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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不了耶,那个笨山西。」
我一边抱怨个没完,里香在身旁似乎觉得很有趣地笑着。感觉上真是毫不留情,竟然还给我捧腹大笑。里香看起来实在是太开心了,我胡乱迁怒地说:
「不要笑啦,里香。」
「啊哈哈~」
啐,怎么还给我笑个没完啊,这女人。
爬完十七阶,在楼梯间一回身,又是十七阶。就这样好不容易爬到三楼,这层楼最角落那问就是我的教室。
一停下脚步,我说:
「妳啊,再笑下去,可要妳叫我『戎崎学长』喔。」
「好啊,就这么叫吧。」
「啊?」
「拜拜,戎崎学长。待会儿见喔,戎崎学长。」
里香挥着手,开始独自步上阶梯。就算是十八岁,里香仍是一年级,所以教室在四楼。
我对着她上楼的背影说:
「里香!还是别叫什么『戎崎学长』了啦!」
「为什么?不是戎崎学长要我这么叫的吗?」
「不用了啦,妳叫的感觉有够挖苦人的。」
我才这么碎碎念,里香便做出按压头发的动作。
「戎崎学长,睡乱了喔。」
「啊?」
「头发翘翘的。」
我用右手压压头发。
「这样行了吗?」
「不行,根本就没弄好嘛。」
「啊,那边啊?」
「再右边一点。」
「右边?」
「那是左边啊,拿茶杯的那一边啦。」
「什么茶杯嘛我又不是小孩子。」
真拿你没办法耶,里香呢喃着,再次步下才刚爬上去的阶梯,然后停在比我高两阶的地方,用手彷佛梳过似地按压我的右耳上方。里香的脸庞和我位于相同高度,漆黑的双眸反射出我的身影。我莫名地开始觉得害臊,于是将头撇向一边。
「弄好啰,戎崎学长。」
「就叫妳别加『学长』了嘛。」
「你不喜欢吗?戎崎学长?」
「少给我连续叫个没完。」
「为什么呢?戎崎学长?」
「妳一定是故意的吧。」
啊哈哈,当我听到这样的声音后,耳边随即传来一阵跑上楼梯的声响。我慌忙把脸转回去,看到里香已经站在上面的楼梯问了,好像是一口气跑上去的。从这里可以看到她从裙子里伸出来的细长双脚。
「喂!不要用跑的,里香!」
「跑这一点点路不要紧啦。」
「总之,就叫妳不要用跑的啦!」
里香的身体并不是说已经完全根治,移植的瓣膜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闹罢工,或许是现在,或许是明天,也或许是十年以后。所以每当里香奔跑时,我就会紧张地心跳加速,我总觉得那轻快的脚步会缩短里香的生命。我不希望里香奔跑,我希望她静静地都不要动。
说实在的,我也反对里香上学。
学校这地方可是很吃力的。
我们这所盖在山上的学校,上下学路径全都是坡道,就算体育课可以休息不用上,可是一般课程也会对里香造成负担。所以光是活着这件事,以及理所当然的日常生活,都会让里香暴露于危险之中。
我想把里香收藏在小小的盒子里。
「听好啰,绝对不要用跑的喔!」
所以,这一阵子的我唠叨得不得了。
里香果不其然地皱起脸庞。
「戎崎学长,你有够烦的耶。」
「学长说的,乖乖听就是了。知道了吗?」
「是~~戎崎学长。」
里香皱着脸这么说完,随即消失在楼梯间那头,即便如此还是听得见她上楼梯的声音。我闭上眼睛,竖起耳朵倾听。嗯,没问题,没再用跑的了,而是照我所说的一步步缓缓走上楼去,那真是相当幸福的声响。
直到听不见里香的脚步声为止,我始终伫立于原地。
2
「谷崎!吉田病患的点滴打了没」
她才刚在走廊上跑起来时,就被护士长从背后叫住,那声音听来似乎有点生气。心里一边想着不妙,谷崎亚希子停下了脚步。
