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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着。她慌忙走了回去,方才的不快在脸上早消失了,忙笑着说:“你看大姐,真
是的,家里有吃有烧就行了。大姐刚刚立家,有的是用钱的地方。”没等罗云说话,
徐立群又回头数落罗成仁,“你也是的,大姐又不是外人,让你揣着你就揣着呗!”
罗云看上去很疲惫,她没有理会徐立群的乖巧,揉着太阳穴,有点厌烦地说:
“你们走吧!我不送了。”她的声音沙哑。说完,转身往回走了。
徐立群尴尬了一小会儿,也拉上罗成仁走了。五嫂在他们后面走了几十米,她
听见徐立群小声抱怨说:“给这么点,她打发要饭的呢!抠到家了。”
花子胡同没有必要再对罗云和那个青年男子的关系发生怀疑了。这天早晨,罗
云敞开了一百二十三号的大门,她宣布成亲了,就和那个青年人。
那个小伙子在罗云的面前简直就是个雏儿,他局促地对贺喜的人笑着。他是一
个南方佬,操着江浙一带很软的方言。他比几天前多了一副秀琅眼镜,镜片的度数
很大,他摘下镜子揉眼睛时鼻梁上就有一道红印,眼泡像是肿着,发青的眼眶向里
凹,显出很凸的眼球。他的一双近视眼使没见过多少文化人的榆树镇人平添了几分
尊敬和神秘。
见自己的话大家听不懂,年轻人就不说了,只是微笑着用勺子从一个大盆里给
客人们舀甜水,大人们有滋有味地品咂,孩子们则灌个水饱,凸了肚皮。盆里是香
精兑的水,年轻人拎来榆树镇的塑料桶里是十几斤香精。浓浓的香味,带来了遥远
的南方的水气,和甜甜的青草气息。
小镇上的人毕竟没有见过大世面,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觉得两个人并不般配,
他俩相差看上去要有二十岁。自从不兴娶团圆媳妇以后,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女大
男呢!他们有意无意地探问那青年的家事,他们很快发现,罗云竟然也对这个小丈
夫知之甚少。她甚至还叫他袁老师。小袁老师说话的时候,她的表情也极其平常,
大多数时候她笑眯眯地爱抚地看他,像一个母亲看儿子那样。有时她就忽然变了脸,
惶惑不安,面带羞惭。
直到小学校放学,小学校长白光走来贺喜,人们才从白校长的嘴里知道了有关
小袁老师的情况。
白校长逢人便先赞叹:“那可不是个简单人,别看年轻,人家已经是大学教师
了。”
没成色又好奇的人问:“什么大学?”
白校长就不屑,说:“说了你也不知道,武汉大学,你知道吗?”
“这倒是一桩奇事!”饶舌的女人说,“他俩差了二十岁,这个小伙子也没什
么缺陷啊,你看那个罗云——”
说这话的女人立刻遭到了丈夫的训斥:“你懂什么,人家罗云是抗美援朝下来
的战斗英雄。当年的老红军找的还净是小媳妇呢!”
白校长点点头说:“难能可贵,难能可贵!”叹一番,又说:“他是看见报纸
上罗云的事迹,然后主动要求和她结婚的,组织上批准的。”
“什么事迹?你看见报纸了吗?”
