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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好脸色。这种指认又肯定是错误的,那你就背了一个欺负孤儿寡奶的罪名。
每隔两三天,专政路上就会出现一次田小脚坐在大门口拍手打掌嚎啕大哭的场
面,对此人们已经习以为常。
因此,这一次田小脚又在大门口嚎啕大哭,起初并没有引起人们多大的关注,
当他们得知有一个小脑袋突然像一个气球那样爆炸时,他们还以为是开玩笑呢。
正吃着饭,就听砰地一声,田小脚以为饭碗被哪一个小脑袋摔碎了,而二和三
则乐得满地打滚,他们还以为是谁放了一个响屁呢!但是大却一头栽在饭桌上,天
灵盖飞了出去,撞在窗框上,脑浆散开一团白雾,又随即消失了。看清楚后,二和
三惨叫着抱着头窜出了房门。就这么简单,小脑袋大死掉了。
事后,人们知道地震和那个小脑袋爆炸发生在同一时刻。榆树镇轻轻地晃动了
几下,一些人家的酱油瓶、香油瓶还有煤油灯等小物件从蒙尘油腻的墙台上掉在泥
地上,有的摔碎了,有的完好无缺。只是立在镇博物馆门口的伟人招手致意的大理
石立像的西北角塌了一点,伟人的身体微微后仰。进出镇政府院子的人都发现了这
一情形,但没有人说出来,他们仍然每天早晨对着雕像致敬、祝愿。这座石像在一
九七六年波及全国的更大地震中最后倾斜了。为了扶正他,两个工人被石头砸坏了
脚趾。
这次地震带来的恐慌在镇子里弥漫了足足有两个星期,镇政府通过广播号召全
镇人民搬出住宅,转移到远离房屋建筑的街道边去住。孩子们终于可以离开他们讨
厌的平庸的住处了,兴高彩烈地帮助大人搬运搭造棚席和简易房屋的用料时表情就
像过年一样,男人们就地取材,用绳索把塑料和竹席拴在白榆树干上,有的干脆伐
几棵树去做棚子的立柱,他们就在街道上支起炉灶。女人们也开始了前所未有的交
流,她们知道街的那头的王家媳妇做菜忘了放盐,而老张婆子边贴饼子边挖鼻孔。
她们拎着炒菜的勺子走到另一家的锅里舀一口汤,回到自家灶前,锅里的葱花刚好
焦黄。起初整个镇子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享用,做白米,和面饼,还慷慨地
请邻居享用。过了两天,一阵风似的,所有人家就都把好东西藏了起来,又都清汤
寡水了。
执拗的老人们不肯搬出原来的屋子,到吃饭的时候,小孩子提心吊胆地端着饭
菜送进去,走到门口还抬头看看房檐。房檐上有了燕子,嫩黄的喙啄着娇羽正在呢
喃。这时吐噜一声飞出巢外,吓得小孩子怪叫一声,以为地震又发生了,端着的汤
烫了手,撇下碗便往回跑。这可便宜了狗,等到遭到大人的叱骂跑回来收拾碗筷时,
发现家里的黑狗已把碗舔得一干二净发亮光了。于是,人们就在房门口朝下立一个
瓶子,时不时地去看看,这镇子给人的感觉就像他们盼望着再次发生地震似的。
他们盼来的是一场连绵的阴雨,雨水灌进了简易席棚,整夜地在炉灶旁边的阴
沟流过,棚子里的鞋和水瓢也给飘起来。终于有胆大的人家搬回屋子里去住了,很
快全镇的人都搬了回去。
一九七三年的地震就这样地过去了。
由于地震,火车通过镇子的时候少停了一分钟,这给上下火车的旅客带来了极
大的不便,火车站的月台变得十分混乱拥挤,陶小米就在这个地震的日子只身回到
了榆树镇。不难想象这是一次艰难的旅行,她看上去比冬天黑了一层,双颊削瘦,
眼窝凹陷。回到镇上的第二天,陶小米就和罗小梅见了面。
可这两个女孩此时没有多少久别重逢感到高兴的心情,她们都感到了对方的沉
重。陶小米对过去几个月的经历讳莫如深,只说她回了一趟老家。对罗小梅的关心
和提问也不加解释。她掠掠长长了还没洗去风尘的头发,轻飘飘地对罗小梅说: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我的事以后会告诉你,我还真的担心你呢!”
罗小梅也不可能为好朋友做的更多了。她急匆匆地跑回专政路,正看见罗成仁
推着一架手推车走过老铁匠铺的门口。
罗小梅胆怯地迎着父亲走上去,出乎她的意料,罗成仁停下车子,温和地看着
她。
“丫头,”父亲问,“不回家乱跑什么?”