「对不起!我忘记了。」
她直立不动地大叫。
右手还提着一个尿瓶的模样看来有些窝囊。
「那就快去啊!不要偷懒!」
「是!」
她清完尿瓶洗过手后,回到医护站。今天简直就是忙昏头了,好想一头倒下,好想抽烟,好想一次抽两根。夏目就在医护站里,一派悠闲地叼着香烟型巧克力。
「这还真是『工作工作再工作、吾人生活仍未得宽裕』(注:摘自日本1886~1912著名诗人及歌人石川啄木短歌作品)呀。」
他仍是一派悠闲地对她说。
她决定先酸他一下。
「你看起来很闲嘛。」
「病患正好出现空档,休息中。」
那来帮我啊,这种话她说不出口。医师有医师要做的工作,而护士也有护士要做的工作,而且呢,唉,医师可以悠哉悠哉的也是件好事啦。
「谷崎!点滴呢!」
又是护士长的怒吼声。
「现在就去!」
「怎么慢吞吞的呢!顺便去弄一下岛田病患的点滴!」
「我知道了!」
不知道是不是压力超越极限了,脸部竟然开始显露笑意,脑袋里膨胀的血管似乎随时都会啪嚓一声涨破。不过呢,唉,要忍耐、忍耐。谷崎亚希子,二十五岁,已经不是小鬼头了,面对社会些许的不合理,不就应该忍气吞声吗?
「妳是做了什么好事啊?」
夏目问她。
「都被人家当作是超级大颗的眼中钉了,不是吗?」
「我也不瞭,去问那边啊。」
新护士长约两周前开始走马上任,那是一位五十几岁的福态女性,听说是从大阪一间大医院挖角过来的,传言还是个非常精明能干的人。谷崎和那个护士长的关系无论如何就是搞不好,就算有其它闲闲没事做的护士在,她还是会接连不断地被吩咐去做些无聊的差事。稍微一点小失误就会被臭骂个没完,每次总会被要求去做苦差事。
不是她自吹自擂,以前可从来没被人欺负过。
这位小姐打从出娘胎开始,在任何场合中总是雄踞辈份序列的顶点,什么巴结谄媚根本就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也因此目前的状况可说是破天荒头一遭的体验。在医院中,所谓的护士长是位在医师之上的掌权者,并非小小一介护士的亚希子能够忤逆的存在。
胃好痛。
头也痛。
因为心慌意乱,差点就拿错点滴袋了,不妙、不妙,一不小心就会造成医疗疏失了。
即使是像这种程度的失误,也能轻易夺走一个人的生命。
「对了。」
仔细确认过贴在点滴袋上的标签后,亚希子问:
「那件事是真的吗?」
「什么啊?什么那件事?」
夏目将头撇向一边。啐,还在给我装傻。
「传言啊,传言。」
有传言说其它医院正在对夏目招手,似乎还开出相当优渥的条件。不过说到底,也没人清楚详细内情如何,现况就只有胡乱的臆测满天飞,像是对方开出年收入数千万圆的条件,或是准备好绝佳职位等他之类的。
「不是有很棒的机会吗?」
「我也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决定了吗?」
夏目终于看向这边。
只不过,眼神立刻就闪开了。
「还没啦。」
「我们院里的医师都很羡慕你喔,不是每个人都能变得像你一样的。既然难得有机会上门,不如就直接瞄准挥棒也」
「走啰。」
「啊?」
「岛田病患的点滴由我来弄吧。」
「可是」
「当一个护士只要乖乖听医师的话就好了啦。」
夏目劈头扔出这么一句傲慢的话,随即起身,嘴里还是叼着那根香烟型巧克力,拿了岛田病患的点滴就迈开步伐。
亚希子赶紧拿了吉田病患的点滴,从他背后追上去。
走在眼前的背影拒答所有的问题。不过话说回来,还真是个容易摸透的男人耶。生气时双眼就吊个老高,焦躁时所有动作就会变得粗暴,反而是只有开心的样子至今未曾显露过。他从来都不曾感到开心或快乐吗?
