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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即便面临如此骇人的恐惧,报告却毫无进展。
因为一下子是里香的手术,一下子又是之后那场搞得鸡飞狗跳的闹剧,根本就没有丝毫余力应付报告。
但是,现实却逐渐逼近眼前。
缓慢龟速地,一点一滴地,同时确实地逼近。
而那逐渐逼近现实的象徵,正是坐在我眼前的水谷美雪。据说是导师川村派她来监视我的,所以在我报告完成之前,美雪大概每隔一天就会来这里报到。
顺道一提,今天是第一天。
唉,我想任何事都是一样的吧,万事起头难,不但会手忙脚乱,还会惊慌失措。就算是习惯后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有时候就只有一开始怎么样都不顺利。即便那张脸都已经看过大概一万遍,小时候还一起玩过什么扮医师游戏,就是那个看腻的程度媲美我妈的美雪,毕竟是第一天,我也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虽然想试着来搞笑一下,不过怎么想都觉得好像会砸锅,所以也就作罢。于是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只好试着认真写报告,结果重新提笔不过三行,换句话说前后总共才写了八行,就再也写不下去了。
啊,好想吼叫。
好想大声呼喊。
哪写得了十页啊啊啊啊啊~~
我姑且试着翻了翻日本史教科书。
既然如此,只好使出「必杀照抄」大作战了。
「光照抄是不行的喔,小裕。」
「唔」
怎么会被看穿的呢?
「要几乎完全照抄也行啦,不过要一点一点地改变文字表现,然后每三行要加入自己的意见喔。再来呢,也可以一开始就先构思假设,用三页说明状况,到了第四页再抛出一些假设就行啦。从那开始的三页就是补强假设罗,然后第七页开头就要写『但是,果真如此吗』,从这边开始用三页反证,总之就是否定掉目前为止所写的东西就是了。可是,不能有那种全盘否定的感觉喔。最后一页就总结,写作要稳当地汇整成『果然最先的假设是正确的』。这就是主论、反论跟结论。」
美雪状似无聊地翻阅杂志,一边流畅地这么说。她说得实在是太简单了,一时之间让我也觉得似乎真的很简单,但是实际想要动笔时,却连写个主论都很困难。更别提该怎么补强之类的,我根本就是毫无头绪。
我含恨瞪向美雪。
「对了,你啊,以前国语成绩都很好嘛。」
「小裕倒是很糟耶。」
什么嘛,这冷冰冰的声音。
「我以前的体育可是很拿手的耶。」
「只到小学为止罗。」
唔,果然还是冷冰冰的声音。
再三考虑后,我下定决心试着这么问:
「你为什么要生气啊?」
「我没生气。」
她如此断言,直截了当的,头也不抬。
「好了,手快点动啦!」
好不容易入春假,却不得不常跑医院报到,心情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吧。我虽然直觉事情没这么单纯,姑且还是决定先这么想好了。
我轻叹了口气,望向窗外,从天而降的阳光已经和春天没两样,不久前还在冷飕飕的北风中颤抖的裸木,也挂上了斗大的嫩芽。只要再过一阵子,就会啵啵啵地冒出叶子来吧。我再度将视线移回室内,美雪的身影就在充满着这种春天阳光的病房内。她坐在圆凳上,正阅读着时尚流行杂志。我望着她那背部线条、发梢的摇曳方式,以及落在地面上的影子,一边想起了往事。十年不,应该没这么久吧顶多就五、六年前吧。
那时候美雪常到我房间来玩,两人几乎是理所当然似地一起吃晚餐,一起洗澡之类的。我妈跟她说「我看你就来当我们家的孩子吧」,美雪是不是还嘿嘿嘿地笑了呀,而我在那种情况下又是什么表情呢。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不过大概是笑了吧,一定是的,嘿嘿嘿地笑了吧。
在那种关系早已消失无踪的现在回想起来,以前那些日子感觉上还真是不可思议。而且,那种关系竟会在不知不觉中结束,感觉上更不可思议。这过程中也没有什么所谓的导火线,唉,不过袭胸事件要说是导火线嘛,也算得上是导火线就是了,事实上,在那更早之前,老早就已经结束了。
什么时候呢?