罗小梅慌张地说:“我去医院的路上刚好碰上……”
“回家吧,丫头。看好两个小妹。”罗成仁粗糙的手指碰碰女儿头上的小辫,
像捏一下白榆树的树芽。这个丫头降生的时候他曾有过短暂的欣喜,他甚至抱她出
去晒日头,捉蜻蜓,孩子尿了他一身,他不但不恼,还用胡子碰她的小脸,亲亲孩
子嫩嫩的屁股蛋。等到第二个来到世上的仍是女孩,他初为人父的温柔情感才一扫
而光。
“她的嘴角像我。”罗成仁摸摸罗小梅冰凉的下巴,看着孩子既惊愕又感动的
模样,他的鼻子一酸,催促说:“去吧,给两个妹妹弄口吃的。”
他们就在阳光下站了一会儿,进城的牛车吱扭扭地从身后走过,一群麻雀和几
只鸽子掠过他们的头顶。罗小梅从父亲的脸颊上发现了两颗泪珠,双眼风吹一样地
红着。这样一张脸,让罗小梅怎么也想不起早晨计划生育干部上门时他的暴躁和火
气了。罗成仁推起车子走了几步,他停下,对仍站在原地的女儿说:“丫头,你再
也不会有弟弟了。”
罗成仁神情恍惚地推起车子往前走了。他被通知用手推车去接在医院做完绝育
手术的徐立群,推她到街道统一指定的看护点去。这是罗小梅最后一次听见父亲清
醒地说话。
罗成仁离医院还有一段距离就听见妻子徐立群拼死泼命的哭骂声,他的心一下
悬到嗓子眼。他扔下车子跑进医院的大门。院子里,徐立群正被三四个医护人员拦
扯着,一个小姑娘为她提着染血的裤子,脸色吓得惨白。
看见罗成仁,徐立群立刻瘫了下去,哭倒在地,她呜咽说:“咱们的儿子……”
这句话子弹一样把罗成仁击中了,愣怔怔地站在原地,徐立群又叫了一声:
“咱们的儿子没了。”
“完了!”罗成仁咬紧牙关站着,终于站不住,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等罗成仁醒过来,他看见周围的人可笑地围着他,太阳光映在他们脸上,所有
人的脸色都绽着红光。这时,他突然发现有几个人的头发窜起了火苗,他的额头绽
出了冷汗,他使劲地眨眨眼,千真万确,拉他的那只手就窜着火苗,那人的手指触
到他的手腕立刻给烫起了两排水泡,灼痛使他大叫一声,他推开他们,从火的包围
中冲了出去。跑着跑着,他胡乱地用手拍打,结果那火越烧越旺,烧得他乱窜乱蹦。
必须钻进水里去,他需要水,跑过大街,他一眼看见一个小姑娘拿着一瓶水走过来,
顾不得了,他上前一把夺过瓶子,用水去浇裤裆那儿烧着的火。火被他扑灭了,他
自己却被几个人牢牢钳住了肩膀。人们肯定是疯了,他想,“他们不知道四周都在
着火吗?”
“哪儿也没有火,”一个满脸疙瘩穿白大褂的家伙说,“你需要安静,你必须
安静。”他晃晃手里的瓶子,“你好好看看,这是一个酱油瓶。”
的确是一个酱油瓶,罗成仁惶惑地抬头看看,天上的太阳隐进云层里,四周真
的没有着火。刚才的火在哪儿呢?对了,一定是被云层包住了。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知道火在哪儿,这些可怜的家伙,既然不相信他,就让他们挨烧去吧!他决心不告
诉他们真相,以此报复他们对他的不公。他狡猾地笑笑,他想他现在必须在太阳钻
出云彩之前跑回家里去,可不能和这些愚蠢野蛮的家伙们纠缠。
他们果然松开了他。他故意慢走两步,让他们相信他不会逃跑。他们果然上了
当,有的站在原地,有的跟在他身边慢走。走着走着他突然撒开腿跑了起来。
就在这时,太阳又露出了脸,他感到整个榆树镇正在干燥起来,逼近燃点。他
听见榆树都在僻啪作响,这个镇子又快着火了。有一会儿他慢下了脚步,他想有什
么事被他忘记了,对了,是儿子,好像是儿子。“干嘛要有儿子呢?”他嘟囔说,
“有了也要被烧死。”这样一想他就放心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先躲开火,他感到自
己身上开始冒烟了。
罗成仁跑进家门,罗小花给父亲恐惧的表情吓坏了,她尖叫起来。罗小梅从里
屋跑出来,她看见罗成仁正倚着门喘粗气。
