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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望半月的夜空-第1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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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妳也不用踢人嘛!好痛、好痛、好痛!」

    「给我出去!受不了耶,所以说男人全都是这副德行!」

    「拜托不要踢我啦!」

    即便我如此大喊,最后还是被踹出病房。

    呜,好想再多看一眼喔,多田收藏……

    ﹡

    这是理所当然的一天,一再重复上演的日常生活。不论是老人偷摸菜鸟护士的屁股、前太妹护士踹倒少年,或是少年大呼小叫,那些事情本身都只是平凡的现实。来临、过去,然后再度来临……那些毫无终点的重复正是所谓的日常生活吧。但是,大规模的战乱、混乱,抑或是浑沌,也大多源自于平凡的现实。一发枪声,有时就能够夺走数百万人的生命。,蝴蝶振翅,有时就能够成为巨大台风的起源。,男孩小小的勇气,有时就能够彻底改变一个女孩的人生。幸运与不幸、光与影、希望与绝望,决定两者的分界其实仅在些微之差。总之——这随处可见的日常生活的一幕,正是不久后严重撼动市立若叶医院的淫书骚动的开端。

    ﹡

    「院长,我要辞职!」

    菜鸟护士春菜冲进院长室。

    「我不想再和那么淫秽的患者打交道!」

    含泪泣诉的声音甚至带有几分悲壮。

    「淫秽?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出声应答的院长,名字叫做东条钢藏,三重县医学界权威。其父为战时的军医总监海军省医务局长,换言之是位晋升至军医最高位的人物,个性严格公正、光明正大、泰然磊落、思虑澄澈、百病不侵……据说直到九十五岁辞世前一天都还持续为患者看病的明治男儿。附带一提,其父绰号「棒一根」,果真就仿佛是个背后插了一根硬梆梆棒子似的人物。钢藏完全遗传其父性格,不论是在医学界抑或是医院内,都被视为彻头彻尾的耿直死硬派。

    春菜一五一十地告知钢藏自己亲眼所见,亲身经历,说着说着大概是情绪益发激动,双眸甚至浮现闪耀泪光。她激动的声音确实传进钢藏耳朵深处,震撼鼓膜。

    「原来如此。」

    钢藏静静颔首。

    「这样下去不行。」

    「是的,神圣的医院将会彻底被污染!不,是已经受到污染了!」

    「我的医院正遭受污染。」

    如此低喃的钢藏,镜片进射出光芒。

    ﹡

    「叫我扔掉吗?」

    多田吉藏问。

    是的,年轻医师点头。

    「这是院长的意思,那个……院长的判断是你的收藏就风纪上而言不妥,那个……也就是,他请你把东西扔掉。」

    「到底是为什么啊?」

    多田吉藏的病房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重气氛,多田吉藏这个人一路漫长艰辛的人生毕竟不是白活的,区区小事根本无法让他动摇,动摇的反倒是年龄就像是他孙子辈的年轻医师。

    「所以说,要拜托你把东西扔掉。」

    「我不要。」

    「可是,院长他……」

    「老头子我说不要就是不要。」

    「不是啦,就跟你说……」

    「老头子我说过不要了。」

    对于医师而言,院长就是绝对的支配者。不论是自己的未来、往后的晋升,有时候甚至连婚姻大事都掌握在院长手中。医学界本来就定个彻头彻尾的纵向社会,这些人心里压根儿没有一丝一毫反抗上头的意思。然而,说到底这都只是适用于医师身上的逻辑,对于身为一名住院患者的多田吉藏而言,一点关系都没有。

    「总之,请你扔掉就是了。」

    惧于院长权威的年轻医师,为了掩饰自己那样的畏惧,刻意以强硬口吻说:

    「你如果不主动扔掉,我们就会代为处理。」

    他往前踏出一步,那一步必然为病房带来紧张,但是多田老人仍旧不为所动。他只是沉默不语,而那样的沉默明确宣示本身否定的意志,同时凝视年轻医师。

    正当那个时候,第三者的声音响起,撼动病房内充满紧张感的气氛。

    「给我等一下,你,可是在理解何谓『人权』的情况下,说出刚刚那番话来的?」

    该怎么说呢,那番话说得铿锵有力,不论是用字遣词或是声音,感觉上都特别有棱有角。

    「啊,小林先生。」

    年轻医师吓了一跳,这么呢喃。站在他面前的是个穿着老土条纹的两截式睡衣的壮年男性,虽然是在住院中,头发却整整齐齐地梳成三七分线,藏在银框眼镜后头的双眼进射出锐利光芒。这人的名字叫做小林喜多二,是住在多田吉藏隔壁病房的糖尿病患者。

