲。正是从那个演讲开始,美国通过参加第二次世界大战向外输出其自由理念并构筑其大国地位。
入夜后,纽约的各公园都有许多人在点燃蜡烛为罹难者守夜。乐声四起,哀念着一颗颗不安的灵魂……
纽约,纽约,你是我此生最不能忘记的城市了,我流在这里的眼泪可以成河,我洒在这里的欢笑也一样堆积如山。我走了还会再来,因为这儿是我爱过的两个美国男人的故乡。
一个已去了天国,一个还在尘世。
五 纽约的声音
在这个宇宙中,生命的存在原本是令人感动的奇迹,可我们却为它蒙上了太多的苦难。今天为无辜的死难者落泪,为所有丧失亲人的伤痛和对命运无常的迷惘落泪,为这个伤痕累累的地球伤痛。
记得,以前每一次客机临近纽约机场时,总会在曼哈顿上空盘旋几周,空姐会自豪地告诉你,哪里是自由女神,哪里是世贸大厦。而现在,客机依然像往常一样盘旋,空姐依然像往常一样介绍,但在飞近世贸废墟的上空时,谁也不愿再多说一言一语。在世纪大悲怆面前,所有的人保持了庄严的肃穆。
我从北欧又飞到了纽约,凝视着机上漂亮的空姐那张突然沉默的红唇,我的眼前就闪过了那烁烁的红点,之后火光就不可抑制地淹没了我的视线,我变得无法平静,我知道脚下的半空是爱人葬身火海的地方,我闭上眼睛默默地为他祈祷……
那是好些年前了,我初来纽约的当晚,格兰姆就迫不及待地带我去参观了曼哈顿,我们比肩走在时代广场和第五大街缭乱的繁华中,百老汇歌舞升平的夜宴,帝国大厦的恢宏以及世界贸易中心的璀璨,像纽约的清风一样朝我扑面而来。我拉着情人的手,看着他的蓝眼睛,陶醉在爱情的烈焰里。
而此刻,纽约失去了她为之骄傲的双子塔,我也失去了我的蓝眼睛。纽约在受创后重振,我也在心灵的疗伤中平静下来。
在这个宇宙中,生命的存在原本是令人感动的奇迹,可我们却为它蒙上了太多的苦难。今天为无辜的死难者落泪,为所有丧失亲人的伤痛和对命运无常的迷惘落泪,也为这个伤痕累累的地球落泪。
初秋9月的曼哈顿仍显得分外迷人。我是在傍晚时分独自一人来到中央公园散步的。夕照、红叶以及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在我眼前勾勒出一幅幅美不胜收的画面。然而,风景虽然依旧,大街上匆匆赶路的纽约客的脸上,却已很难发现往日那种陶醉、悠闲的神情。我留意到本来每天在暮色中都会客满的好几家露天咖啡座,现在已是冷冷清清、零零落落,空留满街浓郁的香味,很有些凄凉。尽管恐怖袭击已过去一年了,但从人们茫然和飘忽不定的眼神中,你分明仍可看到惊愕、惋惜和无以名状的幽深痛苦,仿佛仍在希望过去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恶梦或好莱坞的悲情演绎而已。两座摩天大楼的废墟一个多月前已彻底清除了,空旷的那一片世贸旧址就这么静静地接受人们永恒的注目礼,在早先日夜轰鸣的铲车声中,它已变成凝固的历史了。
在曼哈顿中城的贾维茨展览中心,路边的围栏上仍然扎着无数根在秋风中飘扬的黄丝带,你听过那首《老橡树上的黄丝带》吗?我还用吉他弹过那首曲呢!可是,魂断的爱人还会回来吗?
这里曾是我在“9?11”之后来过最多的地方,这里是曼哈顿中城的世贸失踪者信息中心。那些天这里每天挤满了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市民,焦急的人们一个个凝视着墙上张贴的失踪者照片,眼角噙着泪花。许多失踪者的亲人尽管知道救出生还者的机会已经非常渺茫,但他们还是坚持每天来到这里,举着亲人的照片像热锅上的蚂蚁四处蠕动,并一次又一次地进入大楼向市政当局核实死难者的情况。如果在确认死亡者的名单中没有发现自己的亲人,他们麻木僵持的表情会暂时变得缓和一些。
我永远忘不了那位金发碧眼只有23岁的未亡人泣不成声地说:“只要没有停止搜救,我就不会放弃希望。我想通过这种方式让我爱的人知道,我希望他平安回来,我的心永远和他在一起。”
曼哈顿下城的联合广场,每天入夜后都可见到有人点着蜡烛寄托哀思,一些儿童在不停地折着纸鹤。哦,千纸鹤,你要抛向何方?你要捎去什么悄悄话?黄昏的街头,不时地传来小提琴演奏的如泣如诉的乐曲,像是飘向天国的缕缕思念,又像是来自天堂的冤魂在轻轻哭诉。
是啊!入夜后的曼哈顿、时代广场、百老汇,尽管瑰丽的霓虹灯仍在闪耀,尽管醉人的音乐仍在满街徜徉,但我感到“不夜城”的曼哈顿——纽约的心脏在流着血。
纽约人最爱唱,也最爱听那首《阿根廷,请别为我哭泣》,纽约,谁为你长夜哭泣?
纽约一直就有一种声音的。
我难以用文字很确切地表达它。那是一种怎样的声音呢?是滚滚红尘的昼夜喧嚣声?是夜晚从百老汇传来的悠扬歌舞声?是豪门贵妇踩在光滑大理石上的“噔噔”皮鞋声?是市政议会厅那鸦雀无声中的呼吸声?是纽约证券交易所里的嘈杂声?还是自由女神那紧闭的嘴唇发出的叹息声?
都不是,也都是。那是一种纽约特有的韵律。
当飞机彻底摧毁了美国世贸大楼的时候,相信所有的纽约人、纽约客、乃至全人类都张大着嘴巴,呼吸急促地看着眼前这个不可思议的事情。在还没来得及判断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我们的脑袋是空白的,人类的心灵是脆弱的。而今天,当许多人遥望阿富汗的焦土,面对世贸原址两道虚拟光柱的时候,我想忧郁症已经迅速从纽约人身上蔓延开了。
纽约的声音已今非昔比,它微弱了许多。
纽约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声音?
抑或说它的今天还留下一种怎样的声音呢?
让这63个婴儿已经沉静的哭声来回答你吧!
是的,当我在纽约偶尔看到这幅照片后便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面对那一张张模糊的粉色小脸蛋,我失却了平静……
我仿佛听见了他们沉睡中在唤着他们未曾见过一面的父亲:“爹地,纽约,你们别为我哭泣,我会坚强地长大。”
在美国广播公司刊登的这幅特别的合影里:63个摇篮、63个小宝宝——他们不是普通的婴儿,他们都是世贸遇难者的遗腹子,拥有同一个响亮的名字——“世贸宝宝”。
谁还能平静?
在“9?11”周年祭的特别日子里,我只能从他们身上还能听到一声声不被压抑着的真实的啼哭。
那才是纽约的声音。
在这无忌的哭或笑声里,我从“世贸宝宝”清澈的目光中,默默地为一个新的纽约祈祷,为希望的人类祈祷。
六 烛光下的承诺
天哪!他总是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很淡然的表情,说出一件使人瞪大眼睛,用手捂着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