白校长一愣,他摇摇头,莫名其妙地又说:“难能可贵,难能可贵。”
小袁老师在榆树镇的头一周一直没在人前露面。
在这七天里,一场奇怪的虫灾来到了榆树镇。接下来的是绵绵秋雨,晚秋可不
是什么让人舒心轻松的时节。凉雨之中,镇里人家急躁的棒槌声此起彼伏,勤苦的
主妇们忙着浆洗被褥,赶制冬衣。由于水汽太浓的缘故,她们舀出的米汤变得水一
样没有黏度,飘满了小米粒大的蚂蚁,这使她们十分苦恼。
镇子的土路上覆着树叶,孩子们皱着眉头踢踢踏踏,焦灼不安。花子胡同口花
坛里的花早谢了,花秆被谁连根拔去,做了炉子引火的烧柴。
这一天,偶得闲暇的几个女人不约而同地来到花坛那儿,在凉瑟瑟的街头闲聊。
扯了很长时间。扯着扯着,这几个有心人忽然意识到,她们聚在一起站在那儿的原
因实际上是为了一百二十三号,即使这样的天气和时节,她们对别人的好奇心也没
有减弱。
确实如此,七天过去,她们始终没有看到那个黑漆大门打开。
一百二十三号新抹的白灰墙不知是由于白灰质量不好,还是当初的活计粗糙,
总之院墙竟然发黄发霉了,而且还有大面积的剥落,露出了青黑色的旧墙砖。
好心肠的女人们自然会继续前些天的话题,对榆树镇这样一桩特殊的婚姻品头
评足,她们侧着耳朵仔细捕捉那院子里的动静,认真的程度不亚于抱着猬亵心理站
在新房窗下听房的小伙子。
一个小时后,她们意外地听到那座院子里传出喊声,那声音是罗云的,几个女
人交换一下眼神,为了表示她们对此并无兴趣,她们开始谈论别的话题,以掩饰彼
此探究别人隐私的恶癖。可她们的声音越来越小,终于停了下来,因为又有三声惨
叫传了出来。
一定要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一个胆小的妇女拦住了过路的小个子王警察,机警
果断的王警察带着疑惑和职业性的紧张被几个妇女怂恿着敲响了一百二十三号的黑
漆大门。
这次事件的经过将由认真的小个子王警察写进单位的工作日志,这将是榆树镇
有关罗云仅有的记录之一。
第四章
这两个女孩的友谊在飞速发展。她们约好了共同到校的时间,如果一个没到,
另一个会一直迎到水果店的门口,直到出现对方的身影,否则决不会在上课之前自
己先走进校门里去。对于友谊,罗小梅表现得偏执,排他,她总是担心陶小米什么
时候会不理她,当陶小米说着笑着和其他女孩一起走过来,她就嫉妒得要命。面对
好朋友的执拗,陶小米的表现倒是宽容得多,她总是嘲笑罗小梅的小气,但见她真
的生起气来,她又去哄她,向她下保证,说她是真心的,好朋友只有一个,明天她
会把别人都甩得远远的。为此她还拐了几个弯,陪她到专政路去,往大二三的小脑
袋上扔沙子,来换得她的笑脸。
冬天到了,一九七二年冬天榆树镇出奇地冷,刚一入冬就有人家的水缸被冻破
了,一向没有喝开水习惯的老年人,总要把他们的暧壶灌满,喝开水成了驱寒的需
要。这样,去户外厕所又成了负担,严寒肆意地抚摸,让人一出门就觉得透心凉。
由于煤炭紧张,一些单位政治学习班和批判会都停掉了,学校也只好短期放假。
在这之前,许多男孩子就开始逃学了。他们中的一些人每天盘算怎样抢一顶棉军帽,
梦想着参军。从十年前开始,当兵一直是一种时尚。
这段时间,镇子里发生群殴是经常的事,总会有一两个半大小子头破血流,他
们在前面跑,后面的一群人在追。得胜的一方夸张地吼着,甚至凸起了裤裆。女孩
们显然被他们吓着了,远远地躲开。闪避不及,就藏在白榆树后面,抱着树干瑟瑟
发抖。
这两个女孩却表现得非常大胆,她们围了厚实的围巾挽着在路上走,她们还敢
到电影院门口去买瓜子,起初看到那些倚着宣传栏下面的男孩不怀好意的目光,她
们总是快步走开。后来她们就不在乎,有时故意挺起胸脯,大声说笑。听到那些坏
孩子在后面起哄,她们还莫名其妙地有点沾沾自喜呢!
她们的友谊的第一次危机就这样发生了。有一天,两个女孩走到大街上,几个
男孩子忽然从白榆树后面跳了出来。他们穿着肥大的仿制军装,都没有穿棉衣,耳
朵冻得通红,梳着冻成绪的转头,还有两个戴着顶单军帽。她们立刻认出正是在电
影院追着她们起哄的那几个。
罗小梅的脸给吓白了,如果不是陶小米拉住她,她也许早就往后跑了。事实上,
她们一起转了身,结果这群坏孩子又转到前面挡住了她们。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单薄皮肤有点黝黑的男孩,他的唇上看得出正在开始变黑。
汗毛变成胡子,是男孩子向青春期过渡的最明显的特征。
陶小米抢在他们前面说了话,“躲开,”她大声说。
黝黑的男孩轻蔑地笑了笑,跟着他的男孩子就一起笑起来,笑得罗小梅毛骨悚
然。
陶小米又大声喊道:“躲开。”她用力推开站在她前面的小个子。
那个满脸雀斑的小个子就招呼他们的头,“司令,干掉她们算了。”
被叫做司令的男孩子宽容地笑笑,冲小个子一摆手,对陶小米说:“好男不和
女斗,姐们儿,别发这么大的火,我们是来谈判的。”
见他们露出笑脸,罗小梅胆子也大起来,“要谈回家找你妈谈去,流氓,陶小
米,咱们走。”她拉上陶小米就往外冲。
她被“司令”扯了个趔趄,“司令”脸色很难看,瞪着她握紧了拳头。
“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雀斑男孩大声嚷嚷,故意装出很老练,很凶狠的
样子。其他几个也纷纷说:“对,是心服还是口服?”