    「什……什么啊?」

    面对突然现身的第三者,医师显得有些胆怯。

    趁对方心生动摇之际,小林毫不留情地追击。

    「你听好了,那些东西再怎么说都是个人私有物品,此外任何权力对于那样的兴趣都无权置喙。不然的话,那就是检查、是压制。自由与和平正是受到现行和平宪法明令保障的权利,你,去念念宪法前言,如果你了解那部分所阐述的思想,不论如何都不会说出那些话才对。我们坚决拒绝你们的要求,不,是胁迫。」

    他那迅速且滔滔不绝的语调逐渐激动起来。

    年轻医师无法承受压力,不自觉地后退。

    「什么胁迫……有那么夸张吗……:?」

    自己也只是来转达院长的命令而已呀。

    但是,小林仍毫不留情地继续说:

    「这不是夸张,你自己应该认清事实,医院当局,也就是权威所提出的要求,常常都是一种胁迫。好了,滚回去,给我滚回去。滚,回,去!滚,回,去!滚,回,去!现在就要大声说出我们的心声!滚,回,去!滚,回,去!滚,回,去!」

    呼喊口号的声音响彻病房。

    ﹡

    这实在是历史的不幸。院长东条钢藏对于军医父亲的尊敬、憧憬、怀念之情不断加深的结果,开始将战时体制化的日本视为某种理想国。他爱读的书籍是宫本武藏所著《五轮书》(注:宫本晚年所著兵法书,亦论及人生哲学,时至今日仍深受现代读者欢迎)。定期订阅的杂志中当然包括军事杂志《丸》、《航空迷》,《历史群像》出太平洋战争特集时也一定购买。自家书房中,以二战零式战机为首,其它诸如九六式舰上战斗机、九六式舰上攻击机、九七式舰上攻击机、九九式舰上轰炸机,还有烈风、天山、流星等二战期间军机的三十分之一缩小模型,全都展开雄壮双翼陈列于架上。他对于言论发表的欲望同样极度旺盛,屡屡写下「应对国家怀抱崇敬之心」的相关文章,投稿评论性杂志或报纸。另一方面,小林喜多二目前虽担任补习班讲师,约三十年前在大学却位居全共斗(注:一九六八年,日本东京大学以及日本大学因校务资金流向不明以及不当处罚学生等问题引发学生抗议,最后演变成反政府、反体制的全国性大规模学潮。当时校园中的学运组织称为「全学共斗会议」简称「全共斗」,期间又以一九六九年抗议学生占据东大安田讲堂,与警视厅派出的镇暴机动队对峙的「东大安田讲堂事件」或称「东大安田讲堂攻防战」最具代表性)议长之位,他从早到晚总是沉迷阅读马克斯,对于列宁则是又爱又恨。顺道一提,他喜欢的词句包括「总括检讨」以及「这反有理」,在安田讲堂与机动部队的那场决战中,他是撑到最后遗留在讲堂,持续对着机动部队挥舞木材的真正斗士。他将木材一边挥上挥下,所发出的「放马过来!放马过来!」的叫声,就连日后转向成为保守党政治人物的齐藤某某,都在》我青春岁月的全共斗——那段错误的一切过往(勇春社一九九七年出版)》一书中,如此描述:「手持木材的小林就像是鬼,那发自灵魂深处的呼喊,即便在事隔二十多年后的今时今日,仍回荡于我的耳中,简直像在苛责我的变节一般。有时,甚至在熟睡的夜里,都会被那骇人的声音惊醒。」