「反正这里也不错啊。」
「啊?」
她有好一会儿搞不清楚他在说什么,直到走了大概五公尺后,才发现他似乎是在延续刚刚的话题。
也是啦,她姑且点了头。
「虽然是个乡下地方,不过乡下地方也有乡下地方的好处,对吧。」
「嗯,真的是不错。」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
「什么啦?」
「你以前应该也曾经很努力地想要力争上游吧?」
「那是以前的事了。」
「像我呢,待在这里就好了,反正这里就像是我土生土长的地方,又有很多朋友。像泽田医师或藤野医师那些人,感觉上也都很适合这里,不是吗?该说是很相称吗?可是,你不一样吧?每个人不是应该都会有所谓适合自己的地方吗?」
夏目停了下来。
由于事出突然,她差点就撞上前头那个背部。她试着循着他的视线想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不过那里却只有病房。
『二二五号室本木茂』
门上挂着这样的牌子。
本木病患是因糖尿病住院,话虽如此倒也不是太严重。只是他个性懒散,一待在家里就不遵守医师所指示的饮食限制,药也不按时间吃,所以才会被老婆押着来住院。
一周后大概就可以出院了吧。
「那些家伙已经不在了耶。」
直到半年前,二二五号室还住着一个罹患肝炎的小鬼头。
然后,在东楼还有一名少女。
两人离开这里已经快半年了,之前在的时候整天吵得人仰马翻,可是如今一不在反而让人觉得落寞。不论是少年惊慌失措的声音,或是少女怒吼的声音,现在都再也听不到了。
亚希子回想着他们回荡在走廊上的声音说道:
「那些年轻小伙子要是一直都待在这里,也很伤脑筋呢。」
「嗯,说得也是。」
夏目的视线垂了下去。虽然只有那么一点点,可是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已经有所改变。他刚进医院时总散发着一副「生人勿近」的明显气场,如今浑身是刺的情况已经没那么夸张了,面对患者的任性也都能耐心以对。是什么改变了他?是不论再怎么抵抗,再怎么不情愿仍旧会逐渐流逝的时间吗?又或是和那些小鬼共处的无聊日子呢?
「就像妳说的吧。」
「嗯?怎么说?」
「那些家伙已经回到了适合那些家伙的地方去了。」
他们生活的地方不是这里,医院应该只是个路过的地方。来到此处,暂时停留,总有一天离开远去。这样就好了。
「嗯,没错。」
亚希子点头。
「那些孩子回去了呢。」
回到了理所当然的日常生活。
3
午休的教室充斥着原本就该有的喧闹声,有围成一圈探头窥视偷渡A书的家伙,怕被女生发现还特地形成数道人墙当掩护。在那附近则是一群为了偶像照片大呼小叫的女生,另外还有几个笨蛋拿着以免洗筷做成的橡皮筋竹枪,正在比赛谁射得远,更有堂而皇之地阅读附有类似漫画插图小说的正牌「勇者」。正适合此处的浑沌,以及正因为如此而浑然天成的秩序。
就只有我,没有容身之处。
毕竟,就只有我一个人年纪比较大。一旦长大成人,差个一、两岁或许根本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在高中里,一年是大得不得了的差距,像什么体育方面的社团活动简直就是主人和奴隶的差别。
所以,在大部分的情况下,留级的家伙都会选择离开学校。
留下来的大概就三分之一吧。本来像高中这种地方,没什么严重的大事情是不会留级的,只要本人还稍微有点拚劲,校方都会千方百计地找出一些有的没有的理由,让你顺利升级。而能够让那些有的没有的理由完全派不上用场的,也只有笨得很厉害的大笨蛋才做得到。
当然,那可不是在我说喔。
我只是因为不幸被超级恐怖的厄运缠身,补考当天碰巧发高烧而已。唉,这真是天地无情。一旦被留级,虽说是理所当然,但是在我周围的全都是学弟妹,到去年为止还被我轻蔑地视为一年级菜鸟的小鬼头。至于说到开不开心,开心得起来才有鬼。
总面言之毫无容身之处
我一边阅读跟里香借来的《人间失格》,暂且想先混淆这股孤独和孤立的感觉。是的,我可不是没有交谈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