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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川家康-第38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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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老先生真是有趣。”

“哼哼。”

“您又冷笑。到此为止吧。酒已备好,我们就在这里用饭。”

“多谢。我今日话多了些。”

彦左卫门拍手,让侍女们把酒送来,又马上屏退旁人。二人对饮,他心里生起奇怪的感觉,无他,只因这里有一个丝毫不惧秀吉的老头子。光是这样想着,彦左就变得很是愉快。

说完话,二人都沉默了下来,只是一口一口地抿着酒,偶尔对视一眼,但既不笑,也不点头。在别人看来,真是一言嫌多,但实际上,二人心心相通,乐在其中。

“平助,你明白了?”

“明白了。

大约一刻半,二人就只有这两句话。他们一直在反省和整理方才所言。彦左卫门反复回想作左说的“心已攻向小田原”。家康去大坂时,其心也应进击小田原了。

小田原之战,作左称秀吉乃是“游览富士山”,而对德川氏来说,则是关乎兴亡的转折。

这不是一场和敌人诉诸武力的正面冲突,而是持久之战,要借鉴迄今为止的一切经验。彦左卫门不禁想到举兵反叛信长的明智光秀。那时的光秀就如现在的家康,秀吉如那时的信长公,在用同样的手段对付德川氏。光秀在听说要把他所领丹波和近江的坂本等旧领收回,移封他到敌人所在的山阴之地,便起兵反叛了。“旧领被收回,若不能取得新领,我们众人便无家可归了。”这种不安让他萌生了与身份不符的夺取天下的企图。世间有传言,说导致光秀生异心的正是秀吉。所以秀吉会把家康看成与光秀一样路数的人,想要再试一次。他这样想也不是为怪。但本多作左卫门看透了秀吉,已想好了对策。

有趣的老头子……不,目光锐利的老头子,彦左卫门正这样想着,作左放下了酒杯,道:“老头子困了。睡了。”

平助应了一声,道:“我知道了。我明日就去向主公进言,您只管放心歇息。”他拍拍手,吩咐侍女道:“把家里最好的被褥拿来。”

第二日天还未亮,本多作左卫门就动身回了冈崎。

彦左卫门送走作左,来到本城,等本多正信出来,二人一起面见家康。本多正信既已任佐渡守,在城中则被称为佐渡守大人,家康也不再叫他弥八郎,亦改称其为“佐渡”。

途中,彦左卫门道:“佐渡守大人,主公的决定,你知道了?”

“什么决定?”佐渡装傻道。

“当然是征伐小田原。”

“此事主公早已决断,我们多说也无益。”

“主公曾说过,若做小田原的盟友也不错。”本多佐渡吃惊地看着彦左卫门,没有回答。

“主公,冈崎的作左老先生昨天在我那里住了一夜,今日回去了。”彦左卫门见到家康,便道。

“哦?他连夜路都不能走了?”

“老先生已经年老昏聩,还是让他归隐为好。”

家康只是瞥了他一眼,对正信道:“听说关白小题大作,把征伐北条的命令送达天下大名,是否属实?”

“这……”佐渡道,“向大名们下令是关白的脾性,不用过于担心。只是命令的内容,在下正在打探。”

“主公!”彦左卫门不客气地打断了二人对话,“这个时候,若那些不明您用心的人一个个都要求归隐,该如何是好?”

“平助,你凭何这么说?”

“在下只是觉得,无论是三方原之战、小牧长久手之战,还是这必然获胜的进攻小田原之战,都是德川氏的大事,才这样说。”

“必然获胜?”

“是。这次战事,那些老臣的经验通通派不上用场。不如索性狠下心来,整顿了这些老臣!”

“哦,连平助也来捣乱。

“连主公您都要进京听从秀吉的调遣,当前最重要的,便是集中家里那些点头哈腰、对您言听计从的人了。”

家康瞪了平助一眼,继续和佐渡守谈些进京的准备事宜。家康计划于十二月初七进京,与秀吉“秀忠不必进京”的命令擦肩而过——双方为了小田原,展开了微妙的战外之战。

第九章 朝日身故

朝日夫人自从搬到聚乐第内庭和母亲大政所一起居住,便无法顺利进食。先前她也经常食欲不振,其实当是从佐治日向守自杀始,她便烦忧过甚,心绪大乱。她嫁到骏府后,虽偶有饿感,可食量甚小。进京以后,人已明显消瘦,苟延残喘,只等秀忠进京。

“母亲,您觉得我叫长松丸来京合适吗?”朝日问母亲。

大政所一如既往,说着顺耳之言:“不用担心,关白很快就会叫他来了。”

“兄长叫他来?”