没想到陶小米扑地笑出了声。她不顾罗小梅拉她,陶小米说:“你们说谈什么
吧?怎么谈?”
男孩们却被她镇住了,意外地噤了声。他们原想和她们缠上一会儿,他们已想
好了整治她们的办法,如果她们叫骂,他们就有了动手的理由,他们甚至敢拽开裤
带摸她们的屁股。
短暂的沉默过后,领头的男孩说:“我们想请你们俩入伙。”
罗小梅想要说话,被陶小米拦住了话头,陶小米说:“好吧,让我们商量商量。”
她们在一群男孩子的注视中走了一会儿,拐过路口,陶小米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抱住一棵白榆树笑疼了肚子。“多有意思呀,那个雀斑脸,还拖着鼻涕。你听他
怎么说,干掉咱们,就那个拖着鼻涕的样。”
她没注意罗小梅的反应,接着说:“我看那个领头的挺帅,好像是咱们的同学
呢!”
等她回过头,笑容立刻凝住了。罗小梅脸色铁青,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可以这样?”罗小梅气得几乎发抖。
“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你要入伙,你和他们走好了,可别想拉上我。”
“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不过是开个玩笑,你就这样当真,真是小心眼。”
“对,我是心眼小,我就是小心眼,你别理我好了。”
她们不再说话,赌着气一起走了一会儿,走到百货商店,分手时也没有和好。
没用上两天,她们就又走到了一起。她们不约而同地从家里溜出来,在百货商
店的门口见了面。在商店肮脏的结了冰块的棉布帘子后面小声问候,那次争吵使两
个人都变得小心翼翼,彼此巴结。陶小米给罗小梅买了一个算术本,罗小梅则给了
陶小米一个钢丝发夹。她们又发现了彼此的爱好,罗小梅喜欢站在卖鱼的柜台前吸
那种臭哄哄咸兮兮的鱼腥味。而陶小米呢,竟喜欢站在五金柜台前闻那股汽油味。
“这多奇怪呀!”陶小米说,“咱们都有自己喜欢的味道。”
为了适应对方,她们都愿意陪对方多站一会儿,交换着很少的生活经验和故事。
陶小米说她听妈妈讲,她家有一个邻居喜欢吃墙根的土,一天吃不着就难受。罗小
梅说:“你见过的大二三的奶奶,老田太太总去街道偷吃砖头。”她边说边学那小
脚老太太鬼鬼祟祟的模样,陶小米就瘪了嘴,没牙似的咀嚼。学着学着,她们就开
始嘲笑对方的怪态,为对方的表情逗得开怀大笑。
然而,她们见面的次数却不得不减少了。首先是罗小梅的母亲徐立群耐不住乡
下的寂寞,以为躲过了计划生育的风头,偷偷地回到家。这限制了罗小梅的自由,
她只好呆在家中,照看妹妹,为孩子洗尿布,摇摇篮,还要帮徐立群做饭。徐立群
像第一次怀孕那样情绪极不稳定,动不动就发脾气,罗成仁每天弯着腰陪着小心,
只有喝上酒时才敢冲老婆发点小火。他一心巴望着徐立群为他生个儿子,至于罗小
梅和罗小花怎样生长,他可懒的去管。
陶小米的情形也不比罗小梅好多少,她的父亲不知为什么失去了水泥厂的工作,
全靠她母亲糊纸盒挣钱养家。家庭生活环境变得恶劣,父母频繁的争吵,先前还避
着孩子,后来次数多了,让陶小米撞上了两次,他们就停止争吵的话题,找一些鸡
毛蒜皮的小事继续互相指责。父母显然隐瞒了他们争吵的真正原因,但陶小米预感
到,不祥正在向这个家庭逼近,一场变故迟早会发生,虽然她还不知道将会发生什
么。
这种念头折磨着她,搞得她心情很坏很糟。就在这时,罗小梅给她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