为什么呢?
我后来只有一点点是的,就只有那么一点点感到寂寞。我也不是说喜欢美雪,才不是那么了不起的情绪。只不过,对于有什么已经完全结束,那样的事实,实在难以释怀。
美雪抬起脸庞。
两人刹时四目相接。
「再不赶快写就写不完了啦。」
还在生气喔,这女生。
到底是怎么回事嘛。
哎哟,有够麻烦的耶。
「我问你喔,美雪。」
「怎样啦。」
「要不要喝点果汁或其他什么东西啊?我请客喔。」
我姑且先试着让她心情好转。
美雪稍微想了一会儿,很快地说道:
「不用。」
哎哟,不行了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嘛
3
救世主降临是在五分钟之后的事。唉,也不是啦,虽然实在不想用「救世主」这种词汇,不过就这次先这么用好了。
「嘿,戎崎!」
山西发出元气百倍的声音,一边走进病房。
「做好心里准备要和那些一年级小鬼坐在一起了吗?」
我瞪向山西。
「才没有。」
「喔,还有监视的人作陪喔。」
山西嘻嘻哈哈地朝美雪望去,却被恶狠狠地回瞪,0。1秒后视线又转回到我这儿来。受不了耶,真是个没用的窝囊废,被女生瞪一下,就挫成这副德行。我把自己之前什么样子完全抛诸脑后,正这么想时,一个庞大的身躯进入病房。
「咦,司也来啦?」
「唔,嗯。」
我们对彼此稍稍举手打招呼。
「你们该不会是一起来的吧?」
「因为好像没什么事情做啊。」
司这么说着点头。
「就真的没事做嘛,没办法只好来探病看看你罗。有没有觉得我们这些朋友很难得啊,你可要心存感激喔,戎崎。」
山西立刻便以恩人自居。
医院的单人房原本就满窄的,像这样一下子挤进四个人还真有点压迫感。而且司实在是过于庞大了,这家伙,是不是又变大了呀。光是司在,甚至让人觉得房里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了。
「对了,这个,慰问礼。」
司递过来的是赤福,是种以豆沙包裹麻薯的和菓子,姑且算得上是伊势名产。
「哇」
我皱起脸来。
「怎么啦?」
司从容悠哉地问。
我沉默地指向房内角落的冰箱。
「怎么了嘛?」
站在冰箱旁的山西说着打开冰箱,冰箱里已经放着三盒赤福了。隔壁大学生分我一盒,护士小姐给我一盒,母亲的朋友又带来一盒。真是的,为什么就只有赤福集中到这儿来嘛。
「对不起是我们考虑得不够周到」
老实的司露出沮丧的表情。
山西即从那样的司的双手中拿过赤福。
「啊,我呢,肚子饿了,可以吃吗?」
「裕一好的话就好。」
「吃吧,吃吧。」
我说。
「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吧。」
「喔,那我不客气罗。」
「Stop!等一等!」
就在那时候,始终保持沉默的美雪发出声音。她快速起身,走近山西,拿起赤福,然后定神凝视盒子侧边。
「做做什么啦水谷?」
山西一头雾水地问,美雪没有回答,紧接着蹲下身去逐一察看冰箱中的赤福。她将司带来的那盒赤福放进冰箱后,拿出原本堆在冰箱中的其中一盒塞给山西。
「从这一盒开始吃。」
「为什么啊?」
「因为保存期限快到了。」
「这还用问啊?」似的声音。美雪接下来没再多说些什么,只是坐回圆凳再次看起杂志。美雪的视线仅专注于杂志上,那样的态度仿佛我们都不存在似的。好像根本没有一点点意思想要参与谈话,或是提供一些好话题,又或是显露出身为女生的俏皮可爱。
山西捧着那盒冷到不行的赤福,对我投以求救的视线。我只能轻轻地摇摇头,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司也只能嘻皮笑脸地傻笑。
「那个,美雪。」
「干嘛?」
果然头还是没有抬离杂志。