“是啊。就算你说不想见他,还是会叫他来的。关白马上就要进攻小田原了,既然你想见他,就叫他来做人质……”

听到这里,朝日夫人急急放下筷子,摁住了喉部,饭粒哽在喉咙,难以下咽。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只好离开饭桌。从那以后,她常常吃不下东西。

大政所的侍医曾问朝日,有没有觉得咽喉里有肿块。她想了想,道:“没有,可能是心痛引起。什么都不想,静静心就好了。”

但朝日没想到自己已病人膏肓。她在这个世上最想见的人,就是秀忠。但她知,秀忠不是自愿前来,而是作为“关白的人质”被叫来时,顿觉无比愤怒。

从骏府归来的大谷吉继禀道:“德川大人说,在他进京期间,由秀忠公子留守,他回去后再让秀忠公子进京。”

听到这些,朝日夫人亲自去见秀吉,以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强硬口吻道:“我的养子秀忠若是因思念母亲前来便罢,若他作为人质被送来,我不愿见此。他若是人质,就不要来见我。”

秀吉爽快地点头,道:“妹妹,我知。有了孩子,我也便明白做母亲的苦心。不必担心,我不会把他当人质看。”于是,他知会骏府,说秀忠不必进京云云。

“关白传话,让我告诉你,长松丸不必以人质身份进京。”大政所告诉朝日。此时,窗外正静静下着雪。从前日开始,剧痛从咽喉转移到了腹部,一旦发作,朝日顿觉天旋地转。她只好在房里立起屏风,躺下歇息。

“朝日,你嘴上虽逞强,心里还是想见他。”

朝日夫人看了母亲一眼,并不直接回答:“母亲大人,太医怎么说?”

“说什么?”

“我想活到梅树开花的时候。”

“你说什么呢,尽是些泄气话。”大政所的狼狈神情,让朝日越发感到死期将至。

大政所忍无可忍,呜咽着出去了。朝日屏退了侍女,默默地盯着屋顶。此日已是天正十七年十二月十一。若朝日再无法进食,不用说梅树开花时,恐怕连正月也挨不到。夫人曾经绝食,想追随前夫而去,但她现在却对死期将近颇为恐惧。“我还有重要的事情没有了结。”种种不安让她毛骨悚然。一想到可能为人质的秀忠,她便心痛如割。她打算去求兄长,却又心神不宁——我深爱秀忠,可是,究竟要送秀忠什么礼物呢?作为妻子,她一无所有;作为母亲,她两手空空。若她请求让秀忠来探望,秀忠却被作为人质扣下,她到死都会后悔。

朝日不知不觉迷迷糊糊睡着了。她本来只打算小睡一下,但因身心俱疲,竟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感觉枕边有人,馒慢睁开眼睛,窗外已是一片暮色。朝日急忙掀开被子,坐直身子。

“是大人……妾身不知是您。”朝日不知自己为何如此惊慌,觉得不可思议。

与她并无夫妻之实的丈夫德川家康,带着一个带刀侍从,悄悄坐在榻边。“你病了?躺着就是。”

“是,是的……”‘

“为何不告诉我?早些告诉我,我就让秀忠来陪你了。”

夫人听到这话,两眼湿润。她原本一直漠视家康,对他感情冷淡,但一听提到秀忠,她便心绪激切,可能因不久于人世,对秀忠的留念之情所致,这恐怕也是她此生和家康的最后一面了。她知家康为何进京,也知小田原战事将起,只喃喃道:“不,大人不能带秀忠来。如您带他来,他就会被扣为人质。”

“哦,这倒不至于。”

“妾身为此和关白交涉过了。妾身问他,德川氏是否要和天下其他大名一样,把家人送来为质……我问他,连朝日的儿子都要传来为质,他会安心吗?”