“丫头,外面有火,”罗成仁凑到罗小花的耳边小声告诉她,“出去会烧死你。”
为了让这两个吓坏了弄糊涂了的小姑娘听他的话,他又像平日那样大声呵叱:
“听见了吗?我告诉你们,谁也不要出去。”说完,他背着手踱进屋去了。他想应
该想个法子来对付这场大火,这是一件伤脑筋的事。他冥思苦想了一会儿,困倦就
袭来,他倒在炕上,扯起了鼾声。
一切都发生了变化,你不相信这是真的,但一觉醒来,周围的一切已经变得你
不敢认了。更可怕的是,所有的变化都发生在你睁着眼睛的时候,你大瞪着眼睛,
眨也没眨,可这世界就是认不出了。精神失常的最初几天,没读过几天书的罗成仁
忽然迷上了算术。罗小梅刚写完作业,不一会儿,算术本就变戏法一样地到了罗成
仁的手里。罗成仁整夜整夜地在纸片上划着几个简单的数字,进行着他想象中的四
则运算。磨秃的铅笔尖针一样扎在徐立群的心头,早晨起来她的双眼桃于一样红肿。
第三天早晨,罗成仁算出了一个得数:4,结果一个白天都没有太阳。对4的发现使
他欣喜若狂,他放心地走上街头,为了炫耀他的成绩,他一直走到小学校去。
罗成仁出现在学校操场上正是课间操时间,罗成仁模仿学生们做起了广播操,
他的怪诞行为引起了一阵混乱。淘小子们打起了口哨,女学生夸张地捂住肚子伏下
身去,以表示她们笑得受不了。在看清是罗成仁的瞬间,罗小梅雷殛一样呆住了,
心脏似乎一下子停止了跳动,呼吸也停止了,鬓边则流下了汗珠。她机械地比划了
两下胳膊,泪水夺眶而出,然后她低下头向厕所跑去。怎么也跑不快,她勉强搬动
了两条不会打弯的腿。她在厕所里呆了半节课,确信罗成仁已经离开了,她才走出
来。罗小梅没取书包就离开了学校。在回家的路上,她极力躲避着别人的目光,越
想避开越避不开,街上的每个人都停下来看她,对她指指点点:“看,那就是罗成
仁的女儿。”她愤怒地回过头,那些人立刻装做正忙着自己的事。她泄了气,泪水
又流下来。此刻,罗成仁将一个耻辱的记号印在了她的脑门上,在认清罗成仁做为
家庭的支柱轰然倒塌的悲剧后果之前,罗小梅最先感到的是自卑,强烈的自卑感扼
住了她的喉咙,几乎让她因窒息而死掉。
罗成仁对算术着迷的有限的几天里,他再也算不出“4”了,于是,太阳就又照
常升起了,吓得他整日在房间里乱窜,想把自己藏起来,最后他一头扎进了储藏室。
家里乱做一团,徐立群红着眼,头乱得像只鸡窝,罗小梅不知道徐立群什么时候会
哭出来,不知道随时都可能举起来的鸡毛样子什么时候会落在她和妹妹们的身上。
要想逃开这一切,她只好去上学。学校的校门她又不想进,同学们都会耻笑她吧?
一定会的,口哨声、笑声搅得她心乱如麻。但学校毕竟是有吸引力的。因为,因为
陶小米还在那儿呢!
街上还有没拆除的简易的防震棚。可能是地震的缘故,这一年春雨来的早,可
进入五月,大地才刚刚返青。罗小梅像那些返城的又无所事事的知青一样在大街上
游荡。她为自己选定了漫步的路线,既将校门口的一切都收在视野之中,又要防备
老师和同学们看见自己。这种感觉是新鲜的,慢慢地她便找到了乐趣。她的同学们
是这样的喜欢逃学,差不多隔一会儿就能看见歪戴帽子的男生和穿仿军服的女生结
伙从校门逃出。有几次,逃学的同学们一直向她的藏身处飞奔而来,为免得和他们
相遇,她也慌忙跑开。放学的铃声响了,她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瞪大了眼睛。老
师们也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她还是没有找见那个熟悉的人的身影,白天被涂黑了,
悄悄地让位给薄纱一样飘落的黑夜。校园里早已空无一人,女孩将头伏在双杠上双
肩颤抖,她是那样的孤立无助,她想和最亲密的朋友见上一面,说几句话,可是见
不到,她失望极了。就是见到了又怎么样呢?小米,我已经不再是那个会说会笑让
你开心的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