    水和油、光和影、右和左,对立排斥之物总是莫名地相互牵引,并引发更强烈的对立排斥。

    这是历史的不幸,同时也是必然之理。

    ﹡

    「我们~坚决抗议~医院当局的~不当介入~我们彻底要求~医院立刻撤回那种要求~同时道歉~」

    透过扩音器放大的声音响彻医院。

    我愕然伫立原地。

    我也不知道现在到底是怎样,总之一醒来就发现我病房正前方出现一道以床铺、点滴架和轮椅等素材所搭起的路障,而且路障上还挂着写有「坚决对抗」、「粉碎」、「人民站起来吧」等字样的旗帜。红布加上白字,光看就觉得刺眼,而且那些有棱有角的字体显眼是显眼,却很难读,旗帜倒是立即映入眼帘,可是如果不仔细看还真搞不懂上头写些什么。

    拿着扩音器的正是住在隔壁的隔壁病房的小林先生。

    小林先生莫明其妙地戴着一顶白色头盔,头盔上和旗帜一样以有棱有角的字体写着「贯彻斗争!」脸上还莫名其妙地罩着一条类似毛巾的东西。唉,就算特地做那种事,还是能一眼看出那人就是小林先生,还有小林先生身上穿的是破旧不堪的两截式睡衣。

    院方相关人员惊愕地伫立于那道路障前。

    「我们,有权战斗,也有权捍卫,医院当局竟漠视那样的权力,实在应该好好反省,」

    唉,吵死人了……怎么会闹成这样啊……

    此时,小林先生注意到我。

    「喔,戎崎,早安。」

    语气顿时转为悠闲和缓。

    我一头雾水试着问:

    「请问,您这是在做什么呢?」

    「斗争,斗争啊。」

    「斗……斗争?」

    「戎崎呀,我们不斗争是不行的,否则政府那种东西没多久就会开始压榨我们这些人民。你明白吗,戎崎,毛主席不是也说过吗?造反有理啊。那句话的意思就是说,反抗是有理由的。」

    「喔。」

    「今后肩负日本未来的就是你们这些年轻世代,请你务必一起加入我们的战线。」

    他说的「战线」到底是什么东东啊?是指这道路障吗?

    「请问……」

    「嗯?」

    「我想去上厕所,可以跨越路障吗?」

    「那可不行,这么一来不就失去『封锁』的意义了吗?」

    「可……可是!都快尿出来了耶!」

    毕竟我才刚睡醒,一再累积的东西真的就快漏出来了。啊,话说回来,这路障是要怎么过啊,哇,堆得还真是天衣无缝、滴水不漏。看那些桌子、点滴架之类的全都紧密交叠,只是推一下是绝对不会倒的,简直就像是拼图。

    「真……真的快尿出来了啦!」

    在我大叫的同时,其它某人也大叫:

    「这位先生,请立刻停止这种荒唐的行为!听好了,你是住院病患!住院病患只要听从我们的指示就好!快把那些污秽的书籍交出来,乖乖回到床上去!区区一个住院病患,竟然敢……」

    咦,那个人不是院长吗?话说回来,声音好宏亮喔,简直都能摇撼整间医院了。

    或许是因为越讲越激动,院长的词句越来越盛气凌人,简直像是只把患者当成没用的小虫一般。就连凡事无所谓的我也开始觉得火大,院长的确是很了不起没错,可是也没那么了不起吧。人家不是常说「医者仁心」吗,从那些词句中完全感受不到半点儿「仁心」的不只是我,在场所有人一边听:心中焦躁也逐渐升高。

    大概也觉得这样下去不妙吧,一旁的年轻医师终于出言制止:

    「院……院长,您说得太过火了!」

    可是,唉,为时已晚。

    不只是我,听到骚动聚集过来的所有患者全都满脸怒容地瞪视院长。

    那种话听了怎么会觉得舒服嘛,什么区区住院患者啦,只要乖乖听医师的话就好啦,这摆明就是完全不把患者放在眼里。是觉得身为医师的自己很了不起,患者根本就是矮自己一截啰?

    「他说什么把污秽的书籍扔掉,那是怎么一回事?」

    在一片尴尬的沉默之中,一名住院患者问小林先生,因为对方在路障另一边,所以感觉上像在大声吼叫。

    「他们要求把多田先生的收藏处理掉呢!」

    他也没有扯着嗓门说话,不过毕竟使用扩音器,那句话顿时响彻院内。

    就在那时候,莫名地感到整间医院似乎为之撼动。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了。

    事实上,近处的男性患者全都为之动摇,一时之间还慌了手脚,甚至还有大概三个人闻百张大嘴巴,完全合不起来。

    不久后,四处开始传出窃窃私语。

    「骗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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