「可以稍微休息一下吗?毕竟司他们都来了嘛,我去屋顶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就回来。」
「屋顶?」
我才在想她终于抬起头来了呢,却被她狐疑的眼神紧紧瞅着。
「想逃喔?」
「我不会逃啦,而且能逃到哪里去嘛。」
「那,只有十分钟喔。」
美雪望着手表,冷冷地说。
「好硬、好硬耶,戎崎。这赤福的麻薯好硬,而且又冰,受不了耶,水谷那家伙,四盒反正又吃不完,让我吃最新的那一盒有什么关系嘛。真受不了这些女生,干嘛连这种小事情都要斤斤计较啊,这样简直就像是我的老妈子了嘛。」
一屁股摊坐在屋顶正中央的山西,发着牢骚一边吃赤福。
「而且戎崎你实在也很天兵耶,赤福哪能放冰箱啊。这样麻薯就会硬掉了啊,那种事应该是伊势人的常识吧。哎哟,好硬,这麻薯好硬。哇,仔细看看,保存期已经超过五天了耶,真的假的啊。」
即便像连珠炮似地抱怨个没完,他还是一口接一口埋头苦吃。
我当然是把那副德行的山西当作隐形人,迳自在屋顶上晃荡。因为刚刚一直都在写报告话是这么说啦,只写了八行就是了像这样呼吸一下外头的空气,心情舒畅多了。话说回来,好暖和喔,已经完全是春天了呢。
走在一旁的司似乎也有同样的感觉。
「已经是春天了呢,裕一。」
他一如往常地以从容悠哉的声音对我说。
我点头。
「嗯,春天了呢。」
「你也住院好久了呢。」
「真的耶,原本明明说只要乖乖待着,大概两个月就能出院的,结果都已经住大概一倍的时间了,真是吃不消。」
「吃不消?真的吗?」
司问我。
唉,我大概也知道他想要说什么,因为司很难得地流露出捉弄的眼神。的确,多亏必须一直住院,我才能和里香在一起。一出院的话,每天早晚根本就见不到面了。
稍微犹豫了一会儿,我决定逞强死要面子。
「吃不消啊,说真的啦!」
我们对彼此嘻嘻哈哈地笑了。
终于漫步到了屋顶角落,我靠到浮现铁锈的扶手上,手掌感受着开始剥落的油漆粗糙感。眼前往外延伸的伊势街景果然很小家子气,受不了,简直就是小家子气威力全开了嘛。这里不过就只是个逐渐没落的乡下地方。
司和我一样也靠到扶手上。
「我呢,还以为裕一根本没打算要出院呢。」
「什么意思啊?」
即便了解他话里的意思,我还是这么问。
怎么说呢,装傻吧。
和山西截然不同的单纯的司,单纯地补充道:
「我是想说你可能打算一直陪在里香身边。」
「怎么可能嘛!」
「我问你喔」
司话才一出口,立刻又吞了回去,而且顿时紧张了起来。我心知肚明,毕竟他的表情和态度已经道尽了一切。也因此,我似乎也跟着紧张了起来。好了啦,要问就快问啊,司。我明白啦,快啊。
「怎怎样啦?」
我忍不住催促。
司好不容易才把问题问出口。
「里香她,身体状况还是不好吗?她已经动过手术了吧?」
「唉,还是不太好耶!不过手术本身倒是成功就是了。」
我以双眼追逐着流动的云朵,仔细一看,云朵正慢慢改变形状。边缘一角一会儿将天空的蓝吞噬,一会儿又被那抹蓝吞噬,同时逐渐变细。和缓的风吹过,我的济海随之摆荡,我的心也同样随之摆荡。
「她的病,也不是那种能说『治得好』或『治不好』的病。」
「咦?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听说是心脏的那个,什么膜之类的东西都坏掉了,我也不太清楚。之前那个手术勉强让情况好转了,不过移植的膜好像也不知道可以维持多久。要撑个几年应该是没问题,但是也可能明天就不行了,也或许是后天总之,就是这种感觉啦。所以,已经不是什么治得好或治不好的问题了。总有一天,虽然不太清楚会是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