家康静静地举起手,制止她:“你累了,睡一会儿吧。”

“是……”

“好生休养,以后才能在秀忠的照顾下安享晚年。”家康拍拍手,叫来了隔壁房间的侍女,“好好侍候夫人。朝日,你莫想得太多。”

“但是……”

“好了,我知道了。我已年近半百了,也知些人情世故了。你莫想得太多。”

朝日再次躺下后,不知为何,颤抖着哭了起来。如果她不是丰臣秀吉的妹妹,他们夫妇或许会互相抚慰……无名的悲伤齐齐涌上她心头。

“由于你的斡旋,关白说不必把秀忠送来为质了。”

“我从母亲那里听说了。”

“你放心吧。一到正月,我就安排秀忠进京,来向关白请安。当然,他也很想见你。好了,你好生休养,到时要笑脸相迎啊。”

“正月……”

“是的。秀忠也想见你。孩子嘴上未说,但一眼就能看出。西乡局去后,秀忠就把对母亲的全部情感都倾注到了你身上。他虽可以不必过来为质,但要是知这是你斡旋的结果,他定会高兴之极。”

“哦!啊!”朝日夫人语不成调,激动地叫道,“我要活下去!要活到见秀忠的那一日。”家康悄悄背过脸,在他看来,夫人恐怕撑不到正月了。

“大人,我想送秀忠一样东西……送什么好呢?那孩子最喜欢什么?”

家康不忍正视她,道:“母亲的心意,你已经给他了。你这份情意,就是最好的礼物,还有,就是你康泰的身子、康泰的笑容……”他再也说不下去了。

朝日夫人看着屋顶,眼神变得柔和起来。不知道从何时起,只有在想秀忠的时候,朝日才会觉得日子有盼头。现在,她在想着秀忠进京后,送什么礼物给他。她就像变了个人,显得神采奕奕,道:“秀忠快十五了吧。”

“是啊,来年就十五了。”

“也该娶妻了……”朝日突然闭口,不再言语。她的生命快要走到尽头了,如有可能,她想给秀忠觅一个心地善良、行事温柔的女子,让其陪在秀忠身边。不过,她不打算把这心思告诉家康。照秀忠的脾气,朝日说出此事,他定会和父亲商量。她想让家康那时再知此事,方更有趣些。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他已经十四了,应不会喜欢孩子的玩物了。但送兵器,又不太合适……”

“你还在考虑这事。我说了,让他看到你好好地活着,比什么都好。”

“啊……”朝日突然脸色大变。

“你怎的了?是不是哪里疼?”

“不,不是!”朝日拼命摇着头,颤抖地望向家康,“距新年还有二十日?”

“是啊,正月马上就到了,再过二十五日,你就可和秀忠见面了。”

“大人!”

“怎么了?脸色突然变得这么难看。”

“二十五日……妾身还能活这么长时日吗?”

家康胸口骤然一紧,急忙摇头,道:“你说什么呢!我不是说,要你好好治病……”

“大人,请您叫侍女们过来。不,我不能再睡了。我一定要见到他,我必须活下去。”

“当然,所以你要多多保重。”

“不。她们当煮了中午用的粥……请她们拿粥来。我要吃些东西,为了见到秀忠,我必须吃些东西。”她的语气认真至极。

家康扶朝日坐了起采。一种他从未曾感受过的女人气息,突然从被衾间弥漫出来,让家康困惑。这个妻子与他从未有过肌肤之亲,但是,对于秀忠来说,她乃是一个慈爱的母亲。

“好。夫人说了,去备饭。”家康温和地吩咐侍女道。

朝日夫人努力地喝着稀粥。家康说了一些保重身体之类的话,便离开了房间,但朝日还误以为,家康一直在旁看着她。

“大人其实是个温柔的人啊……我原来错怪了您。”

“啊?夫人说什么?”前来侍候的侍女吃了一惊。

“我没有对你说话,我在跟大人说话。”

“大人?”侍女毛骨悚然地回头看看身后,不再言语。

“我这次得病……您还来照顾我……我知道是我错怪了您,请您原谅。”

侍女恐惧地低下了头:夫人神志恐已不清…

“想想看,会落到这个境地,都是兄长造成的……大人和我都是无法改变现实的可怜人。”

朝日拿着筷子,出神地吃着粥,低声喃喃自语。吃不几口,她就怔怔地放下筷子,但竟快喝下两碗了。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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